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3个月前 作者: 叹息桥今夜雨
    第73章 相爱的时差


    走廊上下着雨。


    林好达起身的动作太突然,旁边正在添茶水的服务生躲闪不急,被椅子碰到手臂,一杯热茶直接泼到林好达的衣服上。


    气氛安静了几秒,服务生立马惊呼起来,连连道歉,手忙脚乱去拂衣服上的水珠,林好达没被烫到已是万幸,不忍心苛责,便让她先离开了。


    对面的关永越倒是十分镇定,冷眼看着一出闹剧,末了放下茶杯,冲林好达笑笑:“当心点啊。”


    林好达俯身拿包,抿抿嘴唇,还是觉得心里很不舒服,“关先生。”


    他直起身,对关永越说:“我的确不太明白您口中的‘物有所值’是什么意思。”


    “没关系。”关永越抽出餐巾蹭了下嘴角,冲他点点头,“你可以走了。”


    “我的话还没说完。”


    林好达打断他,“我觉得您这样形容自己儿子的婚姻,未免太过……”


    停顿几秒,也没能继续说下去。


    反倒是关永越看着他,忽然笑出声来:“怎么?冷血?不近人情?还是你想说……自私?”


    “我替君山选择的婚姻,绝对是最划算的。”


    “至于你……”他将前襟别的那枚钻石胸针拨正,不在意地拂去灰尘,“别跟我谈情说爱,爱情是这个世界上最无用的筹码。”


    林好达沉默盯着他少倾,轻轻点头,“关董,谢谢您的招待,再见。”


    “我叫司机送你。”关永越在身后叫住他,“万一有记者找上门,你知道该怎么”


    “不用。”林好达却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将自己小孩的婚姻看作超市里促销的临期商品?要划算,要实惠,有利可图还不够,最好物超所值,中大奖一样换回多少倍于此的好处。


    若非今天关永越亲自找上门,林好达永远无法想象这桩婚姻对关君山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为什么他总要对自己遮遮掩掩,不愿吐露真心。


    雨细细密密,林好达没有撑伞,沿着路一直走到餐厅正门,发丝几乎湿透。


    他打开软件叫车,正在犹豫回医院还是住处,屏幕上忽然弹出来电显示。


    是关君山打来的。


    有多久没听到他的声音了?林好达已经记不清了。


    铃声响了十几秒,林好达才接通电话,“喂,”他将手机紧贴自己脸颊,小心翼翼开口喊了声:“君山。”


    关君山的呼吸如同落在耳畔,他“嗯”了一声,四周似乎很安静,随着说话传来空荡的回声:“关永越见过你了?”


    林好达犹犹豫豫地说“是”,有些迟疑地问他:“我是不是不该答应?”


    他后知后觉担心起来,怕关君山会因此不高兴,吞吞吐吐地轻声解释:“我还以为能见到你……”


    “没有。”关君山很轻很快地说,“我没有不高兴,也没有怪你。”


    林好达吐出一口气,捏着手指说:“那就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阵,林好达想起什么,又问:“你妈妈怎么样了?你……还好吗。”


    “刚做完第一次手术。”关君山声音平静,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情况不太好,可能要等下一次手术完再看。”


    这算不上好消息。林好达握着手机,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安慰或祈愿都好,可他听见电话里传来的那个熟悉却疲惫不堪的声音,只觉得自己的喉咙也像被塞住了,无法发出半点声音。


    “林好达。”最后还是关君山喊了一声,有些无奈道:“你在听吗。”


    林好达“嗯”了一声,低声凑近了点:“可以告诉我你的地址吗。”


    他不想隔着一根电话线,隔着距离,只说些不痛不痒的关怀。


    “想去见你。”林好达小声对关君山说。


    关君山静了几秒,呼吸轻轻起伏,声音微哑:“林好达……”


    “不怕被拍到,也不怕别人怎么想。”林好达垂下眼睛,看见自己鞋面上的湿痕,忽然生出点委屈:“我们现在不是在恋爱么,关总。”


    林好达赶到医院,在病房旁边的休息室里找到了关君山。


    休息室是单人的,不大,一眼就看得到头,里面有一组沙发,墙角放着绿植和饮水机,窗帘是浅绿色,白炽灯很亮,不分白天昼夜,晃得人眼睛发痛。


    空气里原本有很重的消毒水的气味,但是因为关君山躲在里面抽烟,一根接一根,就被很重的烟味盖住了,林好达推门进去时,没忍住咳了两声。


    听见声音,关君山稍微迟钝了半秒,才转脸看过来。他指尖的烟灰积了长长一截,随着动作扑簌簌下落,落在手背上,关君山没什么表情地收回目光,将余下的烟摁灭在面前的烟灰缸里。


    林好达垂眼看过去,那里面已经叠着不下十几支灭掉的烟蒂,长短不一。林好达稍稍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关君山已经起身,向他走过来。他依旧很高,极其英俊,除了微微皱着眉,几乎与平时毫无区别。


    “林好达。”关君山又用电话里那种语气叫他,嗓音被熏得微微沙哑。


    他身上的须后水气味已经淡得几乎闻不到了,林好达站在原地,心头堵得厉害,伸手去摸他的手指,“对不起。”他盯着关君山的脸,这样说:“现在才来陪你。”


    关君山感觉到被他冰凉的指尖缠住了,嘴唇动了动,声音很低,本想说“没有”,不知为何停顿很久,最后轻轻“嗯”了一声。


    吴曼真躺在单人病房里,头发剃光,缠满纱布,全身插满各种颜色的管子,安静躺在浅色的床单下,有一种不太真切的诡异感,仿佛那些管子正在源源不断从她身体中抽走生命的活力。隔着一扇玻璃窗,林好达看见氧气面罩上的白色雾气时隐时现,隔得太远,实在难以辨清,只觉得她呼吸得极浅,极轻。


    林好达一只手按在玻璃上,一会儿看看病床上的吴曼真,一会儿看看旁边那堆复杂仪器上显示的数值,其实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看些什么,但也不想去问谁,最后收回目光,轻轻叹了口气。


    转过身,没想到关君山就站在不远处,十分安静地注视着他。


    林好达慢慢走过去,走廊里只有他们两个,略微显得冷清,关君山伸手拉住他,动了动嘴唇,很想说什么,但是忍住了。


    林好达低下头,摸到他抓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指,不动了,过了一会儿,声音很轻地问:“是不是很难过啊?”


    关君山站在那里,轻轻摇了摇头。


    林好达又蹭蹭他的手指,很笨拙地讨好,“要哭的话也可以的,我会装作没看见。”


    关君山安静了一会,说“哭过了”,然后喊了林好达的名字,告诉他:“医生说她是因为情绪太激动所以发病的。”


    “那晚我们吵了一架,离开之前我说了很过分的话。”


    关君山攥住他的手指稍稍收紧了,林好达感觉到有一点痛。


    不过他没有挣开,反而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关君山的手臂,对他说:“要是感到后悔的话,不如等她醒了,再亲口道歉。”


    这两天关君山听过太多相似的安慰了。无数人出现在这里,说出一模一样的话,连表情语气都仿佛从同一面镜子里训练出来的,关君山的耳朵已经磨出厚茧,情感上也早就免疫。


    可唯独林好达,似乎只有他是从心底里这么觉得的,吴曼真会醒,也一定会亲耳听见自己的忏悔。关君山凝着林好达那双很亮的眼睛,里面流露出认真与笃定,背后是吴曼真的病房,隔着一层隔音玻璃,吴曼真躺在病床上无知无觉地昏睡。


    关君山忽然之间觉得自己应该变得刀枪不入,脆弱是留给有退路的人,可惜自己并不具备这样的运气。可是在扮演成熟之前,他也只是想喘一口气,于是伸出手把面前的人按进了怀里。


    太久没人经过,头顶的感应灯啪的一声熄灭了,两边都是房间,门紧紧关着,将走廊密不透风地包围在中间。


    眼前光线瞬间昏暗下来。


    在这样一条长到仿佛没有尽头的走廊上,鼻尖充斥着令人不适的消毒水味,林好达抬起手,十分纵容且隐蔽地回抱了他。


    关君山在医院熬了一天一夜,身体已经耗到极限。


    他枯坐在沙发上,不看手机,不回电话,脸色变得越来越灰沉,眼下微微发青,唇色惨淡,不知多久没阖过眼好好休息。


    林好达觉得不能任由他这样继续耗下去,正好午饭后,吴曼真那边来了几个亲戚,一一关心过关君山,又主动表示自己能留下来陪护,等关君山回去睡一觉,换套衣服再来也不迟。


    关君山面色犹豫,本想拒绝,谁料身旁的林好达抢先答应下来,说正好,关总再这样熬下去,只怕撑不了多久。


    几个人面面相觑,都以为他是关君山新招的助理,看看他,又转过头看看关君山。


    关君山沉默地看着他,一时间没有出声,林好达便自作主张打电话在医院附近订了间房,又从通讯录翻到司机号码,让他回家拿点换洗衣物。


    事情很快敲定,等司机折返回医院,林好达便带着关君山下楼上了车。


    司机之前同他见过,一照面便认出来,同林好达打招呼。


    林好达为了坐实“助理”的身份,干脆坐到副驾,好在关君山也没什么异议,独自呆在后排,微微阖上了眼。


    酒店离得不远,林好达不放心关君山在车里睡,到了之后狠狠心将他叫醒。


    司机要帮忙,说要将关总扶上楼,林好达婉拒了,同他约好明天一早来接关总的时间,便让他离开了。


    其实关君山并没有虚弱到需要人扶的地步,只是精神状态不太好,又缺少睡眠,整个人看上去迟钝了半秒的样子。


    房间里并不冷,林好达一进去还是将空调打开了。


    关君山停在走廊上,迟迟没有进门,林好达听见电子锁发出滴滴的警报声,转头看着他,眼神带着询问。


    关君山张开嘴,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地毯上:“我还是应该回去,万一她醒了,万一医生要找家属……”


    林好达把行李包放在地上,走过去,站到他面前,“可是你现在需要休息。”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林好达能看清关君山犹豫不定的神情,于是他伸手攥住关君山的领带,轻轻一扯,踮脚在他唇边印下一吻,“就当是为了我,好不好?”


    “我会帮你守着电话的,如果你妈妈真的有事,医院也会先联系你的。”


    关君山怔了怔,掀起眼皮看他,迟疑几秒,最终还是抬腿迈进来。


    关上门,林好达像哄小狗一样用手指蹭蹭他的脸颊,轻声夸奖:“好乖。”


    这一觉睡得很沉,大约黄昏时分,关君山才终于醒来。


    林好达给他放好热水,又打电话叫了餐,关君山换完衣服出来,见他正在收拾东西,鞋也已经换好了一只,关君山叫住他,问:“你要去哪里。”


    林好达抬起头,朝他笑了一下,解释自己没有带换洗的衣物,明早也约了人,谈一点工作上的事。


    关君山压着眉头,动了动嘴唇,半晌点点头,说:“那……吃完东西再走吧。”


    换言之是不要现在就走。


    林好达答应了,不管有没有知道关君山藏在这句话后面的真实意图,总之他放下了背包,对关君山点点头。


    关君山改变了计划,没有立马去洗澡,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等待送餐。


    关君山身上套着浴袍,林好达坐在他身边,挨着他的肩膀,手指像闲不住,一直拨弄他的浴袍带子,一会儿卷在指腹上,一会儿又全部松开挽成一个松松的结。


    睡醒之后的关君山显然恢复了大部分平日的强势和理智,也不再流露出之前的脆弱与伤心,他紧紧攥住林好达的手指,让他“别玩了”。


    林好达松开浴袍腰带,笑着勾住他指尖,想念之前会像大狗狗一样抱自己蹭着自己的关君山,随口问:“刚刚做梦了吗?”


    关君山“嗯”了一声,告诉他“做梦了”,然后像是回忆了一会儿,才继续说:“梦到了很多寄居蟹。”


    林好达似乎没料到会是这个答案,怔了怔,不过还是很快开了口:“怎么会梦到这个。”


    他记得关君山好像也没有多喜欢寄居蟹吧。


    “因为也梦到了你。”关君山安静两秒,转过头看他:“梦到了之前你送我去医院的那一晚。”


    林好达反应过来,上一次吴曼真被送进医院,自己好像也在,只不过那时与关君山刚认识,两个人都对彼此有误解,关系更谈不上熟稔。


    自己开车将他送到医院,又因为心软和愧疚,陪他在医院留了一整晚。他们待在医院无事可做,关君山便跟着自己看了一段寄居蟹的科普视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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