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3个月前 作者: 黎明尽头
    因为关于今夜的天幕,他有一件尤其想弄清的事——他想知道他是否真的成就了终末。


    神弃榜的三夜天幕并未放到他的成神之景。


    所以薄光实在想尽快找到那个有关成神的答案。


    他想知道,他究竟是否真的结束了那样的未来。


    在确定这一点前,此时此刻的一切都像是浮于夜色的镜花水月,根本没有任何的真实之感。


    随后于满殿的金玫瑰里,薄光的确如先前般陷入了又一场沉睡。


    虽然这场梦境里他依然没能知晓天幕所未放映的结局,但他却看见了某些天幕未曾播放的画面。


    而第三夜每一个未曾放映的画面里,都挥不去那位海神的存在。


    游鱼和飞鸟究竟会纠缠成怎样的关系?


    如果是以前,薄光可以毫不犹豫地说出,他们是捕食链里吞噬与被吞噬的天生仇敌。


    可这第三夜梦境以后,薄光已经无法用任何一个词来为他们定义。


    只见梦里他脾气最恶劣时,他曾经挑衅般地问过阿尔法,“你觉得我会成就终末吗?”


    那时的阿尔法仅是生闷气似地舔了下尖齿,全然没有搭理他的意思。


    然而在飞鸟烦躁地不想开口时,最残忍的鲨鱼却又嗤笑着让他重复他的这句询问。并在他重复的同时,没有嘲弄没有讽刺,只是无声低嗤着说了一句:“会。”


    而在游鱼静寂地自海底凝视夜光海的时候,某只鸟雀则会随手以电流造就出了简易的贝壳夜灯,任其在无昼无夜的深海里寂静发光。


    这样奇异的相处还默默发生过无数次。


    就连他们在神婚前夜提及这场战斗的最终生死时,阿尔法也只是在用那恨意杀意交缠的金眸注视他良久后,极其平静地无声嘲讽道:“鸟雀在海里杀死游鱼吞噬游鱼的养分,就要做好被索取报酬的准备。无论那只小鸟飞得多高,将来某一天,化为养料的鱼一定会咬上他的羽翼。”


    这样似恐吓的回答,却已然默认了他明日的死亡。


    最后的最后,连薄光自己都不说清他究竟是想让阿尔法开口,还是不想让阿尔法为他出声,所以直至神婚那天才献祭了听觉。


    而阿尔法同样如此。


    不知是因为恼恨自己在他的豢养下依旧献祭了听觉,还是恰恰因为他已经献祭了听觉、所以阿尔法才故意选择在那个他听不见的时间点真正开口。


    直至这一刻,梦境里的薄光都不清楚阿尔法究竟是想让他听见,还是不想让他听见他的声音。


    所以那个帖子或许说得没错。


    在无尽的深海里,他们早已互为骨刺,以至于生前死后梦里梦外,都是如此得如鲠在喉。


    不知是否是今夜的暴雨太盛太吵,今夜的梦境似是尤其短暂。


    当薄光自梦外睁眼后,此时仍未天亮。


    而就在他起身后没多久,一个侍女却急急忙忙地敲响了他的寝殿殿门,然后在他若有所感地示意中向他汇报道:“不好啦,殿下!就在刚才,帝都里突然就起了雾,再然后都城里的水上歌剧院外突然掀起了海浪,像是要将整个歌剧院都给淹没了!”


    水上歌剧院,即为薄光名下的那间皇家歌剧院。


    而如果他没记错,歌剧院外所环绕的水流,正是引自城外的海水。


    听到这里,基本已经猜到这件事是谁所为的薄光不禁按了按额头,随后他便随意披了件衣服来到了那熟悉的歌剧院外。


    只是出乎他意料的是,这一瞬他看见的并非是海潮淹没剧院的狼藉景象。


    虽然剧院外的海啸依旧是那般声势张狂、跃跃欲试的模样,可歌剧院却始终完好无损。


    既然不是出于暴怒下的报复……


    在薄光神色微妙地垂眼的刹那,海水的潮涩气混着一种深海固有的战栗感,顿时一寸寸侵袭着他的感官。再然后,一个低哑的、刚在他梦境中出现过的声音就这么自他身后缓缓响起。


    只听此刻后者哼笑着说的是:“——终于舍得飞出你的巢穴了啊,小鸟。”


    第55章 神鸣榜(二)


    海啸只是个诱饵。


    都不必等掌控海潮的神明出现, 早在薄光听见剧院里那曲若有若无的《α》时,他就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


    至于阿尔法会在这样的深夜,做出一副要淹没剧院架势的原因……


    “怎么不敢回头啊, 小鸟?还是因为出现在这里的不是埃或者阿蒙,所以某只小鸟失望到连看都不想看了?那你可得再失望一点了——天幕里被那两个蠢货占据身体那么久,我还没蠢到在天幕外再上同样的当。”


    依旧是阿尔法惯有的嘲讽语调。


    可这一次,海神却真正开口了。


    比起人鱼的歌唱,此时阿尔法的声音更接近于鲛人引人赴死的低嘲。然而无论阿尔法说出的是怎样的讽刺,都掩盖不了他已经打破不说禁忌的事实。


    就像今夜这场诱饵般的海啸。


    无论此刻的海潮看着再汹涌再热烈,它们都只在寂静地尖啸着同一个结果。


    “——你想见我。”


    这一瞬薄光所言, 便是今夜掩在讽刺与海潮下的、未曾被言明的一切缘由。


    其实今晚他本没想离开皇宫。


    自入睡前, 薄光便已注意到自己寝殿屋檐上栖息的苍鹰, 更别说那几乎开满了他整个寝殿、几欲蔓延至他床榻的金玫瑰。


    但那时薄光选择了视而不见, 因为他还没想好究竟该怎么处理这天幕内外的差异。


    他不知道天幕里的情感, 是否能如此简单地与天幕外等同。


    偏偏在这时候, 阿尔法引起了海啸。


    偏偏在这时候,是阿尔法引起了海啸。


    对于恣意妄为的海神来说,无论是淹没剧院还是淹没皇城, 都绝非不可能之事,何况这位还刚经历了那场梦境之死,死在他最恶心的爱恨之中。


    于是薄光没办法不来。


    事实上比起今夜剧院被海啸淹没, 这种作饵一般的虚张声势才属于更不可能的范畴。


    阿尔法。


    此时想清前因后果的薄光,静静默念着这个混乱与疯狂的代名词。


    恰逢暴雨未歇。


    于影影绰绰的水雾中,他终是转身看向了那位海神:“海洋之神连夜走向人世,就是为了见一个凡人?”


    薄光以为阿尔法会被气走。


    然而这一刻回答他的却是阿尔法的一声哼笑, 以及哼笑后的那句:“凡人?哪个凡人值得我为他上岸?我不是说了吗?从一开始,我就是来找某只小鸟的。”


    过于直白的话直接堵住了薄光想好的所有言辞。


    隔着重重雨幕, 他下意识抬眼对上了那双夜色也掩不住璀璨的金眸,一如梦里他们无数次对望一般。在梦境与现实辉映的刹那,只听薄光终是默认道:“……那么鱼来找鸟雀做什么?”


    “哼。”又是一声意味不明的低哼,随后阿尔法就自夜色自雨幕中走到了薄光身前,“小鸟,站到台阶上。”


    水上歌剧院的入口处是呈阶梯状层层向上,此刻薄光恰好位于台阶底端。所以他只需稍微后退一步,就能轻松踏上歌剧院的阶梯。


    可薄光从来就不是听话的性格,尤其是他的直觉还一直叫嚣着让他别动。于是闻言后,哪怕这件事听着再简单,他也仅是撩起眼皮看了阿尔法一眼,丝毫没有行动的意思。


    见状,阿尔法似是极低地笑了一声。


    下一秒,一只带着潮气的滚烫右手就扣在了薄光腰间。随着阿尔法右手的微微用力,小鸟就这么轻易地被鱼提到了阶梯之上。


    再然后,只见阿尔法以左手执起一盏酒液。


    在海神将烈酒一饮而尽的刹那,铺天盖地的潮涩混着炽烈的酒意,与前者那最最炽热的温度一起,就此侵略了薄光的每一寸感官。


    ——那是鱼在亲吻飞鸟。


    “……阿尔法!”那岂止是亲吻?那简直是噬咬。


    十多厘米的台阶抹平了他与阿尔法的身高差距。但正是因为连这最后一点距离都被抹平,以至于此时他所感受到的、所有几欲将人吞吃入腹的侵略性,全都源自于海神本身。


    而且……


    感受着此刻阿尔法舌尖上若有若无的倒刺——他以为阿尔法的不说禁忌,只呈现在他颈间已然落下的骨刺上,可这一刻隐晦缠绕在阿尔法舌尖神纹上的刺意是怎么回事?


    这到底是禁忌带来的效果,还是阿尔法故意为之?!


    薄光并非不能忍痛。但这种丝丝缕缕又根本不容退却的侵蚀感,比起痛楚更像是鱼在借着这份隐痛确认鸟雀存在,然后在确认的同时真正地一点点吞吃飞鸟。


    “嗯?叫我做什么?”今晚的夜雨似乎无止无尽。自雨幕再次加重的间隙,阿尔法嘲弄地吐息在薄光的耳侧,“薄光,你的小鸟脑袋似乎记性不太好。好好想想我和你说过什么?”


    “我早就说了,我会索取报酬——”说到这里,阿尔法那摧城裂地的指尖一点点插进了薄光的发间,尔后他以一种或许此生再不会有的力度,缓缓划过后者还泛着潮意的长发。


    那样的姿态,既像是鲨鱼在梳理飞鸟的黑羽,又像是在试图占有飞鸟的所有。


    “既然小鸟杀了我,那么我自然要如约咬上他的羽翼。现在看来,某只鸟雀的羽毛已经很长了,正适合鱼来撕咬。所以记住了,小鸟——这就是阿尔法。”


    最后一句似是一语双关。


    随着海神沙哑话音的再次落下,又一个更凶蛮的吻伴着那曲未曾停歇的《α》,就这么自薄光的颈侧落到了他的唇上。


    但这一次阿尔法唇齿里的却不是烈酒,而是一颗被咬碎的糖果——还是玫瑰味的糖果。


    这一瞬,薄光已经彻底明白阿尔法是在做什么了。


    先前被渡来的酒液是那夜他不曾饮下的合卺酒,而现在被推来的糖果则是后者在挑衅另外两位神明。


    阿尔法。


    在糖果碎片与舌尖神纹的共同刺痛中,薄光垂眼对上了今夜阿尔法一直凝视他的那双金眸。


    身为海洋的化身,阿尔法却意外的有一双犹如烈火、疯狂到足以烧却一切的眼。而深海一万米的静寂,又让这样与生俱来的烈火涌动着最矛盾的暗沉。


    此时此刻薄光所有感官俱存。


    于是对视的刹那,海水的潮涩、掌心的滚烫、舌尖的刺痛、金眸的狂妄,与混着曲声的、阿尔法那嗤笑的喘息一起,被这位海神宛如烙印般地刻在了他梦里梦外的记忆里。


    明明被恨裹挟,却又被爱缠绕。


    最不合时宜的相遇,造就了今夜最荒唐的重逢。


    即便薄光再怎么铁石心肠,这一刻终究还是将早已抵在阿尔法脊背的雷霆一寸寸收回。


    可显然,捕猎的鲨鱼从来不懂什么叫适可而止。


    见薄光没有用雷霆穿透他的脊椎后,阿尔法倒是漫不经心地操纵水流,以水流裹挟住了薄光即将落下的手,然后就此带着后者自他背肌一寸寸移至腰椎。


    直至成就了一个几近拥抱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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