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3个月前 作者: 叹息桥今夜雨
关君山也就没有出声。他看了眼腕表,走到书架另一边,随手抽了一本财经杂志。
大概就这么维持了七八分钟的姿势,林好达终于动了。他抬起头,稍微转了转僵硬的脖子。
侧过脸的时候,他十分惊讶地发现了关君山,关君山把翻了一大半的杂志放回书架,抬眸问他:“好了吗。”
林好达冲他露出一个有些抱歉的笑:“好了,关总。”
他伸手把《蔚蓝世界》放回去,动作不如关君山干脆,临走时又转头看了眼封面,眼神显得犹豫。
可能是想要继续读完,却不好意思再耽误关君山的时间。
林好达的表情太好猜,关君山想不出其他可能。
等回到休息室,杨跃那一杯的冰块几乎都化光了,林好达觉得抱歉,问他要不要交换。
杨跃笑着安慰他,问排队的人是不是很多,林好达转而同他探讨起店面的装修布置,店员的制作水平等等。
大概离登机还剩十分钟左右的样子,关君山又从那扇朦胧的半透明屏风后面站起来了,绕过了林好达与杨跃,向出口走去。
林好达刚喝下一大杯咖啡,正好想去厕所,便跟在后面叫“关总”,让他等一下,还问:“是不是要去洗手间啊?”
可关君山既没有回头,也没停下来稍稍等他一下。
回去的时候,商务舱已经开始提前登机。杨跃见到他,问,关总还在洗手间里吗?
林好达摇摇头,说没见到人,大概是去了别的地方。他们又在休息区等了五分钟,杨跃刚准备拨电话,关君山回来了。
他手里提着一个纸袋,上面印着某间店的logo,林好达瞟了一眼,觉得眼熟,刚想再看,关君山已经把袋子塞进了登机箱里。
杨跃走过去接过箱子,林好达听见他问是不是买了纪念品,关君山没有说话,只匆匆点了点下巴。
林好达不太喜欢飞行的感觉,每次几乎都是排在队尾。
等他登机时,坐在商务舱前排的关君山同杨跃已经靠在座椅上,空乘微微半蹲在身边,轻声询问他们餐点的喜好。
阳光穿透浓云,打在舷窗上,关君山坐在里侧,半张脸被光线照亮,连瞳孔的颜色都变得浅淡了一点。
林好达站在过道上,原本想等空乘询问完告诉一声杨跃自己坐哪儿,他的充电宝没电了,方才在候机室借了杨跃的应急。
另外一个男空乘可能是误解了,见他堵在前排不走,便催促了两句,语气不太高兴:“先生,这里是公务舱,您的座位在后面,请动一动。”
林好达愣了愣,抬头看了他一眼,反应了两秒钟才温吞地“噢”了一声,刚想就这样走掉,关君山忽然在座位上转过脸来,叫住他:“林好达。”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在一起。
他可能以为林好达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眼神带着一点询问,林好达看着关君山,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对他笑了一下,说:“关总,我先去后面坐,待会见。”
飞机爬升到万米高空后,空乘开始发放点心。林好达胃里很胀,不太想进食,便闭着双眼靠在座椅上,想等小推车过去之后再继续睡。
可空乘还是将他叫醒了。
“林先生,打扰您。”她将一本蓝色封面的杂志放在林好达的小桌板上,“这是您朋友给您的。”
窗外阳光太刺眼,林好达稍稍拉下遮光板,盯着书皮上面那一块眩目的光斑,微微发愣。
是一本全新的《蔚蓝世界》。
下了飞机后,杨跃先去取行李,留下林好达,慢吞吞跟在关君山身后。
两个人沉默地走出去一段路。傍晚时分,抵港航班很多,首都航站楼里人满为患。在向下的电梯上,林好达一只手搭在扶手上,眼睛瞟向缓慢上升的广告灯牌,问:“关总,是登机前去买的吗?”
关君山站在下面一级台阶上,“嗯”了一声,没有回头,问他:“看完了吗?”
人声嘈杂,关君山的声音被裹在四面八方涌过来的噪音里,变得很淡,像一团因为蘸了水而沉下去的棉花,让林好达的心也跟着沉浮起落。
他嘴里说着“看完了”,似乎是不想让话题到此为止,停顿片刻,又开始和关君山主动介绍起杂志里关于寄居蟹的那篇文章。
自动扶梯到达一层,关君山从台阶上走下来,问了一个问题:“你见过真正的寄居蟹吗?”
他说:“在海边,沙滩上,日落或日出的时候,很容易发现。”
林好达跟着下了扶梯,想了想,谨慎道:“我只在小时候见过一次,在老家的海洋馆里。”
“哦。”关君山听上去有些失望,告诉他:“那些大概是人工养殖的。”
林好达点点头,露出一个无奈的笑来,“是啊。”
这时关君山忽然转过身来,他站在航站楼很高的射灯下面,四周的光线柔和明亮,把他衬得英俊得过分,林好达离得很近,清楚看见他眼皮上那道深色的折痕轻轻颤动。
他还以为关君山会说点什么,可能是安慰的话,又或者是让林好达多长长见识之类的评价。可关君山只是双手插兜,站在那里盯了他很久,然后问:“昨天晚上,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关总,”林好达很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反问:“我应该记得什么?”
关君山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将目光移开,点点头,告诉他:“你昨晚喝醉,打碎了我两个酒杯,撞坏了一组沙发。”
关君山面无表情,继续说:“不要以为不记得就可以不用赔偿。”
林好达眼神迷茫,嘴唇很轻地动了动,“我力气有这么大吗……”
“林好达,”关君山上前一步,垂眼看他,语气也变得冷下去一点:“重要的是你什么都不记得。”
说完便越过他,头也不回地往出口方向走去。
林好达在北京的酒店是杨跃提前定好的,就在关君山的公寓附近,隔着一个街区的距离。
他住在八楼,整条走廊走到底的倒数第二间,安静,人少,同在香港的住处有天壤之别。
夜色降临的时候,隔着一整扇落地窗,整座城市亮起灯,变成星火交织的一片光带。
林好达坐在地毯上收拾行李,因为太累收到一半睡着了,等醒来时已近深夜,城市灯火也黯淡下去,只剩黑漆漆没有几颗星光的夜空和楼下整片沉默的树林。
他搭电梯下楼,跑到附近的便利店买冷掉的饭团,结账时店员帮他加热食物,他站在一边等待。同机场候机厅很相似的是,在便利店结账柜台的旁边,同样也展示着一整面书架的畅销书刊。
林好达走过去,目光随意瞟着,看封面上被灯光晕开的一圈光斑,忽然又想起关君山。
他也想起很多事。
有他们在港大第一次混乱的遇见,也有可以载入香港气象历史的那一夜暴雨,有关君山妈妈病房里的那束玉兰花,还有关君山将发烧的自己从婚礼现场带走时的表情。
想到最后,他捧着凉掉的饭团,坐在某处无人的花坛里,觉得很冷,却不愿意回到温暖的房间。
他觉得自己大概真的忘掉了某件事。
第40章 有几分真心
关君山比林好达想象中还要忙,清晨八点就要抵达公司,参加第一场晨会。
于是六点五十就要起床,七点半下楼,司机会提前在酒店门口等待林好达难得准时了一次,除了迈进车里的时候实在没忍住,张着嘴巴打了个哈欠。
那句“早安”也被他说得乱七八糟,听起来像什么动物发出的不明声音。
关君山照例坐在后排,拿着平板读新闻,没什么表情地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车子启动起来,开出停车线,林好达坐在后排调整了下坐姿,清清嗓子,主动问他今天是什么安排。
“我要开一上午的会。”关君山将平板关掉,抬手按了按鼻梁,明明新的一天刚刚开始,却不知为何显得疲倦,连嗓音也透着些许沙哑:“你可以找杨跃,或者司机,他们会带你四处转转。”
林好达答应一声,眼神变得关心,想要关怀的语句卡在唇边,没有贸然说出口。
抵达公司大楼后,关君山果然如他所言将林好达全权托管给了杨跃。离八点还有五分钟,车子还没驶入地下停车库,冒着会议迟到的风险,关君山降下车窗特意叮嘱:“不要乱跑,如果结束得早,我会来接你。”
林好达闻言转过头,自动门在他身后开开合合,在一众西装革履的精英白领中,唯有他穿着棒球外套和水洗牛仔裤,看上去格格不入,好像第一天被家长送来上班的实习生。
“太过分了。”目送车辆驶远后,林好达重新转身,小声抱怨,“感觉完全把我当成了那种只会拖后腿的麻烦精一样。”
身边旁观了全程的杨跃则笑了笑,没有说话。
当然这是鲜少的一次,关君山完全没办法履行承诺。
会议从八点一直开到了十二点半,结束后几个高管和项目负责人还被留下来进行了一对一谈话,等关君山走出会议室,已经是午后一点半。
顶层的办公室里静悄悄的,几个执行助理还在午休,人不在工位。关君山稍微活动了下僵硬的脖子,垂眼看一眼腕表,犹豫着去哪里解决午餐,员工食堂已经关门,街对面倒是有商场,只是要多走一段距离。
鞋尖踩在地毯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转过连廊,关君山先是看到玻璃门旁那组沙发,然后是坐在上面的林好达。
阳光下林好达的脸很白,皮肤薄到几乎透明,关君山走近几步,看见他垂下来的眼睫在镜片后面微微颤动。
其实关君山自己也很快发现不对。没缘由的是,对于林好达的忽然出现,他正在变得越来越习惯,也越来越觉得理所当然。
可林好达不是杨跃,他不是自己的助理,他们之间只有业务合同,没有人身合同。
想到这里,关君山觉得嘴里的苦味变重了点,他抱着手臂站在那里,神情变得复杂,直到墙上时钟缓慢移过两格。
关君山心中升起一点烦闷,如同提前进入潮湿的梅雨季,雨变得不像雨,雾气变得不像雾。心脏爬上霉斑,连情绪轨迹也要被迫偏移,驶向未知。
关君山不想接受这点难以形容的脱轨,沉默了几秒,伸手推了推闭着眼小憩的林好达,“……别在这里睡。”
林好达没有进入熟睡,眼皮颤了颤,接着睁开来,适应了一会儿强烈的日光,渐渐找回焦点。
他想了一会儿,问:“关总,结束了吗?”
关君山低着头,视线自然而然落在他脸上:“在等我?”
即使答案是确定的,还是忍不住这样问。
林好达嘴里说着“对啊”,然后仰起头,嘴唇动了动:“杨跃说你没吃午餐,我看楼下食堂差不多要收餐了,就拿了两份上来。”
关君山瞟一眼他手边的纸袋,刚才不觉得,听他这么说完,忽然觉得胃袋里空荡荡的,沿着向上一直到心脏,像有一只手,在慢慢地、轻轻地揉捏。
见关君山迟迟没有说话,林好达不禁又问:“现在吃吗?”
这时午休结束的音乐忽然响起,休息室的门打开了,员工陆续回到工位上,安静的空间里渐渐多出低低的说话声、咳嗽声。
关君山俯身将袋子提起,抬头时瞳仁黑沉沉的,脸上情绪收敛,令林好达看不真切。
然后才听见他说:“跟我进来。”
林好达第一次走进关君山的办公室,觉得明亮,洁净,像一个巨大的透明盒子,里面喷了佛手柑的香氛,新鲜好闻。
关君山在他身后带上门,将纸袋放在沙发前的茶几上,然后走过去,将三面玻璃的百叶帘全都合上了。
透明盒子因此又暂时变成了一个极其私密的空间。
林好达走到沙发边坐下,关君山也坐下拆餐盒,林好达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在眼前动来动去,不知怎么脑筋短路,忽然开口道:“关总,你的用餐时间很不健康,这样不好。”
关君山的动作一顿,眼神朝这边飘过来,林好达心虚起来,连忙找补:“不是说好要多了解你的工作和生活么。”
“所以只是提出一点小小的建议。”他边说边主动帮忙挪开茶几上的纸巾与摆件,语速也快起来:“完全是出于善意!”
关君山收回目光,拆开筷子递过去,“也不是经常这样。”
“是哦。”林好达端起餐盒,忽然笑了下,“而且我忘了你还有杨跃。”
他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关君山的眉毛又皱起来一点,想了想还是决定开口纠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