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3个月前 作者: 黎明尽头
这就真的只是一场再纯粹不过的荒谬童话而已。
这一刻他该说可笑吗?
曾经一手导演若干剧本的他,写下的都是挥不去的鲜血与愤怒。可那条亘古最毒的毒蛇,却在今天给了他一个除了浪漫只有浪漫的童话剧本。
想到这里,薄光再次抬手拧开了最初那个房间门。
他十分清楚,此刻出现在这道门后的会是谁。
衔尾蛇向来首尾相接。
在贪婪地试图以十八份礼物占据他的过去以后,在如今这个既是最初也是最后的房间里,出现的当然只会是那条想要他从此以后所有未来的毒蛇。
果然。
当薄光撩起眼、再一次朝着门内看去以后,先前堆叠的花哨礼物盒早已不复踪影。
此时此刻,整个房间里除了他们脚下那黑白相间的地面,到处都是最热烈的红——毫无疑问,那是由一片片红玫瑰错落而成的杰作。
而同一时间,于那层层红玫瑰台阶上笑着注视他的,正是今日一直未曾露面的深渊。
==========作者有话说:==========
1这里提到的童话是英国作家刘易斯的《爱丽丝梦游仙境》。
第184章 神婚榜(三十八)
地底的洞穴不分昼夜。
唯有那条衔尾蛇仍在门外无止无尽地游曳。
而就在这份似是永恒的寂静中, 只听落座于最后一个房间内的阿蒙低笑着开口了:“来得真晚啊,小玫瑰。我可是在这里等了你很久。”
闻言,薄光原本落在黑白地面上的视线微微顿了一瞬。
再然后,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最荒谬的话一般,就这么撩起眼,静静注视着那位漫不经心靠在钢琴上的深渊之神。直到后者面上那份固有的似笑非笑都被看得即将褪去,薄光才垂眼笑道:“很久?可是阿蒙——你明明一直就在我的身后吧。”
随着薄光话音落下,只见天幕的镜头似乎也在应和般地缓缓拉远。
随后众人便看到了整个房间的全景。
与此同时,他们也得以看清了自镜头拉远后、显现在薄光脚下的影子。
——那并非薄光的剪影,反而与此刻房间内阿蒙的身影如出一辙。
“之前因为视角的问题, 天幕镜头对准的都是薄光的身前而非身后, 也就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影子。而照现在的情况看……所以在阿蒙用阴影操纵玫瑰花瓣引路的同时, 他真正的意识其实一直就隐在薄光脚下的影子里?”
原本诸神里还有人感叹阿蒙今晚挺坐得住的。
现在看来那哪里是坐得住?
虽然先前阿蒙未曾露出全影, 可这位深渊之神自始至终都在如影随形。
“我刚才无聊数了一下。薄光先前推开的房间里, 每个房间放置的礼盒数量全都是300个。如果再算上敞开的那个的话, 那就是301个,和当年掷杯时飘落的花瓣数量分毫不差。”
所以该给的阿蒙都给了,不该给的阿蒙也统统送上。
这就是深渊的极致贪婪。
即便一分一秒都没露面, 却每分每秒都在占引着他的玫瑰。
念此,饶是贪婪之神都没忍住咋舌道:“……真是有够恐怖的毒蛇。”
被这种毒蛇缠上,他都不知道该说薄光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
恐怖么?
这一刻, 正注视着地面那道危险剪影的薄光也在思索着同样的事。
只要有光,阴影便无处不在。于是无论昼夜,只要深渊想,整个世界都会落入后者的注目之中。
所以阿蒙恐怖吗?
看着此刻房间内完全童话风的布置, 再看着仍旧懒怠地靠坐在钢琴上、似是等待着什么的阿蒙,薄光忽然又笑了一声。
下一秒, 他今晚第一次迈步,就此真正踏进了房门之中。
而当他抬脚踏进门内后,只听一声极短的钢琴音阶声自他脚下响起。
对此,薄光并不意外。
因为早在瞥见这地面的第一眼他便已经意识到,门内地面上那一道道黑白相间的长条形花纹并非装饰,那分明就是钢琴的黑白琴键。
既然早已认出琴键,此时薄光自然没有因地上的音阶而驻足。他只是在这混乱得根本谈不上动听与否的音调里,直直走至了玫瑰台阶前。
这是一条并不漫长的路径。
可就是这短短的数十步,却足以让阿蒙在抹去今晚想了一夜的开场白,就这么寂静地注视着他的玫瑰朝他走来。
其实不仅是那些被反复推翻的开场白。甚至关于如何让他的玫瑰走进这个房间,他都想了若干句或自然或刻意的诱导。
然而这一切显然同时终结于薄光拧开房门、主动踏入其中的那个瞬间。
这一刻,深渊之神缓缓从薄光未束的黑发,看到他苍白脖颈上的银白小痣,再停留在那双氤氲着终末神力的、银白色的眼。
有那么一瞬间,阿蒙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晰地意识到何为终末。
——因为这就是他的终末。
念此,即便阿蒙曾经想说的再多,此刻也只剩下一句:“……你爱我啊,小玫瑰。”
深渊的毒蛇可以毒穿任何人类的躯体,却实在看不穿某朵玫瑰的心思。
虽然很多时候阿蒙看起来异常游刃有余,可直到今夜,他都无法笃定自己说出的这句话究竟是事实,还是他自欺欺人的谎言。
不过听说有时候谎言说多了就会成真。
所以如果当真是后者的话,那么就让这句话成为他对玫瑰的唯一谎言。
毕竟若非一直以这样的认知告诫自己,这些天他恐怕早已被嫉妒的毒液蚀尽了肺腑。
薄光闻言没有直言否认,他只是再次想起了当初刻在众神殿里的那三句话。
无论是埃的“做吗”,阿尔法的“一步”,还是阿蒙的“嘘”,其实他们的每一条留言最终指向的都是他“不动”的禁戒。
显然,这三位主神比他自己都清楚他那一遇到难解的情爱,便会下意识后退的性格。
所以埃直言索求,阿尔法主动向前,而阿蒙更是直接让他静默——他什么都不用说,什么都不用做,只要静静站在这片寂静之中,深渊自会带来一切。
关于这些,薄光没什么好反驳的。因为逃避、止步、沉默,以上种种的确都是他固有的劣根性。
如若是一众榜单出现之前,恐怕直到他二十岁生日真正到来,他依旧会对爱这个字眼避而不及。
可天幕偏偏出现了。以至于在梦境与现实的一夜夜的风动中,乃至在今时今日踏上这个童话世界的第一秒,那道涌起在阴影操纵外的风声就已经越过他的理智,悄然告诉了他一件事。
它告诉他——爱就是童话,爱并不可怕。
一如此时,一如此刻。
所以阿蒙恐怖吗?
这一刻薄光抬眼注视着层层玫瑰台阶上的深渊之神。
台阶处象征爱情的玫瑰绚烂又热烈。它们红得不像血液,只像一片片沸腾不息的火焰。
于脚下这个玫瑰色的童话里,这位最危险的神明,最贪婪的神明,最嫉妒的神明,就以这种荒诞到荒谬的方式,为他带来了一场最旖旎的玫瑰梦境。
以至于他今晚所踏响的每一道音符,都昭示着他不容错认的每一次心动。
甚至于有那么一瞬间,自那错乱的根本不成曲调的乐声里,他竟然真的荒诞到想要相信,现实里会有这犹如童话般的永远。
于是下一秒,薄光今晚第三次扯起了嘴角:“——是。”
“……嗯?”深渊之蛇生来便是冷血生物,但冰冷的血液却从不影响他思考。可今晚,听着小玫瑰这简短到不能再简短的回答,阿蒙却生平第一次有些思绪滞涩。
“听不清吗?对于你先前那句‘你爱我啊,小玫瑰’,我的回答是——是。”
随着薄光的开口,只见先前止步在玫瑰阶梯前的他,就这样踏上了第一道台阶。与此同时,他带着点嘲弄的语调也随之而来:“我的爱人是个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混蛋。他将钢琴的琴键伪装成地面,又让这个房间的房门自打进入后就直接消失不见,还愚蠢到自顾自地预设起了我对此的一切行为反应。”
闻言,阿蒙先前已然有些凝滞的思绪愈发混沌。
他从不否认自己是个混蛋。
今晚房间里为什么摆放的是钢琴而非小提琴?说到底只因为钢琴的第一个音阶是“do”而已。
阴影本就无处不在,先前六天六夜的厮杀更是让三主神的记忆不可避免地互通有无。
于是阿蒙很清楚埃和阿尔法都做了些什么。
所以今晚的所有布置,的确都是他故意为之。
毕竟毒蛇的本质终究只是毒蛇而已,何必对一个毒蛇要求所谓的道德?真要说起来,甚至就连当初的一再赴死,他也绝非是出于什么高尚的自我奉献,而是因为这是他所拥有玫瑰的唯一可能。
只是他所承认的这份混蛋,和如今薄光口中的混蛋似乎并非一个意思。
于是下一瞬,他只听自己以一种极低哑的嗓音开口道:“……但是呢?”
对此,已经走完所有台阶、彻底走到阿蒙面前的薄光笑道:“但是——我爱他。”
从来自信的神明这一刻是真的只剩下了一种近乎永恒的沉默。
在无数驳杂的记忆中,他忽然又想起了神婚榜第一夜,天幕上那个骤然翻倒的棋盘。
当初那个棋盘并非由天幕里的深渊所致,而是被薄光碰撞至了地面。
显然,他的小玫瑰自诞生起便满身荆棘,纵使是现在,也容不得他人来做出决定。
因此无论他构造了怎样的童话、预设了多少个对白,最后真正写下终末的,从来都是眼前这朵唯一象征终末的玫瑰而已。
而现在,这朵小玫瑰已然开始了他的终末裁决。
只不过今晚裁决的结果,于毒蛇而言未免太甜蜜了一些,甜蜜到他几乎以为自己被毒出了幻觉。
念此,彻底回过神的阿蒙再次低笑了起来:“嗯,这是在说我。”
该说谎言说多了果然会成真吗?
假使先前他还不确认小玫瑰为何而来,那么现在他已然明白,他的小玫瑰当真爱他。
甚至那或许从一开始就并非谎言。
想到这里,台阶上的玫瑰倒影缓缓化作蛇影,就这样顺着薄光的脚踝一点点圈住了后者的腰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