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3个月前 作者: 黎明尽头
几乎遵循本能的,阿尔法漫不经心地带动水流,最终于潮雾中穿行至了薄光最初所落的那棵树下——而那正是埃被刺穿心脏时的原本所在,只是后来埃在薄光离去时走向了别处而已。
即便此时天空神殿里的所有树木都已化作灰烬,可唯独这一棵,还残存着极细微的余烬。
若非海神自出现的刹那,就让所有的雨水化作水雾,恐怕这点余烬此刻早已随着暴雨消散在了天地之间。
阿尔法可不觉得埃闲到烧个树木还要区分轻重缓急。
雷暴一朝落下,自会毫无慈悲地焚毁一切,又怎么会荒谬地给某棵树木特别优待,以至于后者连灼烧都烧得尤为缓慢。
埃当然不会看进草木。
除非那棵树上,自一开始还有旁人。
于是为何今夜整个天空神殿没有任何战斗痕迹,埃却已然消亡?
除了埃因厌倦而沉眠以外,如今显然又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是自愿破戒,甘愿赴死。
甚至连他所降下的最后一场雨都……
无需证据,无需目睹。
只见此刻,阿尔法就这么无意识舔了下自己的尖齿,尔后发自内心地大笑起来。当然,这一刻他的这份笑里绝没有丝毫的善意:“——原来这场雨,是为了那只逃跑的小鸟而落啊!”
为对方愚蠢地赴死也就罢了,连最后一场雨都是为了掩盖前者的踪迹而落。
竟然这么怕被他发现那只小鸟的存在吗?
可他不是埃,他对落跑的小鸟根本毫无兴趣。
那家伙纯纯是在杞人忧天。
此时恰好又是一阵泛着潮雾的风浮起。
潮涩的夜风就此吹灭了最后一点余火,也带走了关于天空神殿往事的最后一点痕迹。
见状,海神从先前的无声大笑转为了嘲弄的嗤笑。
而自始至终,他都没有试图捕捉薄光踪迹的意思,只是这么满怀讽刺地回到了深海里。
不得不说,天幕里的阿尔法的确敏锐得近乎怪物。
明明埃濒死前特意换了一个位置等待神力的彻底消散,可他还是因为那一点微不足道的火星,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还原出了所有。
然而即便阿尔法再敏锐,此时此刻天幕外的众神殿里,正于聊天室种悄摸打字的诸神却没有半点夸赞他的意思。
只是因着先前那位净说实话的大聪明的缘故,比起先前的实名制,这一次诸神已然默默点开了匿名聊天模式。
“笑笑笑,阿尔法你就笑吧……我都不知道你是怎么笑得出来的。”
“嘻嘻,跟大伙儿讲个笑话。另一个世界的深渊一眼就察觉到了薄光的来历,另一个世界的天空第一个知晓了薄光来到这里的目的,而另一个世界的海洋嘛,不仅连某位的面都没见到,还在愉悦地对着树木做推理……嘻嘻,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这一点,我今天就是特别想笑呢~”
“说起来今天阿尔法能出现,是不是就是因为那两个都在忙着应付其他世界的意识?埃恐怕是在消化另一个自己的神力,至于阿蒙应该还在和另一个深渊斗智斗勇、暗潮汹涌着。这么一比,唉,阿尔法你……唉。难道鲨鱼真的=傻鱼吗?”
调侃虽是这么调侃,但谁又会蠢得真觉得阿尔法傻?
之所以近来诸神如此不待见海神,不仅是因为海神天生脾性恶劣,更因为在神弃榜出现前,他们都下意识地觉得阿尔法是唯一能对付薄光的存在。结果最后偏偏是海洋之神叛逆得最狠。
如果说埃和阿蒙站在薄光那一边,可以说是始于爱情、情有可原,可阿尔法呢?
这种从根源上就充斥着恨意的情感,到底是怎么会爱恨交织到让他都为之破戒赴死的?
别说当时诸神想不通,就算现在他们都心有余怨。
不过诸神知道自己根本打不过对方,甚至这种将希望寄托旁人身上的做法连理都不占。所以他们也就三三两两抱怨几句而已。而刚抱怨完后,就有人忍不住发了个叹气表情包道:
“支棱点吧,阿尔法。既然这么敏锐,就别再回深海里玩水了好吗?赶紧去追那只小鸟啊!我想看鱼与飞鸟的2.0版本。”
然而这一次,事情的发展却不像诸神先前祈愿阿尔法主场时那么准了。
随着天幕缓缓切换到下一幕后,只见先前还喋喋不休的诸神忽然陷入了一种难言的静寂。
因为这一次并非鱼与飞鸟。
这一次是寂静无光的深海,和他那颗比宝石更璀璨的星辰。
第90章 神权榜(十八)
此刻天幕内。
那本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午夜。
如果非要说唯一不太寻常的地方, 那或许今夜星光格外熠熠,而海洋也过于风平浪静。
前者是不是巧合暂且不提,可后者却纯粹是因为近来阿尔法心情的确不错。
毕竟平日里看不顺眼的埃以那样荒唐的死法自绝而亡, 他没理由心情不好。当然,他看不惯埃主要是因为雷霆天克海洋,真要说三主神里他和谁最合不来,那一定是阿蒙。
所以如果当时死的阿蒙,他最近的心情可能会再好上数倍不止。
而就在阿尔法半靠着海洋神座,漫不经心地思量着今晚要去哪片海域时,一道近似于石子敲击镜面的声响忽然透过重重水波传来。
深海里偶有鱼类撞击到神殿结界, 实属正常。
但今夜声源处落下的并非常见的鱼类, 而是一颗宝石。
一颗打磨好却未抛光的黑宝石。
见状, 一念让海流卷起那颗宝石送至神殿后, 阿尔法并没有就此将其从海流上拾起, 只是舌尖抵着尖齿似在思量什么。
这其实不是这些天第一颗来到海洋神殿外的石头了。
自从阿尔法返回海神神殿后, 几乎每夜都有宝石敲击结界的声音响起——之所以是几乎,是因为他大部分时候都随心所欲地游曳在深海各处,并不时常待在神殿里, 自然也不清楚其他时间是否也有宝石叩击此地。
深海遍布矿藏,其中不乏珍稀的宝石矿,宝石出现在这里不足为奇。
然而宝石矿里的原石可不会自己将自己雕琢, 所以这无疑是一份献礼。
近三个纪元的光阴中,向海神献礼的人类、异族、神明历来皆如过江之卿,数不胜数。其中有人祈求平安,有人祈求庇佑, 有人祈求宁静,但他们祈求什么都没有意义。
因为海神神殿是随机移动的, 而富有四海的海神也没有收垃圾的习惯。
于是这些人的祈愿从来和他们的礼物一起,连神殿的门槛都摸不着分毫。
原本这一次阿尔法也和之前一样选择无视,反正第二天这些声响就会随着神殿的再次移动而消弭无踪。但他没想到一连十来天,每一夜都有一颗宝石叩响他的神殿。
是对方的神格或是天赋特殊吗?
一瞬间,阿尔法多多少少提了点兴致。
但与这兴致一同浮起的,却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预感。
每夜只以一颗宝石敲击结界一次,并且每一次都是深浅不同、却同为黑色系的黑宝石。
但凡那家伙再吵闹一点,又或是送来的是其他颜色的刺眼玩意儿,阿尔法甚至连看都不会看一眼,直接送人归天,而非就这样任由着对方一再施为。
偏偏对方精准地踩在了他所能容忍的所有界限上。
巧合一旦太多便不会再是巧合,而是早有预谋的捕猎。
于是阿尔法的直觉顿时开始了若有若无的预警。
随后他便又瞥了一眼海流上静静落着的那颗宝石,看着依旧没有任何动作的意思。
对此,天幕外的弹幕直接感叹了起来。
[盲猜一个扔宝石的是薄光。]
[这还要猜吗?不过最契合海神喜好的黑宝石啊……先前神弃榜上,阿尔法看似没明说,实则在意薄光没对他献礼的事在意得不得了。现在好了,上个世界没有,这个世界可算是捞着喽!]
[哈哈哈,捞姑且是捞着了,看他的表情却不像是有多高兴的样子,反而像在看什么危险物品。对此我只能说,他的直觉是真的作弊啊……毕竟这玩意儿一看就是薄光引诱他出现的饵料——不管这颗宝石是不是纯粹的礼物,但这阵子薄光送礼的一切前提,必然是为了在后来某天将他杀死。]
[只是作弊吗?我觉得他这直觉完全是bug的程度。之前明明埃都将所有痕迹冲刷殆尽了,他却还是一瞬间就站到了一切发生的那棵树下。现在也是这样。正常情况下,以他的性格,他早该到海面上去看看扔宝石的是谁了。结果到现在竟然愣是没动,就像是提前察觉到了危险一样。]
[直觉敏锐有什么用?该上钩的还是会上钩。别忘了,扔宝石的可是薄光啊!这些年送礼的艺术早就被他玩明白了。如今作为礼物的饵料已经放下,你们觉得我们的玫瑰大帝还能钓不到鱼,空军而回么?]
的确,饵料已然放下,即便鲨鱼明知诱饵下是足以割裂他咽喉的利器,他也不可能不上钩。
毕竟阿尔法就是这种遇到危险后,别人倒退、而他偏要前行的极端性格。
所以这一瞬,在海神神殿的朦昧暗色里,那位海洋之神就这么垂着他那晦涩金眸,尔后嗤笑着将黑宝石挑到了他的指尖。
而当宝石落于他掌心的刹那,只见滔天的水流骤然而起,直接溯着这颗黑宝石的源头,裹挟着海神来到了它坠落时的海面处。
今夜风平浪静,今夜星光熠熠。
虽然此刻骤起的海潮在海面掀起了波澜,可天空上的熠熠星光却依旧未被影响分毫。于是阿尔法跃出海面的那一瞬间,比起海水的潮涩动荡,他最先感受到的反而是落在他躯体上的星光。
比起炽热的太阳、潮冷的月亮,说实话,这样似黑宝石般明灭在夜色里的星光,他不讨厌。
大概是先前的愉悦还有余韵,又或是因为星光的确还算美丽。
哪怕是刻意被人引诱至海面,这一刻出乎意料的,阿尔法的心情并不算差。
于是下一秒,他并未选择用天灾般的海潮或是海啸开场,而是极平常地撩起眼,看向了数十米外某座岛屿的海岸线处。
一如先前众人所料,此刻于岸边把玩着一颗雕琢过半的宝石的,正是薄光本人。
而在阿尔法于海面撩眼的那个瞬间,岸边的薄光也自岸边的礁石上寂静垂眼。
于是一金一银的眼眸就此相视。
此刻阿尔法没有开口。
因为和原本世界的海神不同,他并不知道他拥有天空和深渊的权柄,自然也不清楚他能听懂他的声波。
不过其实就算海神真的以声波模拟出一切,薄光也会装作听不懂的样子。
因为他想彻底激怒阿尔法,直至对方因语言不通愤而开口。
说起激怒……虽然上次天空神殿的激怒剧本完全跑偏了,但那是因为某种预料之外的情感因素,属实是极小概率事件。而这一次他却是带着他的全新力作而来。
和一惯冷漠的埃不同。
就阿尔法的脾性,激怒他简直比喝水还要简单。至于激怒他到让他说话的地步,难度也就是从普通的喝水,变成先点火烧水、然后放凉再喝而已。
念此,薄光看着不远处的海神,尔后直接于礁石上笑着开口道:“听说人类世界一直有‘投石问路’的说法,我本来还将信将疑。结果今夜一试,才发现他们确有其自身的智慧。没想到仅凭我扔出的那颗普通至极的石头,竟然真的问来了您这位富有四海的海洋之神。”
既然是投石问路,谁能说宝石不是石头的一种呢?
此时薄光的话并未得到阿尔法的回应。
不,也不是完全没有回应。只是因为阿尔法的禁戒是不得开口,所以此刻整片海洋才显得格外静寂而已。除了没有声音以外,那位海神的金眸却已然晦涩地划过他的眉间眼下,划至他神袍外那一众日月星辰元素的金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