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3个月前 作者: 黎明尽头
那种独属于埃的冷涩硝烟气, 从最初的若有若无,变成了之后的成倍疯长。
到了最后,薄光每呼吸一瞬,那份存在感分明的冷冽,就仿佛真的雷霆一般,自空气一寸寸侵入着他的所有。
那无疑是埃在失控。
而此时比气息更失控的,却是埃的眼神。
正值落日余晖, 可他眼前这双映着余晖的金眸, 却没有浸上半点日暮的柔和, 唯有全然遵循本性的、困兽犹斗的凶悸。
旁人或许还要通过埃的话去犹疑揣测。
但身处其中的薄光只一眼便清楚他在做什么——他在厮杀, 在争夺。
记忆、力量、过去、未来……以自身的躯体为战场, 他在与另一个世界的自己争夺所有。
感受着此刻腕间那越来越重的禁锢, 今天因这份失控而每一个细胞都叫嚣了半天的薄光,竟破天荒地没有趁着这个机会去做些什么。
因为就像他一眼就明白埃在做什么一样。早在对上这双金眸的第一眼起,他就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场自我厮杀的结果:“你这么做, 毫无胜率可言。”
这一刻,薄光说得平静而笃定。
他承认,因为那份人族契约的不同, 这个世界神明的力量强度比他所在的世界要略高一筹。然而作为主动以意识横跨世界的那一方,此世的埃天然就得先耗费一部分力量,所以那点力量差距几乎可以就此抹平。
而在两个世界的埃力量一致的情况下……埃不会输。
——他说的是他原本世界的那一个。
薄光话音落下的那一秒,他分明感觉到扼在他腕间的指节陡然收紧了一瞬。再然后, 一声在轰鸣雷声中听不清晰的嗤笑,就这样回荡在了他的耳侧。
这种没有反驳的回应, 却让刚才还神色平静的薄光颇为错愕地撩起了眼。
他原以为埃是出于他性格里固有的极度傲慢,兼之对其自身力量的极端信任,才在怒火冲昏头脑的刹那,做出了这种吞噬其他时间线自己的疯狂之举。
可从现在埃的反应来看,根本不是如此。
——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清楚。
——他是在明知胜率的情况下,故意做出的这种近乎自陨的蠢事。
“……为什么?”
对此,埃给出的回答是第二声嗤笑,以及那句无有喜怒、只有陈述的:“你会问太阳为什么东升西落吗?”
就像太阳亘古以来都东升西落的真理一般,他爱薄光,哪需要什么理由?
那是注定的只一眼就着迷。
至于为什么去往另一个世界……但凡他有的选,他何必忍耐着恶心去试图吞噬另一个自己的记忆?
可他没得选。
先前的雷霆、风暴、云雨的确是他在试探这只鸟雀的来意,可这份他们心知肚明的试探下,却同样是埃对留下这只太阳鸟的一次次尝试。
但显然,再细密的雷霆,再热烈的风暴,再汹涌的云雨,都既禁锢不住鸟雀,更禁锢不了太阳的曦光。纵然那是只披着太阳外皮的小鸟也一样。
尤其是那只小鸟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他而降落枝头。
所以埃只能退让。
谁让这是他捕获鸟雀的唯一可能?他没办法不去。
只存于意识上的争夺虽未表露出电闪雷鸣的模样,反而连暴雨似乎都随着余烬将熄而逐渐沉寂,可从埃垂眼时那暗潮涌动的金眸来看,某种凶险已然氤氲在他的眼里眉间。
这是又一场暴风雨前的宁静。
此时埃的脑海里确实一片混乱。
一般而言,其他时间线上的自己死去,并不会使他们同步记忆。毕竟对神明而言,死亡只是漫长的沉睡而已。除非是另一个时间线上自己的彻底消散。
然而即便是彻底消散,他们接收这份另外的记忆时,也不过是一种类似看了场无聊戏码的冷眼旁观而已,心底根本不会对这些经历泛起任何波澜。
但这一次不同。这一次是埃觊觎鸟雀,刻意吞噬另一个自己。
而在他吞噬的同时,另一个世界的埃同样也在试图吞噬着他的所有。
就像薄光所感觉到的那样,这是一场真真正正的厮杀。
他们没有所谓的共存,只有最最原始的生死相搏。到最后谁还活着,谁就是那所有记忆的唯一主导者。
所以这一瞬,两者的记忆开始疯狂混杂在一起。
也因此,此时天幕内垂目于余烬中的埃,脑子里骤然浮现了许多他未曾经历的画面。
神庙里的那句“ai”,烟雨中的那只鹰隼,悬崖下的那个拥抱,神诞日上的那个吻。
还有薄光二十岁那年的那一场神婚。
一切的记忆就这样涌动在埃的脑海里。
那一瞬间,被吞噬的刺痛都压不过埃那翻涌的动荡:“……原来是这样。”
“原来最正确的开场,从来就不在我这一边。”
当年薄光曾在结缘日上,试图和埃许下未来;可从一开始,他的鸟雀就只为与他断缘而来。
他和前者的相遇是秩序,他和自己的相遇是失序。
早在自己开启这场厮杀之前,他就已经满盘皆输。
要说为什么?因为——
“——我从来不是你偏爱的那一个。”
这一刻,埃的金眸唯有晦涩。
蓝桉已遇释槐鸟的前提,是独此一份的偏爱。
而早在这只鸟雀落在他的庭院前,他就已经是另一个自己的鹰隼,甚至已然和对方互许了誓言。
——他偏爱的从来不是他。
这种情况下,作为被鸟雀偏爱的后者,那个世界的他就算再废物,又怎么可能允许自己输掉这场战役?
哪怕此刻厮杀还未到最后,一切就已经注定了结果。
念此,于日落月升中,埃发出了第三声轻嗤。
下一秒,一直浸在雨水中的骨面似被雷电召唤一般,忽然浮跃而起,直直落入了他所垂着的左手间。并且在落于他掌间的刹那,化作了一柄烙印着太阳纹路、镌刻着鸟雀飞羽的骨匕。
再然后,埃就这么指尖收紧。在薄光手腕下意识抬起的刹那,将那柄匕首牢牢扣在了他的掌中。
这一瞬,骨匕在手的薄光仿佛意识到了什么。
果然。下一秒,埃便就着这个姿势,反手将那柄匕首自薄光掌心刺入了自己的心脏。
“薄光,这才是破戒后那个面具的真正用法。”
以破戒的物品制成杀器,才是彻底杀死该神明的方法之一。曾经的薄光或许后来也知晓了这样的秘闻,只是他根本没想真正杀死那个埃,所以才一直没有这么做罢了。
可惜他不是他。
不过无所谓。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也可以是那一个自己。
随着神明的血液溅烫于薄光手背,只听埃似是感觉不到疼痛般嗤笑道:“我从来不是死在雷霆里,我只是死在了没有照耀我的太阳下而已。”
当那个太阳未曾照耀他的世界时,这就已经是一场从一开始就注定的败北。
这是避无可避、退无可退的不战之败。
随着埃话音的落下,这位天空之神不仅没有松开交扣的手掌,反而再次锢住了薄光的手腕,将其往自己的方向又带了一瞬。
而这样做的结果是,骨匕彻底刺穿他后心的同时,薄光也被这份力度真正带至了他的怀间。
随后一个吻就这么落在了怀中鸟的眼角,似是在镌刻什么纹路一般。
薄光不清楚现在这位天空之神究竟混乱到了什么程度。
就在他情绪复杂地侧头,准备避开埃即将落在他唇上的吻时,先前渐歇的暴风雨似乎再度苏醒。
这一瞬,整个天空又开始落雨了。
而与暴风雨一起苏醒的,还有另一道他所熟悉的呼吸声。
下一秒,原本应该落在他唇上的吻,直接顺着他侧头的动作,低笑着落在了他露出的侧颈上。
就连原本锢住他手腕的右手,也变成了与雨水一起,无声盖在了他的眼睑上。
眼前的骤暗反而愈发敏锐了薄光的感官。
在这样的寂暗中,颈侧的烫意顿时格外分明。
一开始仅是带着点失控的亲吻噬咬,而到了后面,这份失控似乎被其按回了理智深处。
而随着前者那份低笑的更甚,这样的举动反倒更像是某只苍鹰在叼住小鹰的后颈,试图将顽劣的后者重新叼回巢穴一般。
这时候已经无需眼睛去看,无需言语去确认。
来者的身份早已再明显不过。
等到对方终于放过他的脖颈,继续着先前那个未曾成功的吻时,这一次薄光没有避让。
他只是自前者又起了失控预兆的亲吻间隙,无奈地念出了对方的名字:“——埃。”
毫无疑问,来者正是他原本世界的埃。
第88章 神权榜(十六)
所以果然是这位赢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刹那, 薄光忽然极低地轻笑了一声。
几乎同一时间,埃吻他的动作一顿,“……笑什么?”
如此近的距离, 这般灼热的吐息,即便视线仍被埃所遮挡着,薄光依旧能感受到对方沙哑嗓音里的一再克制。念此,刚才就浮现在他心底的某种了悟愈发清晰起来。
随后他便道:“在笑我自己。”
“之前我还反思过,为什么我能如此自信地觉得一切会按着我想要的结果发展。真要说起来,不管是这个世界的天空之神是否会被我激怒到坠落面具,还是你与他谁输谁赢, 其实都充满了不确定的未知性。所以有那么一瞬间, 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自信到了自负的地步。”
说这话时, 薄光无意识地垂了下眼, 而他的眼睫就这样轻轻扫过了埃的掌心。
“不过刚才, 我忽然发现……”此刻薄光的声音极轻微地顿了一瞬, 像是在犹豫究竟要不要继续说下去。然而这份停顿转瞬即逝,最终他还是笑着继续道:“我忽然发现,其实我笃定的从来不是什么必然的胜利——我只是笃定某位天空就是有这么眷爱我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