第62章

3个月前 作者: 咽危石
    他打了个懊恼的冷战,心情变得复杂苦涩而尖利。


    乐明池。就凭你这句话,我们还不能就这样算了。


    他一把将乐明池托起来抱进怀里,走的时候听见背后有人冷声插一句:“喝醉的人说的话,可做不了数。”


    展翊脚步一顿,扭过头去:“轮不到你说。”


    怀里的醉鬼已经呼呼大睡了,这家伙很爱喝,但酒量不行,上次在狄奥尼索斯号unch event也喝得醉倒,反正这世上不缺自己一个人关照他。


    乐明池没有我,也可以过得很好。


    我不行。我没有乐明池,世界就重归寂寥,到处充满杀机。


    他从乐明池兜里找到房卡,滴一声刷开大门,抱着妻子,堂而皇之地进了屋。


    昨天被赶出房门,今天可以登堂入室,别管是用的什么方法、耍的什么手段,至少有了质的飞跃。


    他把乐明池放到床上,站起身时发现这人还无意识攥着他的衣角,展翊的动作瞬间停住,他一时间像被施了定身咒无法动弹,到底是维持着不上不下的假象,还是抽出来对你我都好?


    他艰难地半屈着腿,静静注视睡着的妻子。


    好不设防的睡姿,曾经近在迟尺可以覆身上去,不假思索地对人亲亲抱抱,让这人在朦胧中黏黏糊糊睁眼,乐明池是个脾气很好的孩子,很少真正生气,多数时候自己都能把自己哄好。


    他竟然把这样好的人弄成现在这样。


    他竟然把彼此之间糟践成现在这样。


    末了,他的肌肉发颤,于是单膝跪在床边,一根一根轻柔地掰开乐明池的手指,把衣角抽出来,那修剪圆润、饱满可爱的手指好像一颗颗果汁软糖,掰到最后一颗忍住不吃,他花了很大煎熬。


    好烦。他希望世界毁灭。


    乐明池睡得其实并不安稳,他怀疑是酒的问题,红酒很容易头疼,更不用说他今天心不在焉,更容易醉。


    醒过来的时候,他第一个反应是头好疼;第二个反应是嘴巴上的伤又裂了,也好痛,然后他想抬手摸摸嘴的时候,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手正被人握着。


    ……谁啊。


    他僵了两秒,慢慢转过头。


    展翊伏在床边睡着了。


    那张脸深邃立体,从如此诡异刁钻的视角看,依旧如古希腊雕塑般直击人心,乐明池静静注视了好一会儿,他的心情出奇地平静,放在从前,自己一看到这人,心脏就无法控制、小鹿乱撞,现在仿佛如老僧入定、死水一潭。


    上学的时候,他听美学老师说,美感大多时候都来自距离。太远了,人的视线无法触及观照;太近了,美就变成具体的毛孔、裂口和瑕疵。


    太近了,展翊。我们太近了。


    你还是那么好看,容貌无可挑剔,但也仅此而已,因为我已经见过你失控疯狂的样子,见过你冷漠自私、迟疑逃避,也见过你把爱说得太晚,我们一切都再难挽回。


    他用力把手从对方手里抽出来。


    男人一下子就醒了,乐明池顿时浑身戒备:“你怎么会在这儿?”


    展翊慢慢坐到床沿,“你醒了,喝醉了,我送你回来。”


    乐明池反问:“我要你送?”


    “……是你要我送的,你说:老公,抱抱。”


    “……你做梦吧。”


    展翊微微倾身,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似明似暗,流露出无法忽视的伤愁:“是你说的,不信你可以问郁廷舟。”


    乐明池一愣。随着大脑逐渐恢复清醒,记忆的碎片重新拼合,晚上的一幕幕浮上眼前,他宁愿刚刚醉到直接摔进温泉池,大概也比现在体面。


    他对着男人发出幽默一笑:“不用问了,你听错了。”


    “什么?”


    “我叫的是郁廷舟,和你有什么关系。你切忌自作多情。”


    在柔和的顶灯之下,展翊看见的是一张蔑视而决绝的脸,他真想问问窗外的风为什么刮得这样起劲,蝉虫为什么叫得这样响亮,你又为什么要说这种话气我。


    “你再说一遍。”


    他双手按在枕头两侧,两眼深沉,直视对方。


    乐明池顿感警铃大作,他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时候激怒对方,但酒醉时不假思索的依赖变成羞耻,爱情与婚姻全是博弈,你退我进,我退你进,我如果示弱,这个人绝对会趁虚而入。


    “我说,我叫的是郁廷舟,”他把被子向上拉高一点,侧身试图从边上突围而出,“你不会以为全世界只有你一个配被叫老公吧?展总。展先生。”


    下一秒,他的手腕被扣住,整个人被按回床上,“展翊!”


    男人奋力压抑呼吸,“你在气我吗?乐明池,你在气我,是不是?”


    “没有,我没气你!你给我松开!我老公在隔壁,你算个……唔!”


    爱情是生,也是死。


    他们吻在一起,像地球撞上月球,谁都脱离轨道,四分五裂,碎片浮游于宇宙,他们的爱情本质上就是毁灭。


    “你叫他,你怎么敢叫他?你们接吻吗?你们上床吗?他凭什么?这八个月,你们到哪一步了,这么碰过你吗?你是不是已经让他睡在我睡过的位置了?”


    男人俯身压下来,床褥单都被扯散,手脚埋没,起起伏伏,不知谁卷进谁的浪涛。


    乐明池气得浑身发抖:“这和你没有关系!”


    “呵,”男人英俊的面孔扭曲在一起,“没有关系?我们还在受法律保护的婚姻内,ich bin dein mann! der mann, auf den du dich vessen kannst!(我才是你老公,你可以依靠的男人!)”


    乐明池其实没完全听懂,但他知道老公是mann什么的,以前展翊教过他,所以大概能猜出意思,他大叫道:“很快就不是了!”


    这句话像把刀,从左耳刺,右耳穿,男人呼吸骤然一窒。


    乐明池趁机抬膝顶他,这次展翊有所准备,大掌一把握住大腿内侧,向上不断滑去,乐明池被摸得汗毛起立:“你松手啊!”


    男人就这样压进这如蚌壳般张开的空隙之间,他似乎也感到自己行为的失当,但那种从心底涌现的不安和焦虑摧毁了一切,他知道,乐明池有可能只是在骗他,只是在拿郁廷舟做挡箭牌。


    可……如果不是呢?


    可如果,他们真的……展翊感到自己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一旦想到,他就无法理智思考,乃至无法控制身体。


    “不松会怎样?松了你也要离开我,不松你也会恨我。”他抬眼,瞳孔中是广袤的无助,“乐明池,求你了,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做?我只想回到我们的从前。”


    “先从我身上下来。”


    “不。”


    乐明池忽然停止了挣扎,展翊胸口剧烈起伏,他又逼近一点妻子,侧头幽声乞怜道:“我可以有所让步,你和他好……我可以……接受,你也和我好行不行?我做你的地下情人,我们背着他,背着良心,背着……”


    他话没说完。


    乐明池忍无可忍,抬手扇了他一巴掌。


    “啪”的一声。


    两人都沉默了。房间中只剩飓风和蝉。


    男人偏过脸,很长时间没有动。


    乐明池的手也在止不住发抖,“niki,你不要再试图装一个温文尔雅的人,你看,你现在还是原形毕露。你就是这样一个人,我们不适合,你有手段、有金钱、有权势,大可再去找一个吃你这套、有求必应的,毕竟你的眼睛也不是从一开始就在我的身上,感情会变,你如果不爱索尧庄了,那么也就证明,总有一天,你也会从爱我的幻觉中走出来的。”


    展翊慢慢回过头,目光落在乐明池脸上,他说:“那我们就试试看。”


    乐明池没再回他,用力推开身上的男人,翻身下床,他背对着展翊,“喝醉时候的话,你最好忘了。毕竟我已经忘了。”


    他侧眼看床上的男人:“你走还是我走?你要想在我这儿休息,房间就留给你了,我离开,另开一间房。”


    展翊最后还是在难以呼吸的沉默中离开了。


    房门关上的那一刻,乐明池背身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恍然想起一年前自己在狄奥尼索斯号的入水仪式那天晚上,他对展翊真心剖白,那时候自己也是在愤怒与羞耻中将人赶出房门。


    不过那时他们两人之间并未像现在难以转圜。


    一年时间,怎么能发生这么多事呢?


    好像人生按了快进键,他抓着遥控器说赶紧停下来啊停下来,遥控失灵,诸事崩坏。


    宿醉的头疼并未完全消散,他扶着沙发手柄坐了下来,清晨五点多,雾山还没有完全亮起来,朝窗外看,入目是水墨般的淡淡青灰色,他坐着看了好一会儿,直到猛烈跳动的心渐渐平复稳定下来。


    手机在这个时候亮了一下。


    乐明池拿起一看,是度假村二期项目负责人发来的消息,这个负责人是他母校环艺系的师姐,工作方面极为可靠,就是在人情世故上稍显木讷,早在一期工程合作时,乐明池已经领教过这位师姐在工作上的热情率真。


    他顺手点开:“乐乐,我刚刚才把二期工程里洞穴艺术中心的初步资料汇总好,我记得一周前你和我说关于三号洞的洞体入口做一个纤维光影的装置的提议,我现在越想越有意思,到时正式规划后,你一定要多多帮我。”


    他点开那个一百多mb的文件慢慢看,这位师姐又发来一条消息:“等我过几天到度假村,咱们一起去现场看看。周志那小子反复叮嘱我,说这两天山里有雨,三号洞水位不太稳定,信号也差,不让我一个人进去。”


    预览图加载得很慢,聊天框在后台闪现一瞬,并没有显示全,故而第二条消息乐明池没来得及仔细看,注意力就被这份艺术中心的初步规划吸引过去了。


    这真是一个非常大胆新奇的展馆设计,在山腹内的展厅,利用天然岩壁、地下水声和纤维材料构建一个沉浸式的艺术空间。


    乐明池专注地看了好一会儿,忽觉房间太闷了,闷得他喘不上气来。


    五分钟后,他拿起手电、门卡和速写本,开门出屋。


    临出门前,他又看了眼床上凌乱到吐出内胆的被子,实在不忍卒睹,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口袋。


    门轻轻合上。


    四个小时后,展翊从房间里出来。


    他没打算睡的,但两天没睡的疲惫在自己落魄回来后,如潮水般漫涌,他一闭眼再睁眼,窗外已经亮了。


    梦里全是刚刚那个乐明池,他们的对话如同铁做的弹幕框,咚咚咚下冰雹似的砸下来,他的质问,乐明池的拒绝,他们的对抗,全部指向不详的结果。


    他已经想清楚了,自己不能待在这里了,至少不能用这样的状态待在乐明池身边,他的疯狂又要伤害到自己珍视的人。


    去道歉,然后离开这个度假村。


    可乐明池房间里没人应,没醒吗?


    展翊站在门口,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再敲门。


    就在这时,隔壁郁廷舟开门出来,转头看见展翊,语气讥讽:“展总做侍应生来叫早啊。”


    展翊盯着他:“乐明池在你那儿吗?”


    郁廷舟神色一顿:“昨天不是你把他带走的吗?问我做……”


    两个人同时安静下来,郁廷舟立刻给乐明池打电话,连打三个无法接通,他脸色变得很糟糕,他咚咚咚跑到门口敲门:“是不是还在睡?乐明池,乐明池!你昨天对他做了什么?”


    展翊不语。


    郁廷舟揪住他领口:“你说!”


    “吵了一架。”


    “只是吵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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