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3个月前 作者: 咽危石
乐明池在热热的黑暗里偷偷睁开眼睛,有展翊在,他其实没有那么怕了,他戳戳这结实的胸膛,对方被他戳得一缩,“做什么?”
“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要搞砸你的工作的。”
展翊后背僵直,忽觉过往回忆山风海啸般席卷一通,一瞬间留给自己满目狼藉。
十一年前,展翊刚来实验室,被安排给大他两级的索尧庄做实验助手,他是理论出身,做实验并非好手,第一天就把索尧庄做了整整一周的实验数据搞没了,抱歉地站在一边等待责备:“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搞砸你的工作的,我负全责。”
可索尧庄似乎根本没当回事,只是朝展翊淡淡一笑:“没关系小翊,我重新再做一遍就可以。”
这一抹笑,仿若青年苍白脸颊上突然浮现出的一点光彩,索尧庄很少笑,但两人初见时,自己就得到这一稀世珍宝在暗恋索尧庄的日子里,展翊曾引以为傲很久。
这一幕有纹有路地刻在脑海中,不知什么时候就在记忆最深处燃起熊熊大火。
展翊的手臂绷紧了,他轻轻捉走贴在乐明池脸侧的一只蝴蝶,语气突然柔和下来:“只是喷头坏了,可以换。”
蝴蝶浪潮退去,待一切都恢复平静,乐明池松开双臂:“走了?”
他站起身,注意到展翊手中还捉着一只橙色蝴蝶,“你捉着做什么?它生病了吗?”
“不是。”展翊举起它,蝴蝶微微扇动翅膀,上面黑色的网状脉络极其生动活泼。
乐明池仔细看去,边缘的花纹像波浪一样:“好漂亮的小家伙。”
“黑脉金斑蝶新亚种。”
“新亚种?”
“对,亚种会在花纹上产生突变。”展翊的视线移到乐明池脸上,“在你脸上捉到的,你立功了。”
乐明池那漂亮灵动的杏眼瞬间亮了,整个人像颗欢乐的小水珠:“真的?我没给你添麻烦,还帮到你了!我就说我是小福星吧!”
展翊指指背包,“帮我把昆虫饲养笼拿出来。”
乐明池赶紧去翻展翊的包。
“记录本也拿出来,不许翻。”
“知道了知道了,你最宝贝的记录本,喏,先给你。”
这只奇特的仙子被送进透明通风的饲养笼,“举着它,我要记录翅膀纹路。”
“你要画画?让我来!”乐明池自告奋勇,“我很擅长的,我速写又快又好。”
他的表情很生动,可以说整个人都很生动,这个时候是一点点都不像索尧庄的,索尧庄是个很安静内敛的人,和展翊待一块,两个人半天都能不说一句话,除了交换试验数据时会相视一笑,基本没有交流。
但无言胜有言,所以过了十年,那回忆中沉默的相处时光,依旧历历在目,如同迟缓疼痛的爱抚,一次次戳刺展翊的神经。
展翊避过乐明池热情的视线,把记录本递给他。
乐明池高高兴兴接过本子和笔,如果说真理是展翊的刀剑,那画纸和笔就是他的刀剑,从五岁在幼稚园第一次画唐老鸭开始,他就没有再在这近二十年里放下过自己的兵器,他也确实一直以来靠着它们无往不胜、无所不能。
直到……他一握起签字笔,手就开始狂烈地颤抖,细润的笔尖在本子上划出摇摆不定的线。
一个士兵,如果连自己的兵器都握不住了,那就离下战场不远了。
乐明池的笑容瞬间消失了,他故作轻松地把纸笔还到展翊面前,哑声道:“不,不了……你才是专业的,还是你来吧。”
展翊的视线落在本子上那道波浪线上,又缓缓移到乐明池的指尖。
乐明池却抢先一步把手背到身后,再次恢复明媚的笑容:“哎呀展翊,走啦,继续试验呀。”
第5章 突发性震颤
乐明池难得不说话了,接下来的一路上,像一只被按住嘴巴的小鸟,连羽毛都失去光泽。少了他插科打诨,实验做得格外顺利。
晚上回到营地,展翊洗好澡后发现乐明池不在屋里,他蹙起眉,走几步拉开房门,扭头看见这人正侧坐在门口的露营椅上。
速写本被翻开,不知在勾勾画画什么,某一瞬,好像有亮晶晶的东西滴了下来。
“……啊?”乐明池听到开门声,连忙背过去抹脸,“你洗好了?那我去洗。”
他抱起合上的速写本,低头匆匆与展翊擦肩而过。
方才因为没见着人,展翊只裹了条浴巾就出门找人了,冷白健硕的上半身一览无余,甚至还有未擦拭干净的水珠,风景绝佳,但乐明池这次无心欣赏,只顾埋头往浴室走。
小鸟不唱歌的时候,很容易让人看出心事。
展翊站在门口,握着门把手,听见浴室里“唰”地一声,水流倾泻,磨砂玻璃瞬间镀上浓霜,他把大门一关,径直走过去把乐明池放在桌上的速写本翻开。
手一顿。
最后一页上,是一只歪歪扭扭的黑脉金斑蝶。
是早上乐明池没有画成的那只。
看得出来有人极力想要把它画好,翅膀上有锯片形状的波纹,可伴随断断续续的笔触,蝴蝶像被风暴冲碎了一样不成形状。
所以乐明池早上的时候把笔还给了展翊,所以乐明池刚刚在哭。
速写本被合上,展翊随便穿了件衣服,出了门。
乐明池在浴室里又哭了,水声裹住了他低声的啜泣,他的眼泪也混着水一并冲走,长久的沮丧和无解的病痛烦人地缠着他不放,让人迷茫。
最丢脸的是,他难得因此伤心流涕一次,就恰好被刚认识一天的同伴撞见了,很丢脸。
他在浴室发泄完心情,发现展翊并不在房间,等了一会儿还不见回来,乐明池便出门张望,不多时远远看见一人穿着黑色工字背心,黑色运动中裤,暴露在外面的皮肤白得发光,正拎着一个塑料袋朝自己这个方向走来。
展翊的身形,想认错都难。
在现实生活中,很少有这种一米九以上,身材高大,肌肉线条有如雕塑般完美流畅的男人,更不用说,当他朝你走近时,那混血忧郁、坚毅冷酷的俊脸给人带来的强大冲击力。
人看到美的事物,总是心情愉悦的,这微微中和了他方才的伤感,乐明池朝展翊招手:“展翊!你去哪儿了?我还找你呢。”
展翊看见乐明池,嘴巴似乎动了动。
“什么?”
“有飞蛾。”
乐明池刚听懂,趋光而来的飞蛾已经飞到他手指上,“展翊!”
他疯狂甩手,等展翊走到自己面前,便一把抓住对方拽进房里,门咔一声关上,两人在门口紧紧贴到了一起。
展翊的皮肤凉凉的,乐明池的皮肤潮潮的,可为什么贴到一起的时候,却变得热热的呢?
乐明池向后退了一步,靠在墙边,脸有点烫,他开始顾左右而言他:“你,你刚刚去哪儿了,我等了你好一会儿。”
展翊巍然不动,阴影投在乐明池身上,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如同玻璃珠,在背光处依旧熠熠荧光,像人鱼会蛊惑人心,“等我做什么?”
“我……我等你睡觉。”
乐明池结结实实听到展翊笑了一声。
他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脸更红了。
展翊没再为难人,从塑料袋里掏出一罐啤酒,往乐明池脸上贴了下。
“呀!”乐明池一缩,“冰的。”
“喝吗?出去喝,还是这里喝,你选。”
乐明池睁大双眼,看着展翊。
乐明池,为什么你的心里热热的,身上热热的,眼眶也有些热热的?
他直接从展翊手中抢走那罐啤酒,“喝,……出去喝,但要是有虫子,你要保护我。”
展翊默默从塑料袋里拿出一板蚊香,拨开门锁,“走吧,今晚有星星,我刚刚已经看见了。”
易拉罐口刺啦掀开,袅袅而上一缕白烟,两人坐在屋外的小桌边,酒罐碰酒罐,乐明池仰颈大喝一口,“哈,爽!”
他今夜穿了件浅粉色的兔子气球睡衣,领口依旧宽松,锁骨若隐若现,半湿的发梢柔软地贴着颈部的肌肤,微微濡湿领口,倾身转向展翊的时候,可以看到大半个平坦光洁的胸口。
展翊避过视线。
乐明池浑然不知,又仰颈喝了一口,话匣子立刻打开,“我很早学会喝酒,高中时,一群人在画室喝到半夜,等到天刚亮不亮,勾肩搭背地去火车站,坐在栏杆上画急匆匆的行人,一画画到中午。我那时家里出事,心情很糟,只有画画能全身心投入,速写画几十张,连口水都不喝。”
“你多大?”
乐明池抬眼看他,一双杏眼天真微醺:“24。”
“你生病了。”
啤酒罐被哐啷一声放在桌上,乐明池的视线盯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右手,“对啊,我生病了,这个病,学名叫突发性震颤,对一般人来说,可能只是影响生活,但对设计师来说,”他边笑朝展翊夸张地抖手,“一拿起笔,就会这样抖个不停。”
“怎么治疗?”
“医生说,可能明天就好,可能……”永远都好不了。
展翊听懂了。
乐明池怔怔看了展翊一会儿,突然站起身,双手撑在桌上,朝对方倾身凑过去,两人用同一个沐浴露,共享同一个味道,凑近了仿佛呼吸都融在一起。
他借着酒劲埋怨起来:“展翊,你为什么话这样少?就不能安慰一下我吗?放在平时,别人看到我这样,已经开始哄我了,乐乐,乐乐,宝贝乐乐,你会好的……这样的话,也不能对我说一下吗?”
“坐回去,”展翊点着乐明池的额头,把人压回座位,“你的病和昨天的摄像头有关吗?”
乐明池罕见地沉默,拒绝吐露心声,但最终,他还是决定将自己的秘密分享给展翊。
“两个月前,我在米兰刚刚结束个展,忙着与某奢侈品牌h牌开发丝巾联名系列,原本设计已经完成并送交品牌确认,就在个展闭幕之际,品牌突然联系到我,要终止我的合作。”
“后来我才知道,是我的一个助手私下与我的竞争对手陈天然交易,将我的设计方案、调色板与灵感来源全部泄露给他,并趁我在米兰工作期间,抢先注册设计版权,不仅让我合约作废,还失去辛苦数月的成果。”
乐明池苦笑:“最难受的就是,明明被抢,我却在法律上难以胜诉,自那天后,我的状态就急转直下。”
得知合作终止,乐明池睁眼到天明,起来时右手颤抖无比,几乎无法抓握任何东西,那是他第一次发病。
“发病那天晚上,我做梦,梦到自己对着镜子,把心爱的头发一刀剪断,我一下子惊醒,怅然若失,等摸到头发,我才渐渐意识到,自己辛苦忙活了几个月的东西,已经成为别人的嫁衣。”
迟到的失落像云雾一样笼罩乐明池,“事实上,我知道,这样的事对一个初出茅庐的设计师而言,实在太稀松平常,我根本没必要放在心上,可这又怎么可能呢?”
“颓丧几天后,我接到另一项工作,为“狄奥尼索斯号”邮轮设计室内装饰,这是一家中国与德国合资的豪华邮轮集团的大活,他们刚在申城设立新码头,其中内饰部分将由我全权负责,总酬金高达600万人民币,要我半年内交付初稿。我那时刚在米兰失利,急切想要证明自己,这个项目对我来说简直是天降甘霖,我很快应下,可就当我想要提笔创作时,手却不听使唤了。”
“我以为会很快就好,但过去两个月,它依旧没有转机,我想要这个工作,我想要这个机会,为此我每天都在努力恢复,但我生病的消息还是传到陈天然耳朵里,这些日子他一直秘密找私家侦探调查我,企图抓住我生病的把柄,将我这个工作也一并搅黄。”
他抬起头,眼神坚定:“我不能让他如愿,游轮项目是我的,这次我一步都不会让。”
“更糟糕的是,后来我发现,”乐明池双手抱头,苦笑一声,“与邮轮公司签订的合同存在巨额违约金,如果我延期交付或者终止合作,都将支付50%以上的违约金,而显然,我并没有这么多钱。”
他无助脆弱地抬起头,一双眼睛连同那楚楚可怜的泪痣都看向展翊,“300万,展翊,要是把我卖了,你愿意买吗?”
“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