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3个月前 作者: 黎明尽头
而这一刻他所起的一切疑惑,终是在今夜的梦中有了答案。
骤然失去生来就有的感官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在梦里,薄光已然切身体会。
最先被他献祭的是嗅觉。
天地万物自有其气味,哪怕是最寡淡的空气,每时每刻映入感官中的状态依旧各有不同。原本薄光对此是无甚感觉的,直到阿蒙自天空神座上醒来后,他却未曾嗅到后者的分毫气息。
或许是深渊神殿里充斥着金玫瑰的缘故,不知何时起,这位深渊之神的身上一直缠绕着一种极浅淡又极危险的金玫瑰香气。
于是每一次比起视觉,他都是无意识地借由嗅觉先行判断出了来人。
然而此刻阿蒙自他身后苏醒,他却直至阿蒙出声才意识到后者的存在。那种感官上骤然缺失所带来的焦躁感骤然席卷了薄光的每一寸神经。
所以后来阿蒙才几乎无时无刻不靠在他身上。
这位过于敏锐的深渊之神从未评价他的献祭之举。只是在那三十天里,以他的每一个拥抱、每一个亲吻,以那独属于阿蒙的方式让他一点点重新习惯他的存在。
而那段时间里,这位神明于他耳畔笑着说得最多的便是:“不要难过,小玫瑰。”
最后阿蒙也的确完美实现了这一点。
无论是他最初的目的,还是他之后的情话。
因为这样的三十天以后,已然无需嗅觉,只要阿蒙出现在这片空气中,薄光就绝不会错过、也绝不会错认这一位的气息。
可惜三十天真的太短太短。
随着阿蒙的沉睡,随着阿蒙于神婚上留下的那句“不要难过啊,小玫瑰”,因深渊消退的焦躁感再次席卷而来。
况且那之后他又献祭了味觉。
这二十年来几乎把每天都当成最后一天来过的薄光,十分清楚自己的难搞程度。他不仅脾气恶劣,在食物、衣着乃至宫殿摆设上统统挑剔得不行。特别是食物。
对美味的追求简直是他两辈子都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说起来为什么这些年薄阳对他如此忍让?除了他的神眷足够浓厚以外,或许还因为他时不时就搞出一些新奇美味,在送予薄雨的同时顺带着也送了薄阳一些。
也正是因为那份对美味的执著,他才会在意识到神力依旧不够时选择献祭味觉。
那之后他的神力的确再次暴涨。
然而相应的,他的烦躁感又一次的与日俱增,并且还是翻倍增长。
所以那时他如此顺从地随着阿尔法来到了深海。
深海静寂,深海安宁。
于万米之下隔绝了一切的海洋神殿里,不会有除阿尔法以外的任何生物被他的烦躁影响。更何况阿尔法的那双眼睛着实太像另外两位神明。
薄光不否认,无论是自高空逼他起飞的埃,还是日夜绞缠他的阿蒙,都带着一种唯有真正手握世界、才能拥有的极致掌控感。
他们只要站在那里,就已然昭示着何为世界的顶点。如此明确又如此触手可及的前路,实在由不得他不为之镇静——至少他能清楚地知道自己该做到什么程度,又该走向怎样的前方。
而阿尔法同样如此。
哪怕阿尔法任性又疯狂,但正是因为他那与生俱来的桀骜疯狂,才让他显得愈发得强大、愈发得生命力蓬勃。每一次看向阿尔法时,薄光都能清晰地感觉到,只要他能杀了这位海洋之神,他便必然不会离他的终点太远。
某种意义上来说,最凶残的海神反而成了他所前进的锚点。
以至于他不可避免地在阿尔法身上投射太多。
那么阿尔法清楚吗?他或许比谁都清楚。
天幕未曾放出的片段里,每一次他于深海中静静凝视阿尔法时,阿尔法同样在寂静地回望他。
在那模糊了白昼与黑夜、朦胧了虚幻与现实的一万米深海下,后者所惯有的满怀嘲讽的笑容,显然是在嘲弄他那份藏于笃信背后的极致焦躁。
因为即便接连献祭了嗅觉、味觉与痛觉,他却依旧觉得自己的力量离终末遥不可及。
第三纪元的人类究竟要怎么握有世界的终末?薄光不知道。
他只能尝试摸索着走向那无人走过的路。此刻他唯一知道的是,在薄雨死亡、在埃与阿蒙陆续沉眠后,他已然不能倒在中途。
于是焦躁又一次随着信念蔓延。
于是他又一次不可避免地看向了身侧唯一的阿尔法。
大抵正是忍够了这份爱非本人、恨不纯粹的投射,只想和他来一场最终厮杀的海洋之神才会忍无可忍地暴怒,然后于那夜毁掉了他移情最深的两份礼物。
也正是因为这份无论爱恨都不该有的投射,对于这位海神,他才连最简单的怒火都无法存续太久。
他们的关系就像是那片混迹着天光、地暗与海洋,既横贯生死又引人前航的夜光海面。
又像是从一开始就不该交集的飞鸟与游鱼。
而一旦鱼与飞鸟纠缠在一起,顿时连爱恨都无法分明。
纠缠到了最后,他竟可笑到在阿尔法出现于窗前的刹那,甚至自雨声停断之前,就已经先一步察觉到对方的存在。只是在雨声停断以后,他才如天幕所放那般抬眼看去而已。
而那位海洋之神似乎同样可笑。
明明是最厌恶他投射的眼神、恨不得就此刺穿他双眼的神明,却在他主动斩断这段这不该存在的交集以后,带着那样的礼物踏上了人世的海岸。
所以那夜他才问阿尔法是否献祭了理智。
若非发疯,这位从无怜悯、毫无同情的神明,又怎么会以如此姿态走向人间?
这一瞬,自雨声中醒来的薄光静静看着窗外不期而至的暴雨。
果然,就如阿尔法那夜所说。
这真是一场足够愚蠢的雨啊。
第50章 神弃榜(二十五)
鱼形同刀, 于是鱼即刀也。
在第三夜的天幕播放前,天幕内外的薄光恐怕都没想过,那条自第一眼就想咬死他的鲨鱼, 会在他最躁郁的时间里,莫名其妙地成为他手中最锋锐的一柄刀。
可事情就是这么发生了。
此时已是神弃榜的第三夜,也是该榜单的最后一夜。
今日从薄光凌晨睡醒起,整个世界就在下雨。即便此刻他已经身处主殿观看天幕,殿外的雨水都依然没有任何停歇的意思。
那种泛着潮涩的水汽源自于谁,实在不难分明。
而现在,天幕外那位似是在以雨水嘲讽什么的海神, 正于天幕内的海神神殿中, 任由海潮冲刷着身上遍布的血迹。
“阿尔法。”
随着海神顶着湿发漫不经心地走进侧殿, 靠着砗磲坐榻的薄光都不必抬眼, 便已然先一步叫出了来者的姓名。
而闻言的海神仅是扬起眉梢不耐烦地道:“又做什么?我没去屠杀, 血迹也冲完了。还是说根本嗅不到气味、更感受不到血液的小鸟, 又有了什么足够挑剔的高见?”
还没等薄光开口,停在他身前的阿尔法就抬手覆上了他的后颈,似是警告地捏了一瞬。
再然后, 后者便于俯身的同时慢悠悠地将指腹一寸寸前移。直至那粗糙指腹带着烫意虚按在了鸟雀的咽喉上,这位神明才低嗤着无声道:“怎么?小鸟哑巴了?难道这次献祭的是声音?”
“声音就算了。”听到这里,薄光都懒得去问阿尔法是不是耳朵有问题。但凡他献祭了声音, 刚才那声“阿尔法”难道还真是鸟鸣吗?反正现在他算是发现了,这位海神的确全身上下无一不完美——除了他的脑子。
于是这一瞬,薄光没理会颈间那错觉般的、近乎将人灼烧的温度,反而刻意就着这样的姿态扯了个笑道:“难得有人鱼为了献祭声音上岸了, 我要是也跟着失声,之后要怎么在吵架的时候单方面吵死他呢?”
“……”感受着指腹下薄光声带的震动, 这一刹那阿尔法虽然什么都没说,但他的脸显然已经在无声开骂了。
怪不得今日这只小鸟如此乖顺,原来等着在这里气他呢。而先前之所以没推开他的手,摆明了也只是想让他将这些话感知得更清楚一些。
就这样独一份的气人本事,如果时间再久一些,某只小鸟说不定真有可能将他气死。
可他们没有那么久的时间。
念此,阿尔法不禁轻嗤了一瞬,那向来桀骜的眉眼里也笼上了深海独有的静寂:“故意气我也没用。薄光,当初是你说的鱼要豢养飞鸟,怎么?我现在执行都不行?”
敢情我说了那么多的话,你就听进去了这一句,而且还是有选择地听。
薄光记得很清楚,他当时的原话根本就不是这个意思。当初他提及游鱼豢养飞鸟,纯粹是在反嘲海神而已。结果阿尔法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有意的,真的开始了他的豢养之路。
而他所谓的豢养就是没日没夜地去找各族麻烦。
自打那天想用海啸淹岛之举被自己阻止,这位神明倒是没再去做什么毁城灭族的事。他只是肆无忌惮地掀起海浪,在第二纪元生物的一众领地上游玩——如果那真的能算是游玩的话。
无地丧失,无人死亡。
可这种极致挑衅的威慑,偏偏在各族里引起了与死亡相差无几的情绪波动,甚至比单纯的死亡恐惧都要更胜一筹。
更奇妙的是,他们的这些情绪波动竟然不是只冲着搅风弄雨的阿尔法而去,反而大多都冲着他来了。
对此,连薄光自己都觉得异常荒谬。
原本他是准备从4月起,一个月献祭一种感官的,先前他也一直是这么做的。然而因为阿尔法不按常理出牌的荒唐行事,近来暴涨的情绪力量实在太多太盛。以至于自7月到10月期间,他都在忙着适应神力,到现在仅比之前多献祭了一个触觉而已。
鱼要怎么豢养飞鸟呢?薄光不知道。
但单从结果来说,阿尔法的确非常之成功。
可为什么?鲨鱼就这么仇恨飞鸟,恨到非得在后者飞到最高时再一口将其吞噬殆尽吗?
如果真是这样也就罢了,但是——
自深海的朦胧光线里,薄光垂眼注视着阿尔法金纹上仍未完全恢复的细碎伤痕。
“……今天又是哪个倒霉蛋?”
听到薄光的询问,阿尔法倒是漫不经心地给出了那个幸运儿的种族名,“嗯?好像是精灵族吧。无所谓,反正都是无关紧要的玩意儿。”
哪怕血迹早已洗尽,哪怕阿尔法从来没有提及,可这些还在溢血的痕迹却已然诉说着,当时的战况绝没有阿尔法说得那么写意。
毕竟那是神族之下最强的精灵一族,而阿尔法又强行克制着淹没一切的杀心。
所以何必呢?
那些不见血的、挑衅各族的方法原本是薄光在深海里穷极无聊写下的。他准备等自己献祭完能献祭的感官,和阿尔法打完最后一战后再对他们动手。
到时候离终末还差多少力量,他就借由其他族群的情绪补足。
写这些的时候他也没特意避开阿尔法,因为如若海神想要恐惧,根本不必如此麻烦。
结果还没等到他将感官献祭完毕,没等到他和阿尔法的生死之战,那位海神却先一步越过他的所有打算,无声无息地将各族搅得不得安宁。
若非当时他身上的神力骤然暴涨,薄光恐怕只以为那是阿尔法看他族不顺眼,而想不到这位打一开始就是在替他当刀。而且还是全世界无可置疑的、最最锋锐的一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