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3个月前 作者: 黎明尽头
哪怕阿蒙没有说赌注,可于神明而言,破戒几乎等同于将生死递予他人之手。
既然这位深渊之神赌薄光会为他破戒,便已然说明他做好了失败即死的准备。
所以薄光根本没必要去字字计较地确认什么。
从对方主动说出必败赌约起, 一切就已经如此昭然, 还有什么真的需要他去确认的?
然而天幕内的薄光早已看得分明, 天幕外的某些天生站在他这边的观众们, 却还是觉得这场赌约从里到外都透着点古怪。
“就算不约定赌注, 好歹约一个期限啊。不然岂不是要和那位纠缠到天荒地老……?”
原本薄星只是因为对薄光的偏向, 以及与阿蒙的恩怨,随口抱怨两句而已。可说着说着,他反而把他自己给说愣住了。等等, 定赌约却不定期限……不会真是他想得那样吧?
见他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原本没打算开口的薄日都不禁嘲笑了起来:“某人才反应过来啊?就是因为没有约定期限,这场必败的赌约才会出现。毕竟那位可是站在那里, 便足以颠覆一切胜负的深渊。”
同为人类,无论对薄光如何情绪复杂,大皇子薄日当然还是想自家幼弟能赢下赌约的。
但不可否认的是,与其对赌的是阿蒙。
自诞生于世, 就从未败北过的深渊之神阿蒙。
即便世人再怎么嘲弄这场赌约的必败,可因为提出赌约的那位神明叫做阿蒙, 于是再愚蠢的赌约都会变成别有深意。
现在看来也的确如此。
必输的赌约却没有约定期限,显然,那个没有期限才是整个约定的真正重点。
此刻看穿这一点的并不在少数。
而这种连外人都能看透的事,众神殿内的深渊之神又怎么可能不懂。
就像他不赌自身的生死,去赌他的金玫瑰必然只会在他指间盛放一样。
屏幕里的那个自己赌的也根本不是赌约的输赢,而是时间。
他在赌于足够的时间中,那枚月亮总会垂眸极夜,照彻深渊。
这一刻,神座上的阿蒙又在笑。
比起此刻深渊看不出多少情绪的静寂之笑,于殿内宝石折射中,另外两位主神,尤其是阿尔法的嗤笑看着便异常明显。
如果说阿蒙自己是对整场赌局看得最透彻的那个,那么在这一点上,他们无疑也不遑多让。
此时天空也好海洋也罢,都十分清楚深渊的极致贪婪。
他已然贪婪到无论玫瑰还是月亮,他全都想要。否则他又怎会放任另一个自己的一再窥探。
该说真不愧是满腹毒液的毒蛇么?都已经毒成这样了,他怎么不直接毒死他自己呢?
念此,黑宝石镜面上的阿尔法,低嗤着瞥了眼阿蒙。
随着他视线落于后者指间的金玫瑰处,下一秒,一道潮流化作的鲨鱼就自神座边缘跃出,直直咬向了玫瑰花瓣。
但与先前的数次不同。这一次,鲨鱼在跃起的瞬间,就被匍匐在地的阴影绞杀撕碎,连溅起的水流都没有溅到花瓣半点。
见状,阿尔法破天荒地没有生气,只是再次嗤笑着无声骂了一句:“恶心。”
此时他骂得当然是阿蒙。
而默默旁观了整场突袭的诸神也明白,这位海神究竟在骂什么。
明明从刚才的阴影骤袭到潮流迸裂,自始至终都没有超过一个呼吸的时间。然而就是这极短的一个呼吸,因着阴影掠食般的残忍,先前殿内的沉静转瞬便化作了最深最沉的危险。
如此短暂的巨变说明了什么?说明今夜阿蒙远没有他所表现得那么平静。
甚至可以说,此时此刻的状态,才是深渊的真正本质。
至于前半夜的寂静,仅仅是某位神明一再忍耐下的刻意维持罢了。
而这便是阿尔法嘲弄“恶心”的原因。
一条蛰伏在黑暗中的毒蛇,搁这儿装什么忍让呢?
就今夜这满殿阴影随时随地准备侵袭的架势,显然早就躁动到要溢出毒液了。若非刚才薄光点明了另一个深渊的身份,他就不信阿蒙还能像这样稳坐于此。
不,纵使是现在,这家伙也和稳坐毫无关系。
他不过是仗着某只小鸟心软而已。
想到这里,阿尔法又瞥了阿蒙指间的金玫瑰一眼——他早就发现了,那朵玫瑰上缠绕着小鸟的气息。可惜他刚才还是咬得慢了,不然他该连花瓣带着这只纠缠玫瑰的手,一同咬碎殆尽。
此刻阿尔法心情极差。
而上首心情同样不佳的阿蒙,金眸里按捺的却是更难言的晦涩。
因为刚才只一刹那的交手,使他又想起了阿尔法和玫瑰的因缘。
不得不说,他现在的确非常后悔让薄光向海神神庙献予玫瑰的举动。
他早该明白的,对于这样比起鲨鱼更像野狗的物种,讽刺根本无用。
于神座上再次涌动阴影、隔绝空气中一闪而过的雷电后,阿蒙反手将指间的玫瑰隐入了暗色。
只能说狗的嗅觉的确敏锐。
这朵金玫瑰确实是他曾经在神鸣榜的间隙、薄光初来众神殿时拿出的那一枝。当时他曾将它递予薄光,却在小玫瑰收手的刹那将其消散于阴影。
也就是那时候,玫瑰上残存了小玫瑰的气息。
阿蒙现在没心情应付那条总是觊觎旁人玫瑰的野狗,干脆直接将玫瑰重新收回了阴影。
至于因缺失薄光而产生的戒断反应……
想到这里,阿蒙意味不明地扯起了嘴角,尔后今夜不知第多少次抵上那淬毒的尖齿。
此刻舌尖划过尖齿的隐晦刺痛,并没有他眼底的沉郁退散分毫。
他承认,他从来不是因为戒断玫瑰而痛苦。
打从一开始,他就只是因为玫瑰在试图戒断他而烦躁罢了。
在众神殿里的诸神已然大气都不敢出时,天幕内的景象却是与之截然相反的平和。
甚至是一种近乎浪漫的平和。
无人剧院、喧嚣市集、绮丽花海……
每一次天幕景象的切换,都让第三纪元乃至第四纪元的人忍不住讶异,这真的是互相赌上性命的人所能拥有的氛围吗?在世人看来,一般的小情侣约会,都没有他们这么和谐的。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人能透过现象看到本质。
至少九重天上某些被深渊的杀意搞得应激,以至于根本感受不到浪漫的神明看得就很清楚。
预言:当然和谐。一个天生擅长把握神心,另一个则有着另一个世界自己的记忆。当他们想要互相配合的时候,气氛能不好吗?
信使;你这话可别被阿蒙看见。
预言:有什么不能被看见的?要知道,有时候就是太和谐了才显得暗潮涌动。先不说毒蛇一样的阿蒙了,单是我们那位新来的终末,能是这种被别人主导局面的性格?恐怕从阿蒙开口说出赌约起,这两位就没一个真将胜负放在赌约内容上。看着吧,这局面就算再和谐,也绝对持续不了多久的。
事实上此时天幕内的气氛,的确没大部分人看起来那么美妙。
连薄日薄星都看出了赌约的重点在于没有期限,曾经对赌约赌注思索了那么久的薄光,又怎么可能看不出阿蒙的真正用意?
所以在阿蒙看出他速战速决的决意、选择以赌约将他留在这个世界时,薄光也在以自己的方式试图在整场赌约的过程中,寻找让阿蒙破戒的方法。
但是。
这些天里,悲剧喜剧阿蒙欣然观赏,冷清喧闹深渊笑着旁观,而面对或人造或自然的各色美景,他也都坦然地表示自己并不讨厌。
对于这位神明来说,他好像什么都喜欢,又什么都不喜欢。
他似乎可以为万事万物投下目光,但是为之寂静聆听?
不可能。
每一次瞥见阿蒙注视世界时,那双晦暗而薄凉的金眸,薄光都不免想起当初歌剧院中,那枚蛇扣悄然坠入他掌间的凉意。
每当这时,连他自己都忍不住去想,当时阿蒙到底为什么会为他破戒?
就因为想听一句“阿蒙”么?
要真是这样,这个世界他也不是没喊过阿蒙的姓名。可自始至终,那枚耳扣都游曳在阿蒙的耳下乃至指间,没有任何坠落的迹象。
甚至不仅没有任何坠落的迹象,连其移动的轨迹都如此平稳。自赌约开始直至今日,它连半点动摇的可能都未显露。
薄光没那么多的时间耗费在这里。
因为他能感觉到,他在这里越久,他身边的深渊之神就与原本世界的愈发重合起来。
说真的,有时候连他都分不清,这两位到底共享了多少记忆。
如若只是共享记忆也就算了,考虑到先前两位主神互相吞噬的凶险性,重合到了这个地步,真的只是共享记忆那么简单么?
薄光太清楚,他认识的那个阿蒙绝对不是坐以待毙的性格。
所以在这场奇异的记忆游戏里,放任记忆被窥探的阿蒙要么是暗中做了什么,要么是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早已发生。
退一万步说,就算以上这些全都是他多想,记忆重合至此,以某条毒蛇时时刻刻绞缠玫瑰的脾性,这个世界的阿蒙当真会完全不受影响?
那可是阿蒙。
几乎是贪婪与嫉妒化身的阿蒙。
那个连他自己都无所谓自己的时候,以命向他许下誓言的阿蒙。
蛇扣不曾坠落实属正常,可是连动摇都不曾有过?这真的可能吗?
念此,再念及先前歌剧院里,自己说出那句“他不敢赌”时,阿蒙似是没听清的那一瞬皱眉。
恍然间,薄光隐约意识到了什么。
随后他看向了身侧那位与他一步之遥的神明。
感知到薄光的视线后,一旁的深渊之神下意识地止步于某道篝火前。
此时他们正在兽族的某场篝火庆典中。
灼热的火光无法穿透深渊的暗色,反而让火光下的阴影愈发浓重。而在这片浓烈的剪影里,阿蒙冷色调的金眸在注视他时,从来都比火光更盛:“怎么?嫌这里太吵,想去别的地方吗?”
薄光闻言并没有立即回应什么,只是看着阿蒙金眸里自己的倒影,尔后稍纵即逝地扫过了后者指间骨戒投落在地的阴影。
等到骨戒再次化蛇游弋而上时,他才撩起那双氤氲星月的银眸,一如往常地笑道:“听说极昼极夜里偶尔会出现极光。刚才看到夜里的火光,忽然就想到了这件事而已。”
“说起来还有点遗憾。是我降落得不巧,没能赶上那幸运的一幕。按现在的月份来算,那里应该已经是极昼了吧?”
毒蛇从不拒绝玫瑰,深渊也从不拒绝月亮。
无论哪个世界皆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