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3个月前 作者: 叹息桥今夜雨
    可惜吴曼真两次生病不是什么好事,林好达想感慨有缘分,又觉得实在不太合适。


    这时门铃声响起,林好达起身想去开门,却被关君山按住了。


    其实他的梦还没有讲完。梦中自己回到了半年前在医院那一夜,身边原本有林好达陪伴,就像现实记忆中一样,他们坐在走廊长椅上,一人一只耳机看寄居蟹视频。可是不过几个画面的切换,病房里的吴曼真忽然抽搐不止,病床旁的仪器红灯乱闪,护士拉上无菌帘,挡住了关君山的视线,关君山趴在玻璃上,只能看见代表吴曼真的心跳渐渐归于一条冰冷的直线。


    梦中的自己回过头,想要紧紧抱住身边的仅剩的林好达,可一转眼,医院的走廊不见了,脚下铺满华丽的红色地毯,关君山推开面前的房门,映入眼帘是关永越那张脸,还有他身后一字排开的各色名门千金。


    女孩儿们面容模糊,如同提线木偶,一步一步迈向关君山。


    关君山转身要走,深不见底的走廊忽然扭曲成一团,化成一张无比可怖的深渊巨口,尖啸着要将他吞噬。


    ……然后关君山就醒了。


    还好醒来看见活生生的林好达,他还在,可嘴上又说要离开了。


    关君山不知如何开口挽留。同他说一个虚无缥缈乱七八糟的噩梦?是不是太过幼稚,没人会因为一个梦就惴惴不安,胆战心惊,何况这个人是关君山。


    于是他沉默良久,松开手指,面无表情地说:“我已经休息好了,等会吃完饭,我让司机先送你回去,我回医院守……”


    话没说完,嘴唇忽然被翻身坐上腿的林好达狠狠咬住了。


    他一边喘气,一边贴着关君山的唇角问:“不想让我走,为什么不说实话?”


    关君山刚刚那一觉睡得不踏实,流了很多汗,也做了噩梦,林好达守在床边,听他喊了好多声自己的名字,眉头紧锁,神情痛苦。


    他知道关君山现在精神上十分紧绷,也害怕自己表现得太体贴或者太疏离都会让他不适,可既然想要,为什么不开口?明明关君山知道的,只要开口,自己一定会留下来,陪他共同度过漫长的夜晚。


    关君山闻言愣了愣,留下齿痕的嘴唇微动:“我……”


    实在不想表现得太脆弱。让你同情,让你看见另一个如此弱小的我。


    话没能说出口,关君山撇开目光,转头看向另一边。


    “你该知道的。”林好达固执地用双手捧住他的脸,强行掰过来,让他重新看着自己,“我爱你,关君山。”


    “无论你想要的是什么,”林好达垂下脸,嘴唇在他鼻尖上轻轻碰了碰,“只要我有,都会给你,只会给你。”


    “……”视线相碰,彼此纠缠在一起,关君山嘴唇轻动:“你……”


    他伸出手,把面前的人深深箍进怀里,在对方耳边低喃:“能不能留下来。别走,陪着我。”


    先前放的热水已经凉了。关君山将人抱进浴室,拧开花洒,两个人的身上很快被打湿。


    林好达脱掉湿透的浴袍,接着伸手去拉另一条带子,带子吸饱了热水,变得又湿又重,一时难以解开。


    林好达眼皮都被热气蒸红了,十分专注地咬着嘴唇对付那里,关君山的浴袍腰带本来就坠在腰上,动作间不经意碰到,隔靴搔痒般的力气,实在刺/激得叫人难以忍耐。


    关君山一只手撑着浸满水珠的湿滑墙壁,仰头深吸一口气,颈侧青筋也跟着微微鼓起,垂下眼,看见林好达湿红的眼角,实在无法再忍,单手扣住他两只手腕,关掉花洒,嗓音低哑:“算了……不弄了。”


    林好达抬头看他,等呼吸稍稍平复,问:“不是要留下来陪你么。”


    关君山推开玻璃门,拽下一条大浴巾将林好达整个人裹住,半晌才答:“也不一定就要做这种事。”


    林好达不认可,裹在浴巾里的手指伸出来,攀上他湿滑的腰,关君山伸手去捉,正遂了他的意,林好达抓住他的手,又往下面滑去。


    关君山没被拽动,脸上倒是露出点无奈的笑来,“别乱摸。”


    林好达见他笑,便也露出一点笑容来,看起来无比纯洁:“不喜欢碰这里吗?”


    关君山不想同他继续闹下去,丢下一条毛巾盖在他头上,帮他擦干净头发。


    浴室里的水汽很温暖,林好达眯着眼睛想了想,小心翼翼开口:“是因为你妈妈还躺在医院,以后的事情都悬而未决吗?”


    关君山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低低“嗯”了一声。


    “听上去好像很自私。”林好达低着头,自言自语:“可即使在这种时候,我也希望你能稍微快乐一点。”


    关君山背负的责任和压力,都是林好达之前无法想象的,就算知道了也无法帮他分担解决掉一丝一毫。如果在这种情况下,对关君山来说最有价值的还是自己的身体,那么他也觉得理所当然,甚至还有一点点开心。


    至少证明自己对他来说,也并不是毫无用处。


    关君山沉默地拿出吹风机,将林好达摁在镜子前,林好达握住他的手指,急忙道:“先不要吹。还有一句话没说完呢。”


    关君山漆黑深邃的眼珠定定看着他。


    “关君山,可不可以请你多喜欢我一点。”


    “我是指……”林好达脸蛋红红的,分不清是热风吹出来还是因为羞赧而升高的温度,“身体力行上的。”


    浴室安静,偶尔只有水声滴答。


    “怎么”关君山喘了口气,盯着他忽然笑起来,“以前从没这么主动过。”


    他放下吹风机,手指抚上林好达的后颈,那里有一块微微突出来的颈骨,轻轻搔过关君山的指尖。


    林好达红着耳朵,垂下眼睛,侧过脸,张嘴含/住了那根手指。


    酒店床头有安全套,拆开付费。


    林好达抖着手指,挑了最大尺寸的那只,可还是不行。


    关君山将那盒东西随手一扔,右手钳住他的指节,哑声道:“太小了。”


    他的吐息极热,刮过林好达的耳垂,轻易激起他全身的颤/栗。


    关君山低下头,吻住他的嘴唇,带着一点抚慰,在他的唇上来回辗转。


    房间里的灯很亮,安静的空间里,林好达连自己含糊的呓语都听不见了,只剩下暧昧而激烈的其他声音。


    他偶尔觉得自己廉价,用来安慰人的唯一手段也只剩身体,可又会在被关君山抱紧的瞬间涌出一些奇怪的满足。睁开眼看见关君山被汗水染透的眉眼时,林好达然又想起关永越说过的话:“关君山的婚姻必须物有所值。”


    什么是物有所值呢?沉浸在连绵欢愉里的林好达控制不住地想,如果幸福也可以拿来做筹码,是不是就算留在自己身边,关君山的人生也是不后悔的?


    他好希望此时此刻有人能来回答,可又觉得不甘心,为什么所有人都要为关君山的人生下定义?都要逼他做“不后悔”的选择?


    究竟谁才会不后悔?关君山本人还是他身边围绕着的甲乙丙丁?


    林好达内心涌出一点怜惜,让关君山面对面抱自己。关君山停下来照做了,林好达被他抱起来,盯着他的眼睛:“关永越告诉我你的婚姻要有价值。”


    一滴泪顺着眼角无声滑落,流进发根里。


    “可我只希望以后无论你和谁结婚,在谁身边,都觉得开心幸福。”


    这就足够了。


    对关君山来说,或许这只是人生中十分普通的某一个晚上。


    硬要说有什么不同,无非就是有人对他说了一堆肉麻的情话,给与了一些安慰,不痛不痒,既无法改变现状,也不能指明未来的方向。


    可对林好达来说,这也许是他生命里最刻骨铭心的一个夜晚,时至今日他还爱着关君山,对他的感情没有半分改变。


    然而自那晚以后,他已经有一个月没再见过关君山,也不曾收到他的联系与回信。


    吴曼真依旧昏迷,躺在遥远的异国病床上,关君山依然伴其左右,甚至为此暂停了大部分的工作与私人事务。而这些消息,除了一开始在各类八卦报纸占据了几天的版面之后,渐渐的,也变得无人记得,无人关心。


    林好达结束了在香港的长期出差,回到了上海,依旧住在那间二十多平冬冷夏热的出租房里,过着早出晚归时常加班的普通上班族生活。


    可他的生活也有一部分变得不太一样了。渐渐变得时常走神,时常对着手机发呆,时常翻看手机相册里储存的照片。


    或许用这样一种方式,他在提醒,自己生命里某一部分跨越了漫长的时差,遗失在了地球上另一端,在吴曼真的病床边,遗失在了某个人的身上。


    第74章 放弃的理由


    从香港回来后,日子过得很快。


    林好达是个不太有安全感的人。连坏习惯都要保持一段时间然后才改掉,为此吃过很多亏,也得到过一些安慰,比如有人说他重感情,很念旧,是个心软的好人。


    林好达以前从不会觉得这有什么不好,直到最近才慢慢想起某些事。比如他在港岛时习惯了睡右半边,回来后很长的一段日子里,每次推开房门,还是习惯走到远离门口的那一侧再上床;以前从不习惯喝咖啡,现在偶尔半夜失眠会下楼去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买一杯热美式,虽然喝了之后更睡不着了,但他觉得自己好歹有了一个借口。


    还有一些其他方面的小问题,他更愿称之为独自生活的困扰。


    林好达平时没有用香水的习惯,家用香氛也很少接触,可在关君山公寓生活的那段时间,家政阿姨会放一点柑橘调的柔顺剂在洗衣液里,味道很淡,闻起来令人心情愉悦。林好达一开始还以为是关君山身上的香氛,委婉问他用什么牌子的香水,关君山告诉他,什么都没用。


    林好达不相信,趁没人在偷偷凑到他领口轻嗅,果然上面还留着一点淡淡的香味,关君山淡然听着他对自己的指控,也没说什么辩解的话,等车开到家楼下,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门,林好达还来不及反应,便被他拦腰抱起,大步走向卧室。


    关君山是收着劲的,林好达落在床垫上轻轻弹了两下,挣扎着要爬起来,但关君山很快压了上来,把他整个人摁进被子里。太阳还没完全落入地平线,窗帘里透出几缕微末的天光,在一片昏暗的房间里,林好达一颗心被吊得不上不下,头昏脑涨意识摇摇欲坠之际,又闻到了那股好闻的柑橘香。


    后来回来了,他独自一个人在家,总觉得空气冷冰冰的,没什么温度,跑遍了超市,想要找到那款闻过的柔顺剂。


    他依次去了小区楼下的平价超市、两三站地铁之外的大型商场,还有中心商圈的会员制进口超市,不过结局都是一样的,既没有找到要买的商品,也没有明白这样做的意义。


    林好达的世界像忽然下起一场迟到的大雨。


    就如同港岛永远潮湿不散的水汽。至于那些不会再等来另一个人睡的半张床、深夜里咽下一口便失去效用的咖啡,记忆里变得越来越淡的气味,像一个个烙烫过却被时间强行愈合的伤口,最终都会消失,无论他是否同意。


    不管能否恢复如初,因为难以找回自己,总要留下疼痛的遗憾。


    过年时,林好达回了一趟老家。


    除夕夜,舅舅一家要上山烧头香,林好达开车把他们送到山下,独自坐在车里等待。


    山中夜晚寂静,连林好达这种喜静的人都耐不住把电台打开,调来调去连续换了十几个频道,才忽然醒悟过来,以这里的位置和距离,根本收不到香港那边的八卦频道。


    零点,山间亮起一片香火,远处的爆竹声响彻天地。


    林好达掏出手机,按照心中计划的名单挨个发去新春祝福。大家都在守岁,回复的消息弹得很快,一条接一条,手机叮叮当当,热闹不止。


    和所有人寒暄完,他的目光才落回置顶那栏上。


    深色的头像,定格的时间,永远不会弹出新数字的对话框。


    林好达微微垂眼,没什么表情的看了一会儿,把手机重新收回了口袋。


    第二天,林好达又重新回到山脚下。


    与夜里不同,白天这里上香的人非常多,淡淡的青灰色烟雾从山脚一直飘到天空,山顶上的塔尖在树丛里若隐若现。


    林好达停好车,在入口处领了一把免费的香,抬脚迈进门槛,见到宝相庄严的佛像,很诚心地拜了拜,又绕到殿前,跪在不算软的蒲团上,很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他把香插进很深的灰堆里,又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犹豫许久,还是发过去一条消息。


    “我为你妈妈敬了一炷香,希望她能早日康复。”


    因为没有期待能收到回信,所以他没有说新年快乐。


    诸如此类的细节数不胜数。如果可以拍偶像剧,林好达所能贡献的,大概都是这样类别的演出,没什么价值与意义,只剩多到溢出来的独角戏,因为缺乏对象,看上去便有了几分可怜的意味。


    林好达是这样的。不主动,不争取,只有被逼到很急了,才会做出一些普通人会有的反应。


    不过和这样的人交往或恋爱,分开时应该也会比较体面容易。


    过完年,林好达返回了上海。他回来得比较早,假期还没放完,车站和街道上人不多,空气里有淡淡的硫磺味。


    加上天气不太好,头发和外套上总觉得蒙了一层灰。林好达洗了个澡,把衣物丢进洗衣机时忽然想起之前去某家连锁超市找柔顺液,导购员说他们过完年会进一批货,里面或许会有他想要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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