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3个月前 作者: 叹息桥今夜雨
雨后降了温,廊下风大,吹得林好达缩了缩脖子,车流一辆接一辆从面前驶过,轮胎轧过地面的声音格外刺耳嘈杂。
直到某一辆漆黑的轿车停在他身边,车门打开,下来的是关君山。
他身上穿着浅色休闲服,从司机手里接过黑色的高尔夫球包,戴了副深灰墨镜,头发上没喷发胶,刘海被风吹得散下来,垂在额前。
司机跑到他身边,关君山侧过脸跟他说了句什么,然后背上球包,抬脚往旋转大门走。
阳光不算明媚,若有若无的,穿过浓密的云层,把周围环境照得很亮又不刺眼。因为很高,气质又显得生人勿近,关君山在一群人当中也相当显眼,英俊得十分轻易。
他的步伐很大,没几步便跨上台阶。林好达挤在人群最后面,一直朝他的方向看。
迎面吹来一阵冷风,林好达没忍住打了个喷嚏,三米之外的关君山忽地抬眼,看见了他。
林好达揉了揉泛红的鼻尖,见他抬手摘下墨镜,有些尴尬地冲他笑了下。
关君山停下脚步,眉头皱了起来,刚要朝他走来,车里钻出一道倩影,几乎是飞一般,朝关君山奔过来。
“君山。”个子娇小的漂亮女孩挂在关君山的胳膊上,亲昵道:“你怎么也不等等我。”
林好达要迈出的脚尖一顿,善解人意地退后了半步。
“还有什么事?”关君山不着痕迹地抽出手臂,拉开距离,“我要回房间了。”
“今早玩得开心吗?”女孩儿讪讪收回手,随他一起上台阶,“中午你有没有空?我知道一家新开的法餐,你应该会喜欢……”
“不必了。”关君山停下脚步,转过脸看她,“我还有事,你先上车,司机会送你回去。”
女孩儿还欲说些什么,瞥见他脸色,只好闭了嘴,不情不愿上了车。
林好达在一旁见证完全程,笑眯眯的,苍白脸颊好像都多添了几分血色,“关先生,”他在关君山靠近时低声揶揄道:“好漂亮啊。”
关君山一成不变的面部表情这才裂出道缝,透出点真实情绪。
“林好达,”他折起一条镜腿,挂在领口,语气稍显不耐,“我不知道你这么爱看戏。”
林好达佯装不笑了,抿住嘴唇,立马小声道:“抱歉。”
“怎么还没出发?”关君山大概是从杨跃那儿知道了他的航班时间,抬腕看表:“延误了?”
林好达老老实实告诉他实情,关君山盯他半晌,面无表情道,“早上杨跃让司机送你”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可能是想到了什么,没再继续说下去。
林好达也一声不吭,说不后悔肯定是假的,只好低眉顺眼站在那里。好在关君山也没有一定要他认错,他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大概过了五分钟,一辆mvp缓缓停到了酒店门口。
司机刚被派走,驾驶座上下来的是杨跃。
林好达还有些懵,关君山站在身后,轻轻推了下他的肩膀,像是催促:“上车。”
林好达站着没动,关君山见他犯傻,又压低声音:“林好达。”
林好达转过头来看他,鼻尖红红的,眼睛也有点不明显的红。
他的嘴唇在风中恢复了点湿润,正在关君山视野里一张一合:“关先生,我……”
关君山还以为他又要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感谢,林好达的脑回路的确不同于常人,他认真想了许久,表情些微苦恼:“这次不仅没有还,又欠下你好多。”
关君山问:“什么。”
林好达眼神真挚:“人情。”
“不用。”关君山移开视线,告诉他:“恰好停在车库。”
林好达沉默片刻,又问:“我可以载几个同事一起吗?”
“随你。”
林好达没耽误太久,让那两个关系还不错的女同事上了车。
杨跃将他们的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合上车门,林好达走到关君山身边,这回挨他很近,近到关君山垂眸看他时,能闻见他身上的味道。
那是一种若有若无的甜香,不属于市面上任何一款大牌香水,混着也许是沐浴露或洗面奶的淡淡水果味,同最初慕斯冰淇淋的模糊印象不同,这次关君山感知到了更细微的气息,他好像也只在林好达一个人身上闻到过这样的香味。
林好达微微扬起脸,嘴唇不停的动,在说着什么可有可无的东西。风很凉,他贴过来的手指温暖,气味暧昧而宜人,让关君山难以集中注意力,也不是很想仔细分辨他口中道别的话语。
“关先生,那我走了。”
也许是关君山一直没有回答,最后,林好达十分短暂又迅速地张开手拥了他一小下。
林好达的拥抱十分自然,关君山第一时间竟然忘了推开他。说是拥抱其实并不太恰当,因为他也只是稍微朝关君山倾斜了些角度,十分蜻蜓点水地伸手碰了下关君山的手腕。
即使像林好达这样迟钝迷糊的人,竟然也能掌握好这种拥抱的分寸。
关君山还来不及判断他是否越界,拥抱结束,林好达站直了身体。
浅尝辄止,是他在关君山反应过来之前便已离开;恰到好处,是林好达贴过来的身体十分鲜活而柔软;一触即分,只是道别,没有任何留恋与不舍。
关君山看他几秒,平静说了“好”,林好达拉开车门,坐上了副驾驶。
车开出去,开进阳光里,关君山的目光追出去几秒,然后转身,走进了酒店大厅。
他独自搭电梯,回到房间,这里已经被打扫过,十分干净整洁,一如无人入住的空房间。
林好达在这里留宿过一整晚,此时痕迹却变得很淡,完全消失不见。关君山记得早上离开时见他在沙发上睡得歪七扭八,脖子几乎悬空,一条胳膊和一条腿都垂在地板上。
皱巴巴的薄毯盖在肚子上,衬衫下摆也随他不安分的动作翻上去,露出一小截腰线。
朦胧晨光中,那一小块皮肤在昏暗视野里白得突兀,关君山看了一眼,下一秒撇开了视线。
关君山在客厅中站了片刻,将球包放到地上,换了衣服,准备去淋浴。
浴室洗手池被清理过,暖色灯光下,青金石台面蒙上一层水汽,角落处有什么东西闪烁发亮。
关君山走过去,一枚发卡安静躺在那里,是粉色的,上面缀着细碎的亮片,星星点点的闪。
它被人随手遗失在此。
失主是林好达。
关君山看了它少时,然后做了一件很不关君山的事。
他随手将那枚发卡装进了浴袍口袋里。
虽然垃圾桶就近在眼前,但他没有立即丢掉。
很难说清是什么原因,总之他没有。
第23章 一万个见面的理由
飞机缓缓爬升,钻进雪白的云层,客舱广播响起,林好达抬手关掉了阅读灯,准备休息。
他靠在狭窄的椅背上,慢慢闭上眼,可能是机舱空气不流通,努力很久都没能睡着。在一次中等剧烈的气流颠簸之后,林好达放弃了睡觉,抬手将遮光板推上去了一点。
舷窗外是大片湛蓝晴空,尾迹如同飞鸟,匀速划出一道航线。林好达托着下巴看了会云,觉得有些无聊,又打开手机,漫无目的在桌面划来划去。
也许是感应到他的心情,屏幕上忽然跳出来相册推荐,还自作主张进行了命名。
叫“和他的记忆”。
林好达不禁好奇,点了进去。
没想到一共就两张照片,都是关君山。
第一张是离开香港的前一晚,林好达用拍立得抓拍的那张相片,关君山站在霓虹招牌下面打电话,西装笔挺,眼神冷淡,没什么表情地看向镜头。
林好达第二天一早就要走,当晚决定把相片送给关君山,在装进信封前用软件扫描存进了手机里。
他说不清一定要存下的理由,不过反过来说,没留底片又会觉得可惜。
林好达犹豫几秒钟,接着往后划。
第二张是live图,林好达做贼心虚,偷拍时手抖得厉害,反倒是画面里的关君山没怎么动。他站在咖啡机前,垂头看浓缩咖啡液的成分说明,灯光打下来,把他的侧脸照亮了一小块。
咖啡机吐出蒸气,昏暗的室内光线下,关君山离他很近,好像又很遥远。
气氛静谧,很适合交谈两句,可林好达最后也没有开口,他假装被电影剧情吸引,直到关君山端着咖啡经过,重新回到房间里。
电影是老电影,战争爱情片,林好达上大学时看过,不太喜欢结局,因此也没有看完。
偷拍关君山则完全是他鬼使神差。林好达本打算删掉的,可不清楚是自我洗脑还是真的忙忘了,也就不了了之。
他没办法再送一次照片给关君山,听上去很像心理变态的偷窥狂,虽然并不一定会给关君山造成多大困扰,可林好达光想想就觉得眼前发黑。
因为关君山在他这里已经是百分百盖章的好人。
林好达觉得既幸运,又羞愧,时常自我反省,发誓等下次见面一定要加倍还清关君山给与的帮助。
日子像开了倍速一样划走,进入盛夏,林好达的工作也彻底忙碌起来,每天被方案和物料填满,闭上眼都在控预算砍成本。
领导仍旧难缠,好在不再逮着他一个人薅,他的生活节奏也渐渐走上正轨,不再动不动生病。
关君山后来在微信上主动联系过他一次,问他有没有东西落在酒店客房里,林好达花了一晚清点个人物品,回复了没有,然后又问:“怎么了?”
关君山说没事,含糊其辞地解释,说接到了酒店的电话,可能是什么掉在了那里。
不过应该也不太重要。
他没在这个话题上停留太久,刚要下线,林好达又问他最近是否要回香港,自己平时加班凑了一周的调休假,无处可去,正计划故地重游。
关君山没有正面回答,只警告他近期不要去香港旅游,台风频频登陆,气象局每隔几天就要挂上风球预警。
林好达听完,采纳了他的建议,乖乖待在家没有出门。
休假正值结尾的时候,某天林好达在朋友圈刷到了杨跃的动态,发现他陪关君山出差来了上海,可关君山并没有将这件事告诉他。
这还了得。
人情负债的林好达当下立马给债主关君山发去消息,质问他怎么来到上海都不提前说,难道是想浑水摸鱼,就此模糊掉他们之间的债务账单。
关君山应该是在开会,整整一个下午都没回复,林好达又怕他是故意不回,转而联系上杨跃。
杨跃和气地否认掉了林好达的担心,解释说因为这趟出差来得十分突然,关总的行程很满,已经是几番压缩后的版本,几乎不剩什么个人时间。
林好达答“好吧”,看了眼时间,又问关总不会连晚上吃饭的时间都没有吧,并决定来酒店找他们。
杨跃在对话框输入,林好达看着手机屏幕,还没等到他的回复,关君山先一个电话拨了过来。
“什么乱七八糟的。”背景音还有些嘈杂,关君山压低声音,快步走到无人处,“又在说些什么。”
林好达边穿鞋边问:“关总,你怎么来上海也不跟我说。”
“事情太多。”关君山握着手机,停顿片刻,对他说:“说了也没时间见。”
林好达没说话,安静呼吸了一会儿,问:“十分钟也不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