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3个月前 作者: 咽危石
乐明池没醒,只是嘴巴说个不停,“讨厌你……”
“讨厌谁?”
乐明池不说话。
展翊伸手,落在乐明池脸颊上,和想象中一样柔软细腻,皮肤因酒精而烫手,他契而不舍地问:“讨厌谁?”
乐明池抽抽鼻子,还是不说话。
床上的人很像小动物,展翊轻抚着微微发烫的脸颊:“讨厌谁?展翊吗?”
乐明池还在梦里,但眉头舒展开来,语气都“昂首挺胸”起来:“陈天然,你看看谁来了,这下我再也不怕你了,展翊说会一直站在我这边,展翊,展翊,展翊……”
他翻了个身,像是察觉到有人在轻抚他的面庞,他也伸手盖在对方手掌上,神态突变,语气婉转,状若享受地撒娇:“妈妈,你放心,小池活得很好呢,妈妈……”
真是不知道这个醉鬼到底在做什么梦,怎么一会儿陈天然,一会儿展翊,一会儿又变成妈妈,乐明池还在梦中,他抓着展翊的手不放,不一时展翊感到手心湿润。
展翊定睛看去,这人竟是哭了。
乐明池似乎非常爱哭,在森林公园也是,动不动就掉眼泪,是很娇气的类型,手指上还涂了肉粉色的指甲油,指甲盖亮晶晶的,嘴唇上也亮晶晶的,耳朵上还戴了一颗星星池塘的耳钉,是随时随地都要勾引别人的性格。
怪不得章远后来还问自己要乐明池的微信。今天菲利克斯也说喜欢乐明池。
展翊瞬间想抽回手,但被醉鬼抓住了不放,他只好把嘴唇抿得很紧。
睡着的人无知无觉,手劲挺大,眼泪一粒粒从眼缝中滴落,沾湿了睫毛,也浸润了展翊的手。
眼泪像从海里倾倒出来,一直源源不尽,乐明池有时轻声喊一句妈妈我想你,但多数时候不说话,和清醒时聒噪热闹的状态截然相反。
为什么在梦里哭得这样伤心?展翊感到自己捧着一尾即将脱水的鱼。
就在此时,有人敲门,展翊身形一顿,他毫不犹豫抽回手掌,走到门口:“谁?”
门外是小华,“乐乐老师,您回来了吗,发您微信不回,我来问问。”
门内的声音显然不是“乐乐老师”:“他睡了,你明天再来。”
小华明显愣住了,“雪杉?呃……展……展总吗?乐乐老师他……”
展翊下了逐客令:“他很好,你可以回去了。”
“乐乐老师要我晚上陪他睡,他说他怕有坏人潜规则……啊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展总,我不是说您是坏人的意思,我的意思是……”
“你昨天陪他睡的?”
小池噤声了,半晌幽幽道:“睡在他隔壁……”
“回去吧,这是bz集团的套房,没人要潜规则他。你和你的老板一样,属于幻想派。”
“……噢,好的好的,抱歉抱歉,展总再见。”
门外没了声音,展翊再次坐回沙发,乐明池已经不落泪了,翻了身平躺着,侧面看过去薄如纸片,睡得双颊粉红,半长头发抚在耳侧,嘴里咕噜咕噜不知道在说什么,双手双脚摆成人字形,很没章法的睡态,和索尧庄一点也不像,但他还是看出神了。
这人像什么呢?总在耳边叽叽呱呱,开开心心的,也不知道有什么好高兴的。
小金鱼。还是小蝴蝶?还是小鸟?总之是彩色的、生动非凡的动物。
展翊突然意识昏沉,不知是不是和乐明池几次三番接触的原因,从森林公园回来后的这些天,他总回忆起十年前的往事。
那些湮远迷蒙的过去,还有索尧庄那张清冷忧伤的面庞,那颗如泪水般淌落眼尾的痣,都因为一个面貌相似的青年的出现,恍然被照亮、重新清晰起来。
为什么要帮乐明池?展翊再次被alina的声音叩问,他在陷入梦境之前,终于想通了。
你说的对,alina,我没有任何的正义感。乐明池如何都与我无关,但他胜在有一张不错的脸,所以这些都是他应得的,属于这张脸的嘉奖。
索尧庄。展翊不甘心地想,你为什么就这样死了呢?
……
十年前,谷华镇蝴蝶谷。
连续的降水让一行人身心俱疲,但在看到洞口时,索尧庄脸上还是很难得地露出欣喜的颜色:“小翊,我有预感,在这个地方我们能找到绝迹很久的银辉黑脉斑蝶。”
导师赵耀跟着向导走在前面,泼了盆冷水:“别高兴的太早,向导说了,也已经好几年没见过了,能不能看到全是天意。”
索尧庄不吱声,偷偷地看了眼展翊,以示小小的抵抗。
长途跋涉中,索尧庄的手常常打到展翊手背,冰冰凉凉的,像被跳起来的水珠溅了一下,很快干去,酥酥麻麻的触感就消失无踪,展翊很想反过来牵住对方的手,但到最后也没牵上。
一行人进入洞穴之中,这里处于云贵高原某处喀斯特山地,地形破碎起伏,溶岩地貌随处可见,山谷中存在大量地下溶洞,常年不见日光,加上雨季,溶洞内部潮湿,展翊抬手扶在岩壁上,手掌立刻被浸湿。
他看着自己湿润的手掌,只觉自己打开了一道隐藏的开关,但这敏觉不够清晰,他并不知道,半小时内,在这洞穴内的所有人,命运都将天翻地覆。
第23章 你醒啦
他们此行是为了某省级课题的阶段性研究而来,收集银辉斑蝶的成虫个体,探索其信息素通路和遗传变异奥秘。
展翊刚刚加入这个课题不久,本来没有机会参与本次考察,是索尧庄坚持不懈的请求下,才向赵耀申请到的名额。
银辉黑脉斑蝶隶属斑蝶种,这个亚种的黑脉斑纹变浅,附着大片银色斑块,翅膀扇动时会反射出月色般的辉光,故此得名这很有可能是为了长期适应幽暗的洞穴环境而产生的进化。
这类斑蝶终年栖居于洞穴之中,只有5到6月才会短暂出洞,赵耀团队猜测它们的信息素路径发生了突变,已经成为一个新的物种。
索尧庄走在展翊身边,深入洞穴几十米后,雨声慢慢消失,黑暗中两人安静了一会儿,索尧庄突然问:“小翊,你毕业之后想做什么?继续研究蝴蝶吗?”
展翊一愣,脚下差点绊了一跤,走在前面的赵耀训道:“专注一点!别光顾着说话!”
两人皆被训得低下了头,探照灯打在脚上,照亮湿漉漉的鞋,水已经没过了半个登山鞋鞋跟,过了一段时间,展翊才回:“嗯。”
索尧庄又问:“我听说你家里有生物制药公司,是打算往这个方向深造吗?”
“嗯。”展翊突然看着索尧庄笑了下。
“为什么突然笑?”
展翊跨过一块半米长的大石头,“你今天似乎很高兴,比起从前话多了,也……很关心我。”
索尧庄落在后面,故而展翊没有看到他的表情,只是听到幽幽淡淡的声音像一缕细线一样从身后传来:“是,我今天很高兴,小翊,一直没有和你说过,我很高兴认识你。”
索尧庄的这段话说得前言不搭后语,又似乎意有所指,但展翊光听见后半段,心如擂鼓,他想等到这次考察结束,就向索尧庄表明自己的心意。
这时走在前面的赵耀和向导停了下来,两人商量了一会儿,向导转身向洞口走去,展翊的肩膀和他撞到一起,“老师,”展翊走过去问,“向导为什么离开了?”
赵耀沉声:“雨声不对,洞内水位也涨了,向导让我们回去。”
索尧庄坚持道:“老师,银辉黑脉斑蝶每年只有两周活动高峰,且只在暴雨后短时放晴的湿冷窗口出没,这次是大好时机。”
展翊拿探照灯照脚下,惊讶地发现水已经没过了鞋面,他抬抬脚,湖泊一样的积水折射出粼粼波光,“老师,我觉得向导说的是对的,5分钟,水位已经涨了5到10公分,这不正常。”
索尧庄继续坚持:“如果这次野外再拿不到确认性材料,下个月到了蝙蝠繁殖季,封洞后我们课题阶段验收恐怕出现问题,老师,您做个决定吧。”
赵耀头顶的探照灯扫过索尧庄、又扫过展翊,摆手道:“我已和向导约定,他先回洞口观察雨情,如果危险会进洞口吹哨作为撤回信号。小索说的对,这次必须采到确证材料,邻省团队和我们做相似的课题,再拖对我们不利,我们再往前50米取翅粉,留两处诱捕点就走,一定不能无功而返。”
他们刚刚向前几步,只听到洞外传来轰一声,展翊转过身时,白色明亮的洞口瞬间黑了下去,像巨兽关上了嘴,伴随着这巨响,长而尖的哨声刺进耳膜,一道闪电般的警示击中了他,展翊立刻推着索尧庄和赵耀大喊:“快,快!上高地!是泥石流!泥石流!”
几人冲上高地,只见雨水、泥水此时就像放了闸似的涌进来,把树叶、小动物、垃圾全部冲了进来,赵耀的脸色变得极差,索尧庄紧紧抓住展翊的手臂:“小翊,涨水了,注意安全。”
展翊此时展现出超乎年龄的冷静:“不要动,向导已经出去了,等待救援,等水退。”
索尧庄沉默不语,突然说了句不合时宜又太合时宜的话:“我刚刚在前方五米处看到银光了,可能有新鲜翅粉,我想趁现在水位不深,去采集证据。”
?!
“不行!”
展翊转头朝他急道,“你疯了!洞内是滞后性涨水,你怎么能知道下一次涨水是什么来!命重要还是课题重要!?”
索尧庄抿唇,他松开展翊的手臂,紧紧握住背包的带子,指节都红了,看向展翊的眼睛也是红的,他们正在用眼神较量,此时的赵耀没有说一句话。
“不可以去。”展翊咬牙切齿。
索尧庄一跺脚,用一种展翊从未见过的身形,像蝴蝶或其他昆虫一样轻盈敏捷,越过展翊挡在面前的手臂,冲锋衣角像翅膀“啪”地一声打在展翊身上,索尧庄直接从高地上滑了下去,水已经淹过小腿,他竟然走得还是很快。
“索尧庄!”展翊大喊,就要跟着下去,被赵耀一把抓住,“老师,索尧庄下去了,我要把他带回来!”
赵耀的嘴唇已经因为温度走低在微微颤抖,“他会回来的,你在这里等。”
只见索尧庄的身影渐渐变小,定在某处岩壁前,他解下背包,开始有条不紊地收集翅粉证据,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过去,样本收集完毕,他转过身朝高地上二人举手示意,准备折返,就在这时,又听见剧烈的响声,第二次涨水来了!
展翊再也没法控制住自己的焦虑,用力摆脱导师的阻拦,直接跳了下去,一步一步向索尧庄走去,水涨得很凶,已经到了大腿中段,每走一步都会撞到水里各种奇形怪状的物体,万幸的是,索尧庄就在面前。
“抓住我的手!”
索尧庄朝他笑:“前面有银辉斑蝶,我看到了,我看到它们了!”
他话音未落,展翊又感到一阵地动山摇,他一米九的个子竟然在水里无法站稳,耳边传来岩石松动的声音,他的心一下子被吊起来,惊慌中缓缓地抬眼,下一秒他直接扑向索尧庄:“索尧庄!是塌方!”
他把索尧庄牢牢护住,紧接着眼前一黑,他失去了之后所有的记忆,再次醒来已是医院,索尧庄和赵耀骨灰盒都呈在自己面前。
索尧庄,索尧庄……你为什么会死?为什么会死在我面前?我昏迷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病床上的展翊发疯一样的怒吼,他甚至想把索尧庄的骨灰盒打开,最后被护士的一针镇定击倒了。
身体变成了倒塌的大象,意识沉眠的那一刻,他依旧不解地喃喃:“索尧庄……索尧庄……”
“索尧庄!”
展翊猛地睁开眼睛,坐直身体,惊魂未定,只见面前竟有一个人乖巧地坐在自己身上,眼尾痣,瘦瘦高高,形貌相似,正满面笑容的说着:“展翊,你醒啦?你睡了好久,我没敢叫你。”
此刻,他分不清究竟是梦还是现实,他只是疯了,一把抱住身上这个人,大概要把人勒死在怀里。
第24章 我偏亲一下你
“展……展翊?你,你你,抱太紧了……”
淡淡的香气钻进鼻尖,刺挠挠的发尾扎在脸上,怀里的触感是如此清晰,细窄柔韧的腰,仅比手掌一要宽一些,紧紧环住的时候,像一匹缎贴在胸口,丝滑凉爽,随着皮肤在不断升温。
展翊后背浸湿,瞬间回魂,一把松开了手,这不是医院,抱着的这个人也不是……索尧庄。
乐明池坐在他大腿上,一只手甚至还撑在上面,他的脸蛋红红的,是酒精的作用,还有爱情的作用。
他被展翊抱得太紧,方才连气都喘不上,这时被这两条钢铁手臂松开,使劲喘了几口气。
呼吸的热力均匀铺开在脸上,展翊侧过头,但呼吸中彼此纠缠的气息,想躲都躲不掉。
乐明池浑然不觉对方的回避,依旧边笑边闹:“展翊~你清醒了点吗?谢谢你晚上送我回来,你怎么在沙发上睡着了,是不是喝太多了,我也觉得头疼呢,我叫了醒酒茶,你一起喝点吧。”
“下去。”
乐明池像没听到,依旧笑面盈盈坐在展翊身上,酒意侵袭,他的心里也被冲动胀满了。
菲利克斯说的话在后续的这十几个小时里余波不止,不断涌上心头,他紧紧抱着面前的男人,鼻腔里充斥着那种神秘而富有荷尔蒙气息的香气,心跳变得很快,脑子里一直在回放着刚刚苏醒时在沙发上看到的那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