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3个月前 作者: 咽危石
展翊将会兑现当时给妻子的承诺,他出大头现金,乐明池以现有股权权益和创始人家族身份折算作价,保证乐明池在新spv公司中40%以上的控股,这比郁廷舟当时的条件优厚太多,未来任何出售嘉城纺织控制权、处分老厂、再融资质押等动作,都必须经乐明池书面同意。
因为与郁廷舟不同的是,展翊并不需要这一间小小纺织工厂为自己的事业增砖添瓦。
未来嘉城纺织背靠bz跨国生物制药,将彻底摆脱重污染印染的传统纺织标签,向一个引入高科技抗菌低敏的国际睡眠家居品牌转型,而这一切会在五年之内完成。
在乐明池昏迷的母亲面前,他已经郑重许诺过了。
那个深沉熟睡的女人,瘦削、纤长,静静在疗养院的病床上躺着一动不动,但眉目间线条坚硬如山,深邃起伏,仿佛可以看出这个女人曾经的壮志豪情,嘉城纺织本来可以在她手上迸发出新时代的火花,却因一场未知的灾厄毁去了。
一切都要从八年前那场车祸开始,天翻地覆。
“所以我要查出八年前车祸的秘密,这才是我必须拿到嘉城纺织的最后答案,”乐明池像个小兽,趴伏在母亲手边,“一定和我舅舅有关,我坚信。”
“我会帮你的。”展翊说。
乐明池循声仰起头,病房顶上的白炽灯晃到眼睛,下一秒闪光灯亮起,自己和展翊已坐在民政局大厅,摄影师举着相机喊靠近一点靠近一点,他平日里最爱拍照的一个人,在这个时刻手忙脚乱,后腰处搭上温热的手掌,整个人被往对方那里带了半寸。
他的余光恰好瞥见身边冷峻的侧脸,看见那人浅淡的瞳仁中很真实的专注,头脑里又升腾起微妙而眩晕的恍惚。
他真的和展翊结婚了。
工作人员递过来红色小本,笑着说新婚快乐,你们两位真是我工作以来最饱眼福的一对了,婚期有定下来吗?一定要幸福呀!
展翊说谢谢,定在下个月初。
哎呀那很近了,是不是等不及了?
嗯,是的。
展翊侧过头亲亲乐明池,“等不及了,其实还可以更快一点,但我还是想先把自己的承诺奉上。”
“什么?”
几天后,在嘉城纺织大楼的顶层会议室聚集了法务、财务、主办银行代表、债权清收团队……还有一些乐明池从没见过的脸,其中包括巴尔萨家族派出的法务顾问、展翊带来的并购律师、审计团队负责人。
这栋从改革开放后拔地而起的纺织大楼,是乐明池外公那辈建成的,采用了当时国内最时髦的中西合璧建筑风格,顶部有重檐歇山顶,通体却是极为现代的钢筋混凝土结构,见证了两代人几十年的努力打拼。
乐明池走进去的时候,会议室里一瞬间收缩出极短的安静。
这栋楼里很多人都见过他,见过他幼年跟屁虫似的跟在母亲身后,见过他十六岁那年在走廊尽头失魂落魄地等手术结果,见过他成年后偶尔回公司被客客气气挡在门外,见过他和舅舅乐涵歇斯底里,似乎在母亲出事后,他总落败。
但今天不一样。
律师把几份文件依次推到乐涵面前,法务的声音等同通知:
“根据此前签署的债权转让协议,原由信托及几家主办银行持有的主要债权,现已由乐羽嘉城可持续家居控股有限公司受让,该公司现为嘉城纺织第一大债权人及本轮司法重整的主要投资人。”
他和展翊的名字连在一起了。
“根据重整方案,原有部分股权将通过债转股方式进行置换;根据新董事会安排,原董事长乐涵先生将不再担任任何经营管理职务……”
他把舅舅赶出去了。
“根据章程修订案,创始人家族保留席位继续有效,由乐明池先生出任副董事长及创意与品牌委员会主任……”
从这一刻开始,那扇他曾无数次站在门外却进不去的门,终于从里面打开迎接他了。
真相之门。
他推开母亲曾经的办公室,这里已经不似多年前记忆中的样子,乐涵挂了土气的金龙挂画,换了高级的沉香木桌子,但外公留下的真皮沙发还在,褪色了,依旧柔软。
他坐在沙发上,窗外是嘉城的俯瞰,车来车往,人群川流不息,他却莫名听见十六岁时自己放肆的哭泣,二十岁时和舅舅的剧烈争吵,这么多年他不甘心、不服气,要把生活过得好,要追求幸福,要一直向上攀登。
他本以为自己至少要等到人生过半时,才能得到一些告慰,却很意外地在24岁时就拥有了一切。
这些都多亏了展翊。他把和展翊相遇、相爱都归结于奇遇。
展翊还在楼上处理后续事宜,签字后,乐涵发疯把玻璃门都砸了,差点报警把他带走,乐明池看着他这样,也觉得挺心酸好笑。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正是乐涵的电话,乐明池接通,对面传来沉重的呼吸声和咬碎牙的冷笑:“我的好外甥,你真行。”
乐明池回道:“当然,我比你行多了,我妈妈更比你行多了。”
“我以前真是小看你了,”乐涵笑得龇牙咧嘴,“我以为你这些年在外面卖卖丝巾不过是小打小闹,但你最会的,还是把自己卖了个好价钱。”
乐明池笑:“那当然,我是黄金,你是屎,有的人连卖都卖不上号。”
乐涵的声音急促传来:“我知道你很恨我,因为我抢走了姐姐的事业,抢走了她的人生,但这本来就该有我的一份!大家都是孩子,我理应得到自己应得的,我没错!”
“对,你没错,错的是谁呢?”
“呵,乐明池,恐怕要让你失望了,八年前姐姐的车祸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警察那时把我查了个底朝天,你以为这能靠钱全身而退吗?你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相信就是我姐姐的命差,我没有害她,至少在这件事上,我是清白的!”
第62章 我嘴很小的
乐涵的话如同一个隐雷,在乐明池心底埋下疑窦丛生的种子,他当日就登入公司系统中查看母亲的工作记录,得知乐珠那日是去澄州市的一家领带服装公司。
澄州市是国内重要的领带加工之乡,每年超过3亿条领带从这里织造打包运往全世界,八年前,乐珠有心将嘉城纺织的事业版图从家纺向服装业扩展,领带是其中一块易踏足的服装领域,她去往澄州并不奇怪。
乐明池一时间看不出什么端倪,他坐回展翊怀里,把母亲当日的行程又和丈夫说了一遍,企图借助这颗聪明脑袋为他揪出一些线索,展翊听完后,眉头微蹙:“澄州?”
乐明池勾着男人脖颈仰头:“你想到什么?”
“好像没有,”展翊把人拢了拢,沉默半晌后,忽然说道,“但如果你舅舅说的是真的,这件事与他无关,而是有别的真相,你能接受吗?”
乐明池蜷缩在丈夫怀里不说话,他现在没法作答,在还没查清当年真相之前,他不会有除了执着之外的任何心情。
暂时处理完嘉城纺织的事务后,第二天,乐明池马不停蹄地回到京海,他在a大历史与艺术博物馆举办的个人丝巾设计展已经开幕两月有余,现在急需他回校参加一场设计分享会。
这原本是一场救急之展,数月前,乐明池在米兰的个展结束,他的好朋友沈眠,a大博物馆的研究员发来邀约,把刚刚回国的乐明池吓了一跳。
a大原本筹备三个月的艺术家画展被鸽了,让乐明池这个初出茅庐的青年设计师补位,正巧他在米兰个展的作品刚刚运回国,连重新装裱的环节都省去了在自己母校,这个国内顶尖高校的博物馆中办大展,他也是捡了一个大漏。
这两个月,捷讯连连,除了他和狄奥尼索斯号邮轮的签约仪式,以及和多个奢侈品牌的合作接连达成,在a大的展览也让这个年轻设计师的名声大涨。
听沈眠说,早在一周之前,分享会名额就被预定一空,多家媒体主动争取报道资格,粉丝接连轰炸博物馆公众号后台要求多放名额,博物馆的社交平台账号都涨了不少粉丝,这都和乐明池在时尚界水涨船高的影响力脱不了干系。
分享会如预料中顺利举办,乐明池口才很好,很乐于在台前展示自己,加上最近震颤症恢复得不错,他正处风光正盛的时刻,觉得人生的上坡路实在顺畅无比,分享会结束后小华加了不少意向客户的联系方式,新款丝巾被订出去不少。
唯独让他心存忧虑的是,回到学校后,乐明池被告知付铮已经几天没有回来上班了。
他这位从高中画室就相熟的好朋友,突然把隐秘的情感宣泄在自己面前,乐明池第一反应是惊吓,等之后反应过来他再去联系付铮,对方已经关机失踪了。
此行回校也是想和付铮修复友情,他珍视每一段人和人之间的关系,自从母亲突遭车祸之后,乐明池意识到人和人之间的牵绊看似在众多点面都紧密结合,但崩溃就是一瞬间,如同牲畜瘫倒在暴力的刀剑之下,这刀剑落下的时间,谁都无法预料。
他听教务老师的指引来到付铮的办公室,“b323……b323……到了。”
推开门,里面还坐着另一个老师。
付铮得到教职不久,还没有得到独立的办公室。
“付老师的桌子在那儿,你可以直接放他桌上,他已经好几天没有来学校了,不过幸好这个月他没有排课,来不来也无妨,大概是跑哪个犄角旮旯采风去了。”
乐明池点头谢过,走到付铮桌前,把结婚请柬放在桌上,他从桌上随手拿起一支笔写道:“小付,不论你来不来,我希望我们还是好朋友,如果做不成好朋友,那希望你开心。”
把笔放回笔筒里时,他余光瞥见一个放倒的相框,处于好奇心的驱使,他将相框翻了起来,看到照片的一瞬间,他手没拿稳,相框又重重一声放倒了。
隔壁的老师扭过头问:“怎么了?”
“没,没事。”
那是一张付铮偷亲自己脸颊的照片。
看装扮和背景大概是大学某次采风,他累得倚在景区的亭子里睡着了,照片的分辨率很低,也没有构图可言,很大可能是付铮从别人的照片里发现了,又截取放大打印出来的。
乐明池一时间觉得更加不可理解,喜欢为什么不说呢?到自己喜欢别人了,又开始埋怨了。
回到博物馆后,乐明池把刚刚的遭遇说给沈眠听,摸着自己的脸颊,哀叹身边的朋友也是深不可测。
沈眠叫了蜜瓜冰沙,把吸管拆了插进杯子中,塞到乐明池手中,“你的这位朋友也是大人了,理应知道感情不是喜欢就有回应,没有勇气追求,就该有勇气接受失败。”
甜蜜清凉的冰沙在嘴巴里融化开,乐明池抿唇一笑:“你说的对,我不欠付铮的,但等他愿意理我了,我会和他讲清楚的,哦对了,”他从包里拿出请帖,“下个月初,我们会有一个小小的婚礼,只有家人和朋友,就在雁山西边的小教堂。”
沈眠早从朋友口中得知了婚讯,他脸上浮现出喜悦:“你的进度真是把人吓坏了,上次不知道哪个人躺在我腿上问缘分在哪里,结果再见面结婚证都领了。”
乐明池沾沾自喜:“那没办法,有人太迷恋我了,我只好接受咯。”
沈眠捏他脸:“美的你,小家伙。”
“你记得把时间空出来啊。”
“你放心,我绝对把那几天都空出来,”沈眠话还没说完,接到一个电话。
乐明池说:“是不是还有工作?那我先撤了……”
“哎,你别走,”沈眠拉住青年胳膊,“下个季度博物馆会有一个少数民族的绣品大展,我知道你对这些民族纹样很感兴趣,刚刚典藏部打电话来,已经把一部分藏品整理归档了,要不要一起去看一眼?”
乐明池眼睛一亮:“那感情太好了!我上个月刚从寨子里出来,正想多看些素材再做几个作品出来。”
他跟着沈眠一路到典藏部,只见所有藏品都被整理妥当,其中包括苗族、瑶族、侗族等少数民族服装、背带心、绣花鞋等等,工艺不一,缠线绣、打籽绣、堆绣、马尾绣……线条圆润,色彩斑斓,图案丰富粗犷,很是让人大饱眼福。
“每件藏品都做了归类,包括年代、收藏人和主要用途,”沈眠拿起手边的一件,“这件是上世纪末的银饰菊花纹背带心,收藏人不详。”
乐明池也拿起自己面前的一件,上面正是他之前在哈查族寨看过多回的连结纹,蝴蝶叠着蝴蝶,纷繁美丽,精巧异常,他细细读着标签:“上世纪末的连结纹背带心,收藏人庄梦,哇塞,这件真好看。”
说罢,他拿起手机“咔嚓”拍了一张。
从博物馆出来后,乐明池先回了趟工作室,画了会儿图,小华正好也处理完工作回来,他抱着一个大纸箱:“乐乐老师,新品的打样,让您看看印的如何。”
乐明池最近尝试做了几批双面印丝巾,这种两面异色的丝巾只能数码印花,相比他熟悉的丝网印,在染色上有很多不稳定性,一旦真丝质量不好,印花就容易出现不合格的瑕疵,上次他收到的样品就是这样,故而今天他检查许久,和工厂一一指出问题,忙到傍晚接到某人电话。
“喂~?”
“还没回家?”
乐明池反问:“你也没回家。”
“你怎么知道我没回家?”
乐明池嘿嘿笑:“你这么聪明,怎么不知道我知道你没回家。”
展翊愣了一下,被逗笑了:“这什么句式?不要为难一个前二十年都在德国生活的人。”
“你没回家和回家的语气不一样,”乐明池指指点点,“没回家的时候比较温柔,但要是回家了发现我还不在家,你就很着急。”
展翊吃瘪,“今天实验室有点事,系统又红警了,我还要再排查一次。”
“唔,你们这个系统很敏感啊。”
“吃饭了吗?”
“没有呢,我让小华定饭。”
“嗯,多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