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16章 好眼熟


    乐明池睡了一个很好的觉。


    睡前那个电话并不是展翊，而是好友魏蓝，在大学毕业后，魏蓝去往申城发展，朋友之间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见面，乐明池在到达申城后发了条微博：一张wink自拍和申城定位，魏蓝看到后立刻点赞，电话随之而至。


    他们约好后天几个在申城的大学同学一起聚聚，乐明池欣然答应。


    带着对明天的担忧和对同学聚会的期待，他在空旷昂贵的套房里沉沉入睡，申城的夜，地上的星星比天上多，五光十色，绚丽多彩，他的梦也深入进这纷繁美丽的都市之夜，展翊……


    他似乎在梦里隐隐约约看到这个人的背影，在一团拨不开的浓雾之中，等走近时，梦也醒了。


    被小华叫起来的时候，整个人还是懵的，他坐在被子里，眼睁睁看着五个侍应生轮番推着叠成高塔的法式甜点和一整桌五颜六色的早餐进了客厅。


    “乐先生，请用早餐。”


    乐明池以为自己还在做梦，不是吧，这又是什么情况？


    他连忙拉住一位侍应生：“这是谁送的？”


    “抱歉，我们也不知道，哦对，这里有一张给乐先生的贺卡，”侍应生把粉色贺卡送到乐明池手上，“祝您和朋友用餐愉快。”


    打开贺卡，小华也凑上来看，上面只有一句话：“祝一切顺利。”


    “谁送的？”小华问。


    乐明池也毫无头绪，但这简短到不多一个字的祝福，总给他一种奇异的心理暗示，哪怕他知道绝无可能是那个人，但心里还是产生了一种隐隐的猜测。


    他把小巧的贺卡放进今天要穿的西装外套内袋里，紧贴胸口，“好了，吃饭吧，别想了，大概……是一位好心人、神秘人，总归不是坏人。”


    “狄奥尼索斯号”停靠在申城海湾港口，银白色的船身闪亮优雅，像月色流淌在金属表面，顺着海岸线向前，能看到登船平台与岸边临时搭建的玻璃穹顶舞台，深蓝色的丝绒地毯反射出粼粼波光，一路通向船体内部。


    这是“狄奥尼索斯号”邮轮unch event，入水仪式。


    巨型钢铁船屋完工后的第一次入水，同样也是它的首航发布会，跟着引导一路走过蓝丝绒地毯，水晶城堡般的玻璃舞台下是横幅大字，媒体云集，再向里深入，一路走进船体内部，多功能厅已经为这场大show装饰一新，成为觥筹交错的临时秀场。


    环视周围，一个两米以上的巨幅环形投影幕布就在眼前启动仪式之后，乐明池将作为“狄奥尼索斯号”的首席室内空间设计师，在这里，为所有股东、媒体记者、投资人、商界艺术界人士等，汇报未来半年的邮轮室内装饰主题计划。


    他为这一天已经准备很久，哪怕期间遭遇病痛和困顿，也没有退缩。


    设计巨型邮轮内部装饰，是他从业几年来接到的最大的任务，也是最有挑战，最能证明自己的工作，他已经决心不会让给任何人，哪怕手上震颤不停，他用嘴叼笔、用脚握笔，也要完成。


    灯光师和技术员在和他确认最后的投影效果，偶尔的一次抬眼，乐明池竟在远处看见一个一晃而过的耀眼身影。


    挺拔、高大、棕褐色头发，侧颈露出的皮肤冷白如月，一身笔挺黑色西装，身后跟着好几个助理模样的人在和他说话，这人走得飞快，只堪堪在走廊门口赏光一秒，就消失不见。


    好眼熟的身影，乐明池的心漏跳一拍，谁？


    是不是那个人？


    可那个人怎么可能参加这个活动？今天到场的名流显贵太多，天龙长相自然能比平时多看到几个，大概是他太想见到展翊，才会产生如此错觉。


    时间一点点过去，室内冷气十足，入水仪式过后，多功能厅宾客云集，座无虚席。


    主持人的声音压过全场，向所有观众介绍邮轮名字的来源与奥义，狄奥尼索斯本是古希腊神话中的酒神，航行即沉醉，旅行即狂欢，世界第一座海上美术馆也将在此诞生，室内全部设计将由新晋国际时尚设计师乐明池亲自操刀。


    “现在，就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有请乐明池先生为大家介绍“狄奥尼索斯”号的空间渲染与概念展示！”


    乐明池一身纯白西装，像骄傲的小天鹅，在追光灯与掌声中闪亮登场。


    可小华却在幕后焦虑到变成转来转去的抽绳陀螺，他看见乐明池自信的笑，漂亮精致的侧脸，闪闪发光的头发丝，还有……


    止不住颤抖的右手。


    乐明池的病又发作了。


    在北阔山，和展翊在一起的时候，他的病情有所缓解，他还记得那天在小山坡上，和鼷鹿大眼瞪小眼，在丝巾上写字的感觉，那是他这两个月来第一次握笔不抖，多么畅快，多么自在！


    虽然只是灵光一现般的好转，他也将之看作一个不错的兆头。


    尽管之后……他的手依旧照抖不误。


    巨型环形大屏开始播放空间渲染图，乐明池极尽全力想要克制住颤抖，在他的设计理念中，狄奥尼索斯是主管酒和狂欢的神，“我们身处狄奥尼索斯号，不止是为纵情享乐，更是为感受激情与自然，人类真正的归处，也不在于征服海洋，而是回到那个自由和平的心灵家园。”


    伴随明亮沉静的声音，投影幕布不停变换，好在左手还算争气，操作投影时不至于让他当场露怯。


    汇报告一段落，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他刚要如释重负，只见一只手高高举起，小侍童举着话筒递过去，一人站起身，穿着钴蓝西装，身型瘦削，一双狐狸眼被顶灯照得分明。


    “我有疑问，乐老师。”


    乐明池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陈天然，原来在这里等着他呢，他强作镇定：“请说。”


    “众所周知，邮轮室内设计是一项非常非常辛苦、且耗时非常长的工作，它需要设计者有良好的心理素质和身体素质。”


    乐明池攥紧掌心：“陈老师，有什么话可以直说。”


    陈天然勾起唇角，“好，我也是打算开门见山，乐老师，可以举起你的右手吗？请不要藏在身后。”


    第17章 展……展翊？！


    乐明池盯紧陈天然，眼睛化身坚硬的铁，可心却沉入水底，他手部容易复发的震颤，这个秘密没有几个人知道，除了……他的视线移向陈天然身边坐着的陆松。


    陆松在这样审视的目光中羞愧地低下了头。


    “演讲规定我要用哪只手了吗？”


    “当然没有，”陈天然成竹在胸地笑，他语气轻松，带着一点察觉不到的嘲弄，“但作为这几年风头十足的新晋时尚设计师，你是右利手，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为什么要把右手藏起来？是有什么问题吗？还是真的和传言一样，你的突发性震颤已经严重到握不住遥控笔了？那还怎么完成这么庞大的设计任务？”


    他话音刚落，人群立刻哗然，甚至有摄像机集体转向乐明池的右手，台下低声议论：


    “真的假的？说得比做得好听，邮轮半年后就要完工试运行，他要是真生病了，就该换人，让能者居之。”


    “要是真的手抖，怎么完成后续施工图？这个渲染示意图真的是他本人设计的吗？”


    “乐明池，我没记错的话，前几天刚刚卷进抄袭风波吧？”


    “啧啧啧，不是很喜欢话题太多的设计师，总是噱头大于实力。”


    乐明池本能想将右手藏进衣袖，他看向台下，脸色发白，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说些什么，仿佛所有的话都哽在喉咙，眼睛里只剩陈天然一张耀武扬威的尖长脸蛋。


    他艰难且坚定地挤出几个字：“不劳你费心，我可以完成。”


    陈天然笑了笑：“这可不是你说了算的，在场有这么多狄奥尼索斯号的大股东和投资人，他们才说了算，你有没有生病，能不能完成，不如当场让大家见证。”


    乐明池喉头发紧，隐隐有不好的预感：“怎么见证？”


    “不如就让我们乐大设计师，在现场为大家亲手画一个顶层观景休闲区的主视觉草图，你觉得怎么样？”


    乐明池整个人如坠冰窟。


    就如两个月前，他没有想到陆松会转投陈天然。


    现如今，他更没有想到陈天然从陆松那里得知自己震颤症的秘密，并抓住这个痛点想要当场搅黄他的工作，他把人的阴暗和卑鄙都想得太简单，以至于从一开始，自己就已经成为这群小人的盘中餐。


    主持人已经将纸笔端到他面前，顶光照在主持人脸上，慷慨激昂，笑脸盈盈，却意外很像鬼面，似乎仅仅将闹剧看作一个茶余饭后的小事，“来，乐老师！证明给他们看！”


    证明什么？


    我有什么可证明的？


    乐明池不知道自己要在这个场上证明什么，却莫名其妙被推到审判台，下不来，逃不走，他想伸手去接纸笔。


    可接了……又该怎么办？我……


    他的手悬在空中。


    就在此时，空气中传来喧哗，有人突然从后台高层区缓缓走下，又很快安静，摄影机和目光纷纷转向，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后面这个人吸引，乐明池猛地抬头，眯眼想要分辨这人是谁。


    远远望去，他浑身一震。


    是谁？


    这人挺拔、高大、棕褐色头发，侧颈露出的皮肤冷白如月，一身笔挺的黑色定制西装，步伐很大，走得飞快，冷酷光洁的黑色皮鞋踩着中间墨蓝色的丝绒地毯。


    他一路走到乐明池面前，接过麦克风：“我是展翊，balthasar-z pharma集团董事，狄奥尼索斯号项目的主要投资人代表，我有资格、也有权力选择最适合本项目的设计师人选，就是乐明池先生无疑。”


    淡淡的香气刮到鼻尖，熟悉的味道，第一次见展翊的时候，在他怀里时也闻到这个味道。


    乐明池心跳飞快，大脑宕机，在这十几秒中，他光顾着转头呆呆地看着展翊完美无瑕、深邃迷人的侧脸，目不转睛、不可置信：


    “展……展翊？！”


    一瞬之间，两人互换一个眼神，乐明池彻底相信这人就是展翊，一样的冷酷沉稳的面目，只要这一瞬，他已经沐浴在这湛蓝沉醉的双子湖中。


    展翊将话锋转向陈天然：“陈先生，作为狄奥尼索斯号项目的主要投资人之一，我理解你指出的问题，也非常乐意解答你的困惑，但是，”


    他从主持人那里拿走纸笔，“一周前，休闲区的原始草图是我陪着乐先生全程画完的，我非常认可乐先生的设计主张，毋庸置疑，这就是最适合狄奥尼索斯号的方案。”


    主屏幕上开始轮换播放乐明池的手稿和概念设计原图，可展翊怎么会有这些东西？


    乐明池满腹狐疑地转头朝幕后看去，只见小华狡黠地在幕布斜后方比了个耶。


    乐明池心情复杂又无言以对：……这俩人又是怎么认识上的？


    展翊继续道：“本项目的所有设计图纸、手稿和概念文件，从现在的初版，到半年之后的最终版，将会全部进行数据签名存档，作者属于乐明池先生的设计团队，风格独立，技术完整，这个项目是否是由他本人原创，”他将手上纸笔放回演讲台，目光直直看向陈天然，“我想，也不需要通过当场作秀来证明。”


    陈天然面色难看，他知道乐明池一定是有后台，可万万没想过这个后台这么有分量，“展总，感谢您的解答，作为乐老师的朋友，我只是比较关心他的身体状况，毕竟，手是一个设计师的生命，您说是吗？”


    展翊不为所动，“乐先生的情况，我也早有了解，我们已经收到来自设计师本人提出的工作节奏调整申请，以及他对完成这个工作的决心。主要投资人已经开会商议过，针对目前的情况，我们决定不更换设计师，选择乐明池是投资人和品牌方一致的决定，我们欣赏乐先生的理念，也欣赏他这几年在时尚界的成绩。”


    他扭头看向乐明池，蓝色双子湖沉静无澜，却无论如何叫人移不开视线：“我本人非常期待接下来的合作，乐先生。”


    第18章 神父大人


    他转身朝乐明池伸出手，乐明池一怔，旋即很快伸出手回握这不是他们第一次握手，在北阔山的时候，一起上山，一起下山，展翊总走在前面半步，陡峭的时候会转身拉他，湿滑的时候，会回过身接他，他们会握手。


    现在呢？


    惊险万分，危机四伏的时候，展翊又出现了，为他解除万难，他们……也会握手。


    宽阔有力、干燥温热的手掌，手心贴着手心的时候，好像捏了团火在里面，乐明池被这双手紧紧地握着，抬眼对视时，自己又沉入那凉爽的湛蓝清泉中，冰火两重天。


    心却极其欢雀，仿佛挂满一身金银珠宝，哪怕一动不动，微风拂过，都噼里啪啦发出一连串珠玉声。


    他一瞬间产生一种无法言说的巨大冲动，这种冲动是普遍的，是世界上所有人都心领神会的，它能让一个歌者放声高歌，能让一个舞者翩翩起舞，也能让一个设计师重新提起画笔。


    他毫不犹豫地拿起笔，对着镜头，他不再掩饰自己的颤抖和无助，乐明池意识到：他的病并不可耻，只要是人，就会生病，但只要是人，就不会缺少重新站起来的勇气，应该为之可耻的人从来都不是他。


    他在纸上认真而平静地描绘起来。


    所有人，包括展翊都静静地看着乐明池颤抖而专注的笔触，那笔尖好像翻山越岭，好像在一个灿烂的荒原上起舞：画面里，汹涌的海面，变幻莫测的气候，有一人伸出手，一只蝴蝶试探地落在掌心不算精致的画面，却让人移不开视线，乐明池抬头看向展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