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3个月前 作者: 咽危石
他们要去寨子深处一户罗姓寡妇家,乐明池上次就住在她家,罗阿姐为人热情朴实,把乐明池当亲弟弟对待,“罗姐姐做饭特别好吃,她上次做土鸡煲给我吃,锅里不加一滴水,只倒扣一个碗,鸡肉炖得极弹牙,把碗掀开,全是精华,鸡汁把肉和皮都浸透了,热气腾腾,金光灿灿,香得我又要流口水了。”
春雨走在乐明池身边,边听边笑,“她也一直念着你呢,阿哥给寨子带来了春风,我们都盼望着春风再吹来。”
乐明池脸蛋发红:“哎呀哎呀,我才不是什么春风,要我说,春风是现在的好政策,国家对咱们这样的原始村寨有很多优待,我只是一只来寨子汲取养分的小鸟,吃了寨子的雨水和果子,自然要把草籽带出去。春雨,我相信,我们好好宣传,把非遗和风光让更多人看到,寨子日后会四季如春。”
春雨激动地点头:“阿哥说的对,我有宏愿,等我长大了,要让寨子越来越好。”
乐明池拉着展翊介绍道:“那我就必须要介绍一下我们展总了,balthasar-z pharma跨国医药公司大中华区首席研究员,昆虫专家,他计划在咱们寨子里建立一个蝴蝶监测站点,这次是来跟着我考察地点的,如果能成,他会给寨子投资……”
乐明池转头看向展翊,挤眉弄眼:投资多少?
“不少于500万,用于建设监测站点和寨子的基础设施建设。”
寨老在展翊身边,下巴差点没合上。
他看着这个身材伟岸、气势不凡的男人,半晌,叹了口气,才缓缓回忆道:“我记得……二三十年前,好像也有研究蝴蝶的科学家来我们这儿,只可惜好像因为什么原因,后来他们放弃了在这里继续研究下去的计划,”他语气净是期待,话不停歇,“如果这次展总能在寨子里投资,那就太好了,这些天有什么需要尽管找我,春雨也都在寨子里,我们对寨子哪儿哪儿都熟。”
展翊眸中闪过异色,但很快掩去。
说话间,几人已经抵达目的地。
这里房屋皆依山而建,道路隐嵌于山间,常常有上下台阶,正是雨季,清晨下了雨,地上湿滑,还未干透。
下台阶时展翊走在前面,乐明池就边跟着,边和身后的春雨说话,他说这次来寨子,要设计一款青蛙纹的丝巾,你们传说中的青蛙将军,是不是有一双靓目,望着那双眼睛,所有人都会坠入爱河?
春雨咯咯笑,她说:“阿哥你一定只听了前半段,是不是以为是个美好的爱情故事?”
“不是吗?”乐明池问。
“青蛙将军后来爱上邻地的公主,正值两地交战,公主听说将军正是有这一身青蛙皮才能刀枪不入,便趁恩爱之后,将军变成青蛙昏睡过去之时,生剥了他的皮,将军没了皮,果真只是一个凡人,被公主父亲一剑刺死。看到将军的死状,公主才觉心痛,嚎啕大哭要呕出血来,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爱上青蛙将军,于是自刎随他而去。”
“什么……?”
“爱情就是这样生生死死,阿哥你说呢?”
乐明池听罢,为这古老残忍的故事震撼同时,也痛惜道,“我真以为是个童话故事呢,青蛙将军或许在被剥去皮时,就已经死去了,被最爱的人杀死了。”
少女的声音像银铃一样清脆,和乐明池的声音混在一起,让展翊觉得聒噪,他下台阶时打断乐明池:“不要说话,小心滑。”
乐明池突然被打断,注意力反倒被分散了,脚下打滑,真的向下栽去,惊慌失措时,他第一个喊出的名字是“展翊!”
展翊皱眉,伸手正好够到乐明池的腰,直接用力握住这人细窄的腰,借着惯性几乎是将人提了起来,揽进怀里,他身后正对一道墙,接住人,后背便重重地撞了上去。
他闷哼一声,低头看乐明池没事。
这人只是耳朵红透了,揉着鼻子痛呼:“展翊,你胸肌好硬。”
春雨惊呼着跑过去,对乐明池嘘寒问暖,阿哥没事吧?阿哥有没有摔疼?阿哥走路要小心啊。
乐明池都说没事,末了,才小小声问展翊:“展翊,你有没有事?”
展翊松了在乐明池腰间的手,不说话,默默跟着寨老的脚步,掀了门帘进屋,乐明池追上去:“展翊,你一会儿让我检查一下,疼不疼?我给你涂药。”
追到门口,只见展翊低眸,神色讥讽:“不用劳你大驾,当好你的阿、哥,就万事大吉了。”
第36章 再次同床
展翊刚进去,突然觉得腿上一紧,低头一看,是个和lili差不多大的小女孩,穿不合身的t恤,像大花布袋里套着个小小身体。
她仰头,有点失望,怯生生松了手:“不是阿爹。”
展翊蹲下身,尽力和她平视,“你叫什么?”他的长相过于锋锐,又是极有气势的身量,小孩向后退了一步。
“翠翠。”
包里有lili准备的水果糖,展翊取出来给女孩,大掌摊开来,五颜六色,他声音冷淡,几乎没有语气,却被糖果滋润甜了,他说:“你阿爹托我带给翠翠。”
小孩很容易建立友好关系,于是欢天喜地抓着糖走了,一颗颗分给弟弟妹妹。
厨房间里传来阵阵香气,一个容貌朴实的中年妇女边擦手边出来:“坐,坐,乐乐老师,我盼星星月亮,你终于在蝴蝶恋爱的时节来了。”
乐明池和她拥抱,“阿姐,我也想你呢。”
她指指厨房,羞赧一笑:“你最爱吃的土鸡煲,马上就好。”
“哦对,”她从一楼的一个小房间里取出很多小东西,定睛一看都是手工刺绣的小胸针,“你上次指导我做的,小胸针,现在每个月我都卖给市里的旅游纪念品超市,能赚不少呢,我新想了几个花样,你帮我看看,好不好看?还能怎么改进?”
乐明池一看,立刻从包里翻出纸笔画草图,刚落笔,震颤症又发作了,手握不住笔,铅笔掉到地上滚了又滚,叫乐明池好灰心丧气。
罗阿姐也发现了:“你手怎么回事?”
“没,没事,小毛病。”
乐明池弯腰去捡笔,有人先一步捡了起来,是展翊。
展翊把笔递给他:“手还没有好一点吗?”
乐明池苦笑:“好多了,但时好时坏,不以我的意志为转移。”
展翊坐到乐明池身边,“在画什么?”
春雨也凑过来看,“是罗阿姐做的胸针呢,阿哥去年帮罗阿姐设计了很多花样,在市里买的很好,观光客们都喜欢。”
几人都坐在塑料板凳上,长手长脚的乐明池和展翊挨在一起,长腿无处安放,稍微靠近一点,腿就紧紧贴住,展翊身上那种浸透了蝴蝶信息素的香气又幽幽飘来,连着皮肉的烫燥全部灌进乐明池的身体里。
乐明池想躲了,一和展翊贴得太近,他就想入非非,他对展翊生理性喜欢,就算说“做朋友”,也只是单方面克制自己的感情,并非是说不喜欢就不喜欢了。
可又舍不得躲。
好不容易有机会和展翊两个人出来,好不容易展翊坐在自己身边,好不容易展翊在关心自己,乐明池拿了笔再尝试画,本想如果再抖就换左手,结果这次竟没抖!
他一口气给罗阿姐的胸针改进了四五个花样,众人都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看乐明池这只灵巧的手化腐朽为神奇,经他改进的花样既保留了传统民间风味,也具备现代设计感,极生动精致,直到罗阿姐大呼一声:“哎呀,鸡!”
打开锅子一看,还好还好,土鸡金黄,肉汁浓厚,恰到好处,叫人打嘴不放,乐明池像狐狸似的啃鸡翅,他小声问展翊:“吃得惯吗?”
展翊吃饭总是看不出喜好,他似乎什么都吃,什么都激不起兴趣,上次在雁山之心,米其林厨师做的波士顿龙虾,乐明池觉得好吃得不得了,lili也说好吃呢,展翊似乎只是咀嚼,仿佛咽下去只是一个任务。
“很好。”展翊答。
下一秒,他夹了一筷子面前的青椒酱。
“哎别!”乐明池没待阻止,展翊已经把青椒酱放进嘴里。
“……感觉怎么样?”
展翊眼底划过一丝失落,舌尖传来微乎其微的感应,好像在说这是道不得了的菜呢,但其他感觉就像雨入大海,消失无踪,他的味蕾大概死了,他说:“很好。”
乐明池瞪大双眼,滔滔不绝地描述:这个酱真的很辣,我第一次吃,连喝了半瓶水,不过等辣味散去后,会反出一点甜味来,让人上头。
原来是这个味道。听了乐明池的描述,展翊这才有了清晰的概念。
吃过饭后,乐明池继续帮罗阿姐改花样,休息时间,抬起头四处找展翊的身影,发现展翊正和寨老在门外不知说些什么,男人的眉眼深沉,阳光下自带忧郁气质,眉头蹙着,像在思考或是缅怀。
乐明池很想帮他抚平眉头。
这样英俊帅气的脸上,为什么总出现忧愁的情绪呢?
孩子们都凑过来看乐明池画画,他的右手又不受控制地震颤,于是换了左手作画,虽然不算熟练,但设计这种小胸针并不话下,设计告一段落后,孩子们又要乐明池画别的东西。
“要画什么呀?”乐明池问。
“兔子!狐狸!大黄狗!大蟒蛇!小金鱼!蝴蝶妈妈!”
乐明池伸出双手平息气氛:“我们一个一个来!来,翠翠是姐姐,平时一直帮妈妈干活,翠翠先说,想画什么?”
翠翠说:“阿爹之前带回来一只兔子,后来拉肚子死了,我还想再见一见它。”
乐明池听到罗阿姐忧伤的一声淡淡叹息。她的丈夫、翠翠的爹,是货车司机,在一次危险品送货的路上,为了躲避行人,货车侧翻了,连人带车都炸成碎片,黏在一块,找不到全尸,只拣回半条烧烂的皮带。
乐明池低头认真地画起兔子来,兔子吃草、兔子蹦蹦跳跳、兔子开心、兔子生气、兔子和翠翠,他画了很多,翠翠安安静静地看着,末了,说了一句:“阿妈,我想阿爹了。”
罗阿姐把翠翠揽进怀里。
乐明池想到自己的妈妈,也侧过头掉了一滴眼泪,抹眼泪时,他和门外的展翊偶然对视。
乐明池为什么又哭?展翊忘了和寨老说话,乐明池则慌乱地转过去继续画画,“下一个谁来?画什么?”
“大蟒蛇!”
乐明池卷起袖子:“好!就大蟒蛇!”
入夜,天突然下起暴雨,电闪雷鸣,雨水滂沱,灯全歇了,只听到哗哗哗的水声从窗沿泻下,扑散盛夏躁热的空气。
乐明池小小地动动腿,一不小心就踢到展翊。
“嗯?”
“啊啊,没,我睡不着。”乐明池不敢动了。
他们睡一个房间,躺一张床,好像时间又回到森林公园的夜晚,罗阿姐把两人带到房间时,乐明池还想,他记得罗阿姐楼上空着两间房,他可以带展翊去那个房间,结果罗阿姐说:“孩子大了,姐姐弟弟不能睡在一起,那间房已经让给翠翠和妹妹睡了。”
罗阿姐拍拍床:“这是我们家最大的床,你……你俩能凑合睡一起吗?”
这话一出,乐明池都不好意思了,连忙说没问题没问题,又不是来度假的,我们能有地方睡就行。
春雨见状,盛情邀请道:“要不然乐阿哥去我那里睡?我和阿娘睡一个屋子,就能空出一个屋子了。”
“不用,”展翊把背包放下,“这里很好。”
“啊对对,这里很好!”乐明池把包放展翊边上,“我们没问题的!”
结果还是低估了两个男人的体型,睡这张“最大的床”还是稍显拥挤了一点,稍稍翻身就能打到对方,盛夏之夜,身边人的体温更加有存在感。
雨中,叮叮当当,轰轰隆隆,偶尔有裂空般的闪电照亮两人的脸,反正睡不着,乐明池索性问:“展翊。”
“嗯?”
“下午的时候,你和寨老说了什么?看起来不开心的样子。”
展翊反问:“下午你为什么哭?”
“啊……我……”乐明池长长舒了一口气,轻轻说:“我想妈妈了,展翊,我只是想妈妈了,请你不要见怪,虽然你见到我哭了很多次,但我并不是一个软弱的男人。”
展翊说:“我知道。”
乐明池刚想说,请你不要回避我的问题,突然听到头顶一阵异响,紧接着就是淅沥淅沥的浅动,他的鼻尖滴答落了一滴水,他说:“展翊,你……”
话没说完,只听见极地动山摇的一声巨响,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个人影已经倾身压了上来,挡在自己前面,身上的人重重闷哼一声。
他和展翊在暴雨之中对视,对方的眼睛像被雨水冲刷,亮得惊人,更惊人的是,展翊的背后竟不是漆黑的屋顶,而是幽深淋漓的夜空。
房顶塌了。
乐明池心里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