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3个月前 作者: 叹息桥今夜雨
关君山从临市出差回来后,还是让司机来了一趟。
表面上说要取落在这里半个多月的外套,实则司机上楼的时候,手里还抱着一捧花,新鲜水嫩的蝴蝶兰,是珍珠一样的白色,花瓣在阳光下层层叠叠,水珠微微轻颤。
林好达打开门,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把手提袋递过去,司机对他点头,说谢谢林先生。
林好达垂着眼,目光在翠绿的花茎上流连,嘴里却问起别的:“关总最近忙吗?”
司机老老实实答:“还可以。”
林好达“哦”了一声,移开目光,语气里有几不可查的担忧和关心:“记得提醒他吃药,要注意休息。”
司机答应了,接着把花递过来,道别:“林先生,再见。”
林好达顿了顿,斩钉截铁的,“我不要。”
司机看着他,眨眨眼,显得迷茫起来,“那我……给您放门口?”
林好达垂下视线,无奈:“东西拿完了,送花又是什么意思?”
司机低声答,关总没有交代,只说让我给您捎过来。
林好达不好为难一个传话的人,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妥协了:“给我吧。”
门关上,司机如释重负地走了。林好达抱着花站在玄关,摸出手机给关君山发消息,想问他又在搞什么鬼,对话框里的字敲敲删删,最终还是放弃了,自我安慰,不过就是一盆花而已。
蝴蝶兰是带土的,种在不深的陶盆里,花枝纤细而娇弱,仿佛月下蒙纱的美人。
林好达平时工作忙,阳台上只有几盆不愁养的仙人掌和多肉,忽然加进来这样一盆娇嫩的花,不得不开始学着浇水施肥,遮阴挡雨起来。
隔了不久,某天临近下班,忽然收到关君山的消息,十分自然地问起:“花养得怎么样了?”
“活着。”林好达过了一会儿才回复,“我不擅长弄这些。”
“至少比我强。”关君山握着手机,坐在办公桌前盯着屏幕抿起嘴角,“可以拍照给我看吗?”
“好。”林好达答应了他,下一条消息又跟着弹出来:“不过要晚点,等我回家。”
关君山回他“不急”,又说:“我也还要加会班。”
照片大约晚上八点半传过来,关君山正好在进行一场线上会议,没有立马点开查看。
林好达拍了张花的照片,发过去迟迟得不到回复,心情不免少许忐忑,仔细回想起前天夜里刮了风,自己没及时将窗户关严,第二天起床才发现花瓣吹掉了几朵。
犹豫许久,便又传了消息过去,说:“花落了两朵,比刚送过来时还是蔫了点。”
这条刚一发出去,关君山的语音紧跟着弹出来了:“是么?我没注意。”
他的嗓音低沉温厚,反倒很轻松地安慰起林好达来:“花开花谢是常事,别太责怪自己。”
林好达得到安慰,半真半假地抱怨,“这样吗,以前你不还怪我不会养花?这也不会那也不懂。”
“哪有。”关君山笑了,这样问:“我什么时候怨过你这些事。”
“有的啊。”林好达舔舔嘴唇,回复:“之前那束白色郁金香,我每天下班回家都要换水,还不是被你挑挑拣拣的……”
不知道该不该称赞一句竟然有这样出色的记忆力,总之聊天栏顶端的状态跟着不停变化,一会提示对面的关君山“正在输入中”,一会显示对方“正在讲话”。
林好达盯着屏幕半晌,指腹摩挲着手机壳边角,觉得这句话可能稍微有点过界,犹豫了几秒钟,出于心虚,最后还是撤了回来。
可关君山既然已经看见,自然不会容许他再含糊躲闪过去,反而追问:“你还记得?”
……林好达只好装聋作哑,摁掉了手机,躲去阳台浇花。
关君山却不依不饶,又连着发了好几条消息。手机被丢在客厅里,叮叮咚咚,每多响起一下,就害的林好达一颗心不由自主跟着往下沉一分。
林好达选择了自我欺骗,在阳台上呆得比往常更久,关君山已经无法再耐心等下去,给他打来电话。
他问:“林好达,你为什么不回答。”
声音低哑却理直气壮,搞得好像一切又变成了他的错一样。
“我没什么想说的。”林好达装傻充愣的本事不是最佳,只想赶紧挂掉电话,便自顾自地说:“关总,我真不记得了。”
关君山听完,在电话那头发笑:“你说谎,是又打算骗我一次吗?”
林好达再次否认了,蹲在蝴蝶兰旁说“没有”,张着唇安静了几秒,听见自己温吞的声音:“反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回忆。”
“怎么不重要。”关君山的嘴唇贴在听筒旁边,这种时候又生出一点莫名其妙的好胜心,“那是我第一次送你花。”
明明十分平静的一个夜晚,被关君山两句话搅得心烦意乱,林好达实在忍无可忍,不打算和他胡搅蛮缠下去,手指碰了碰蝴蝶兰的花瓣,下定决心一样:“那又怎么样啊,反正你肯定也送过别人很多花。”
电话那头关君山似乎沉默下来,没有反驳,林好达便乘胜追击,试图这样定义:“所以一点都不特别。只是一束花而已,代表不了什么的。”
过了几秒钟,又说:“差不多了,我要去洗澡了。”
电话那头依旧沉默,听不到一丝呼吸声,林好达催促地问:“你……还有没有别的要说。”
关君山冷哼,反问:“我还能说什么呢。”
林好达张了张嘴唇,还来不及出声,关君山又说:“林好达,你不能因为后面发生的事,就全盘否定掉我的真心。”
“是,我的确也送过别人。”他顿了顿,承认,呼吸平静起伏着,“可只有那次,是我一支一支亲手选的。”
“因为是送给你,也只想送给你。”
说完这一句,他第一次抢在林好达前面,挂断了电话。
蝴蝶兰披着一身夜色,花瓣在风中轻轻舞动,果然美得不太真实。
林好达握着手机,慢慢抱紧自己的膝盖,有些郁闷地盯着花苞看了一小会,胸膛里除了心脏在跳,也像有一团火,烧得血液发热,难以平静。
什么啊,明明他也没有说错,对关君山这样的人来说,送花可能就和吃饭喝水一样简单,今天能送自己,明天也能送别人,也让他从来不敢对收到花这件事产生什么期待。
可如今才说自己是最特别的,从以前就开始的一颗真心,叫他去向谁确认,实在是太过可恶,也太过强词夺理。
因为这一通不算太愉快的电话,林好达竟难得失眠起来,心事迟迟难以疏解,好几天没有去阳台上浇花。
这之后他临时接到了一个很急的案子,连着加了一个礼拜的班,等全部结束后,一直放在阳台上没空打理的花已经状态不佳,隐隐有缺水蔫掉的迹象。
林好达追悔莫及,急得坐立难安,又是上网搜索经验又是连夜下单买护理液,好在花也只是稍微缺了点水,并没有别的问题,很快恢复了原状。
接下来近半个月的时间,花无恙,林好达也照常上班下班,生活里唯一稍显不同的,是关君山再也没有主动出现或联系过他。
理应感到如释重负的。林好达这样想,明明就在不久之前,自己还在企盼他某一天失去兴趣,拖泥带水的关系终于走向结束,并不再产生多余的分支或结局。
不过冷战也没能持续太久。离农历新年差不多还剩两周左右,林好达收到来自江添意和唐琛的邀请,问他有没有兴趣来参加公司年会。
林好达起初没答应,说要看看时间,实际上心里第一时间想起的只有关君山的脸,明明觉得他不太像那种小鸡肚肠的男人,却不知为何,再也没来联系过自己。
如果公司年会可以请不相干的人来,怎么江添意都想起来递邀请函了,偏偏他还是不声不响。
不过最后林好达还是决定要去,因为杨跃又来问了一遍,林好达还以他代表的是关君山的意思,结果等那天去到现场,才发现并不是这样。
年会在市郊的一间度假酒店里举办,关君山与唐琛包下了一间宴会厅,准备好各种简餐和酒精软饮,顺便附赠一晚的住宿。林好达到得晚,不用出示邀请函,江添意亲自去门口接他,一进入主厅,便被各种好奇的目光包围住了。
他穿着不太正式的休闲装,戴着副框架眼镜,没有经过什么特别的造型和打理,一抬眼几乎被厅中各种奇异的装扮吓到,有许多人打扮成游戏里的人物,还有的装扮成电影明星,剩下则是一些林好达区分不出来是不是生物的怪诞造型。
相比之下,打扮成森林公主的江添意已经显得很符合大众审美了,她拖着林好达的手,将他带到旁边负责登记的工作人员桌前,告诉对方:“这是我邀请过来的人,快多给我一张抽奖券。”
工作人员正要登记,旁边一副红色斗篷地闪过,吸血鬼男爵造型的杨跃不知什么时候挤到身边,阻止了他们:“等一下,林先生是我邀请来的才对。”
林好达被他们一人扯住一边胳膊,有些无奈地问:“什么啊,难道多拉一个人头就能多抽一次奖吗?”
几个人都盯着他,纷纷点头。
林好达无言,觉得实在高估了自己在他们心中的价值,好在还有勉强保持理智的唐琛,才将他从争论不休的两人手里解救出来。
无论如何,林好达还是第一次参加游戏公司的年会,比起端坐在酒桌前听大领导小领导挨个发完言再鼓掌叫好的流程,这里的氛围显得更轻松自在,也加更有趣。
抽奖一共开了五轮,每到整点就抽一轮,奖品也十分丰富,像林好达这种向来与好运无缘的人,竟然也意外收获了一款新发售的游戏掌机,成为被人羡慕的对象。
只是关君山迟迟未曾露面。林好达起初以为他有别的行程,要晚点到,眼见临近深夜,也不见他踪影,才沉不住气找到杨跃,低声问:“关总他……今天不来吗?”
江添意闻言笑起来,端着酒杯揶揄道:“怎么了好达,你找君山有事要谈?”
林好达不答,左顾右盼,心虚出声:“他不是大老板么,一般不都要来发个言做个年度总结什么的。”
“没所谓啦!唐琛也不见得比他少占了几个点的股份。”江添意眨眨眼睛,“况且今天又不允许谈公事,除非你有私……”
林好达反应极快,立马改口,“哦”了一声,妥协道:“那我也没什么事情了。”
随即转身,溜得比兔子还快,剩杨跃和江添意在他身后相视一笑,不依不饶地追上来。
既然关君山缺席,大部分的职能性工作都落到了唐琛身上,一整个晚上他都忙得脚不沾地,因为活动现场还来了少许媒体行业的人士,堵着他要进行简单采访。
江添意纯属在一旁看热闹,也不许杨跃过去帮忙解围,最后还是搬出提前录制好的视频,才算将被层层围堵的唐琛解救出来。
厅中灯光渐暗,led屏幕上缓缓浮现关君山的脸。相比起往常的正式场合,他衣着休闲,脸上的表情也不那么严肃,带着点笑容,同今天到场的员工和嘉宾打了声招呼。
与其说年末总结,更像是对这一路走来的回顾,关君山坐在桌边,声音低沉柔和,述说了工作室一开始的创立,那时还只有十几个员工,走到今天,一步步发展壮大,招募到了很多热爱游戏志同道合的伙伴,才抵达了如今这样的成就。
虽然相识这么久,其实两个人在事业上一直是各自独立的,林好达还从来没有机会了解过他离开关氏集团之后发生的事,怎么会选择来做游戏?当然关君山也不是那种愿意轻易吐露的人。
起初林好达以为关君山只是喜欢玩游戏,又觉得这个行业投资收益还不错,毕竟作为商人来说,他一直很成功,眼光也一向精准。
可这样的想法却被关君山亲口否认了,屏幕中心的他低声讲述起自己的一段过往,讲到从小家里人对他玩游戏的反对,认为那只是不务正业,浪费时间。
“人活着要学会计算成本,不止自己的人生,别人在你身上投资了多少金钱,时间,倾注了多少期待,在做每一个决定之前,要先计算清楚,这是我在二十八岁之前一直坚持的事情。”
所以哪怕游戏再好玩,再喜欢,那不是应该坚持的出路,不如放弃,花少一点的时间,保持最低限度的热爱,既对别人的期待与投资有所回报,也算对得起自己。
“后来我遇到一个人,明明很喜欢玩输出,却为了让我开心,总是选辅助,玩法师,还总是死掉。我以为他会很快就放弃,没想到他还是愿意继续玩下去,每开一局新的游戏,每一次新的不同的选择机会,还是会让我先选要玩什么。”
“我以为他是对游戏不够喜欢,后来才明白,他是对我迁就,希望我开心,可能是带着这样的心情,超过了一点点想要赢得游戏的欲望。”
“也是这样一个人,总是重复做出一些最没有性价比的选择。在公司被排挤,被针对,也要坚持完成手上的案子;无论什么样的天气里,哪怕淋雨也要确保每一处工作细节,他的时间可能从来都没拿来做过选择,对他来讲,选择喜欢的职业,做喜欢的决定,爱真心喜欢的人,才是比效率和成本更值得坚持下去的事。”
那道低沉声音在厅中久久回荡。
“……比起我,似乎他更喜欢选择‘真心’。”
林好达握着酒杯,混在人群里,站在光线昏暗的厅中。可能是觉得脸颊有些许发烫,他微微垂下头,江添意在侧前方,转过头来,盯着他并不单纯地笑。
不知是否因为喝多了香槟的缘故,林好达听到一半,连耳朵都跟着烧起来,实在烫得吓人,再也待不住,只好推门出去,独自往室外泳池走去。
夜风微凉,隔绝掉一切喧闹,这里再没有别的人,头顶遮阳伞全部收起,露出深而远的星空。林好达沿着不规则的泳池边缘慢慢踱步,池底的蓝色灯带发出光芒,将平静水面勾勒成一整块美丽又神秘的宝石。
他裹了裹外套,仰头看被风吹得模糊的繁星,脑中很快也很乱地浮现一些声音,分明是关君山说“真心”时的模样。
香槟杯里的液体还剩一半,林好达早已把心无波澜丢到脑后,抬手将微凉的杯壁贴上自己发烫的脸颊,困惑又懊恼地闭上眼睛。
郊外安静,偶尔只有车轮压过石板路的声音,酒店建在半山腰,夜色里飘着一层淡淡雾气,山下景色看不分明。
林好达在户外站了一会儿,正准备回去,忽然门响了一下,似乎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他转过头去,看见同样端着酒杯的唐琛,隔着一小段距离,唐琛同他交换了个眼神,“一个人在外面?”
他走了两步停下来,笑容温和:“不进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