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3个月前 作者: 黎明尽头
    那真是只惯会骗人的小鸟。


    说什么美人鱼为爱上岸为爱而死,那分明是一个执拗的疯子在为永恒的灵魂而亡。


    那一瞬,海神今夜所有的隐怒,似乎都随着这句淡淡的嘲弄挥散在了水汽中。


    他全明白了。


    埃的赴死,阿蒙的誓言,还有薄光的那句“我不愿意”。


    说来说去,无非都是因为爱而已。


    和这群感情泛滥的家伙比起来,他反倒莫名其妙成了那个唯一格格不入的蠢货。


    可他不是埃和阿蒙,他没有爱也不需要爱。


    他生来就与拯救一词毫不搭边,更不愿意如他们那般成全薄光,让后者去当那个愚蠢的、奉献一切的快乐王子——从一开始,阿尔法就只是想要在豢养到厌倦时,就像最初咬碎玫瑰那样,狠狠咬碎那只搅乱海洋的鸟雀而已。


    那是两年前薄光向他献上金玫瑰时,他第一眼就已经决定的事。


    豢养也好毁灭也罢,他一定要在那只小鸟身上留下他的痕迹。


    而现在,还远没有到他的厌倦时分。


    所以缺失的鸟雀他自己去抢,歌剧的结局由他来裁决。


    在他彻底厌倦之前,由不得薄光退却。


    此刻这场席卷世界的雨水仍未停歇。不仅未停,它甚至有了愈演愈烈的架势。


    而就在这越来越密的雨声里,薄光倚在寝殿的床檐,于灯光中一点点修复着手中的物件。


    天空和深渊汇聚,凝结为了空间;而随着海洋神纹的一再蔓延,这份空间神力又悄然延展至了几近原初的时间。


    随着三份神力的共同作用,原本四分五裂的鹰隼开始如时光倒退般一寸寸愈合;与此同时,被割碎的玫瑰也开始一瓣瓣重新盛开在夜色之中。


    正是因为感知到它们还能修复,今夜薄光才没有和阿尔法过多纠缠。


    然而他没有去找阿尔法麻烦,此时一场裹挟着海潮气息的暴雨却已然倏忽而至。


    起先是密集雨声里一刹那的停歇。


    随后,明明已经丧失部分感官,但或许是在暗无天日的深海里与某位神明相处太久,又或许是后者的压迫感和侵略性向来放肆到连空气都一同侵略。自雨音错乱的那个瞬间,预感到什么的薄光下意识地撩眼看向了窗台。


    再然后,他就看见了那位无声靠在窗台上的神明。


    再深的黑夜也遮不住对方那遍布金纹的肌体。但此刻比起那副半裸身躯更显眼的,却是后者坠着珊瑚的黑色神袍下、那双不曾遮掩的人类的腿。


    阿尔法的身形本就足够慑人。


    而当那条锋锐的鱼尾化作双腿以后,他身上那份非人类的骁悍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因为身形更加接近人类的缘故,以至于其固有的掠食之意在夜幕中愈发明显起来。


    此时此刻,这怎么看都是一位不速之客。


    于是这一秒,薄光并未起身,只是将修复好的礼物放回阴影,然后皱眉静静注视着来人。


    阿尔法自然也瞥到了床榻上一闪而过的礼物。


    尔后他看着薄光冷淡绮丽的眉眼,看着对方身上仍在辉映着余光的海洋神纹。那一刹那,他垂在窗外雨幕中的手略微收紧了一瞬,似是想要就此捏碎什么。


    但最终,这位海神只是再一次重重舔了下尖齿,然后烦郁地抬起本欲放下的左手,将手中之物扔到了薄光的床榻上。


    薄光不知道这位海神究竟在雨中站了多久,才骤然跃至高殿的窗台。然而这一刻,那两个浸透了雨水的物件就这么晕染在了他的腿侧。


    如果是平常,这绝对是再标准不过的挑衅。


    可看清那两件物品的薄光却难得有些摸不准阿尔法的用意。


    因为对方扔来的两样物品,分别是骨制的苍鹰和录着乐曲的金玫瑰。


    并且两者看起来与毁损前的礼物一模一样。


    若非刚才自己亲手修复了那两样东西,并且将它们收回了深渊,薄光甚至都要以为此刻这两件物品就是阿尔法修好送来的。


    如果非要找出它们有什么不同的话……


    这一瞬,拿起金玫瑰的薄光沉默地听着前者于雨夜自动播放的曲声。


    如水的静谧,如潮的曲调。


    乍听那的确是《a》。


    可或许是阿尔法从来没静心听完整首曲子的原因,在这个重录的版本里,它的某些变奏听起来和原版略有不同。


    某个瞬间,薄光不禁又想起了当初阿蒙对这首乐曲的在意。


    这是一首作于深海的乐曲。


    在阿蒙作曲的十九天里,身为海神的阿尔法几乎不可能一直未醒。所以……


    听着乐曲自高潮时与原曲愈发不同,也愈发明显的海洋奔涌之声,夜色中的薄光垂眼敛下了眸中的复杂。


    难怪阿蒙那么不满意这曲《a》,还一再问他曲名如何作解。


    难怪阿尔法每次听见那曲《a》,眉目里都满是挥不去的烦躁。


    因为即便阿蒙竭力避免,可早在当初他作曲途中,这首曲子就不可抑制地混入了阿尔法的心绪。而今,当初的那份寂静潮流以今夜的奔涌之势,如命运般地回荡在这个雨夜之中。


    与其说这是《a》,显然,此刻这首复刻之曲已然是《α》。


    阿尔法的α。


    还有那只苍鹰。


    感知着此时还带着些许温热的骨雕,薄光再次看向了阿尔法神袍下的人腿。


    “……美人鱼献祭歌喉换取了上岸的机会。那么今夜海神献祭了什么,才换来踏足人间的双腿?——是身为神明的理智吗?”


    到底要怎样的疯子,才会在捏碎骨鹰后,又转眼用自己的骨骼将其复刻?


    甚至那朵玫瑰,也和当日他在深渊神殿里被海潮吞噬的那朵一模一样。


    此刻理所当然的没有任何回答。


    这一瞬回荡在暴雨里的,唯有阿尔法那声寂静的哼笑。


    第49章 神弃榜(二十四)


    某只小鸟在自以为委婉地骂他疯了。


    阿尔法实在懒得计较, 毕竟他现在清醒得很。


    于是低嗤过后,他只是无声嘲弄道:“谁让今晚有只小鸟一直在下雨,吵得我不得安眠?所以我来看看那只缺德的小鸟到底在吵什么。既然这么不想睡, 那就早点回深海的囚笼里待着,省得你再吵到整个世界。”


    缺德的到底是谁啊?!


    薄光显然没想到这位海神的倒打一耙,“说什么蠢话呢,阿尔法……明明下雨的人是你。”


    自己是能改变天象没错,但今夜这场雨根本和他没半点关系。因为今晚他的烦躁远大于悲伤,尤其是被阿尔法扔来这两个意味不明的礼物以后。


    然而海神完全不理会他的反驳,仅是再次若有若无地低嗤了一声。


    那样的神态, 那样的表情, 分明是在说——别解释了, 我准许你哭。


    不是, 到底谁在下雨, 谁在哭泣啊?!


    这一瞬, 薄光简直快要被这条鲨鱼给气笑了。这位不知道付出了什么的神明,此刻究竟是带着赔礼来道歉的,还是特意上岸来气他的?


    依旧没有任何回答。


    或者说, 被反问的阿尔法直接嗤笑着抬手,以海潮将床上的薄光席卷到了自己的面前。


    而在薄光既惊诧又荒诞地注视里,海神就这么宛如恶作剧般地, 用潮流轻撞了一下小鸟的后膝。于薄光下意识抬眼的瞬间,阿尔法暗浮青筋的小臂已然稳稳托住了后者的膝弯。


    最后的最后,今夜的天幕骤然定格这座寝殿的高窗前。


    于肆意的夜雨中,游鱼抱着飞鸟自窗台跃下, 转瞬消失在了寂静海潮之中。


    而在海潮彻底覆盖两人之前,自朦胧月色里, 瞥了眼雨水的阿尔法似是侧着脸无声嘲弄了句什么。


    看口型,那一瞬他说的应该是:“……真是一场足够愚蠢的雨。”


    [真是一场足~够~愚~蠢~的~雨。阿尔法,你……唉!]


    [是哪条蠢鱼在看完埃和阿蒙的礼物后,直接回神殿找自己毁掉的回礼残骸的?是哪位愚蠢的神明在找不到残骸后,干脆用人鱼的尾骨和之前吞噬的玫瑰重新做了一份?又是谁在发现薄光已经自己修好礼物后,差点恼羞成怒将手中的东西捏碎?是你是你还是你——哎呀,怎么看来看去全都是你啊,阿尔法?]


    [你毁掉礼物的时候很恣意,你寻找礼物的时候很狼藉。还说什么怕小鸟吵到整个世界,摸着你根本没有的良心问问,你是这样热心的神明吗?阿尔法啊阿尔法,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哦?能不能干脆一点,就这样承认自己为小鸟意乱情迷不好吗?]


    [友好发问,鱼要怎么干脆一点?成为薄脆小鱼干吗(大笑.jpg)?不过我看那家伙心里清楚得很。建议各位回放海啸后,他自海面凝视薄光背影的那一眼。啧啧啧,那真的是完完全全的爱恨交织。]


    [别说,我现在有点理解为什么阿蒙一直放不下阿尔法,又为什么一定要立下那样的誓言了。因为他清楚无论自己是什么性格,只要这具躯体看到这朵玫瑰,他们都会无数次地被后者吸引。哪怕某位神明第一眼拒绝承认,但只要多看两眼,他依旧会不可避免地为之沉沦。]


    [岂止是海面那一眼。你们都在关注阿尔法修复礼物重做礼物的过程,我倒是发现了一个盲点。从当时阿尔法毁掉礼物时的神力峰值来看,这条鲨鱼当时压根没被誓言反噬啊!每次他被誓言反噬,似乎都是他划破薄光眼下唇角的时候。我勒个去!这能是纯恨的?你怕不是因为得不到爱才退无可退地去索求恨吧?!]


    [好家伙,句句在说恨,字字都是爱是吧?我忍不住又看了一眼今晚的榜单,然后看着那偌大的“神弃榜”三字陷入了第若干次沉思。呃,容我问一句,这榜单上的“神弃”真的正经吗?]


    正经,当然正经。


    关于这一点,两场神婚中依次躺倒的两波神明实在有话要说。


    原本他们以为阿尔法会是三主神里唯一顶用的那个,然而看现在的发展嘛……呵呵。


    别人不清楚阿尔法为上岸献祭了什么,同为神明的他们还能不清楚吗?


    海神在神力上的动荡先不说,单从他连鸟雀离开一夜都不允许的情况来看,此时他们已经不用再等这两位最后的战果了。


    因为从阿尔法上岸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然献上了他的胜利。


    或许那才是那个雨夜里,源自于海神的、最寂静无声的献礼。


    在众神殿的诸神早就不对三主神抱有什么希望,却碍于对方威势、不敢对其多加点评时,此刻薄帝国的皇宫内,却有一位胆大的存在犹豫着开口了:“凶一点……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行?当然,他可不能真的打人,更不能真把我儿给惹生气了。小太阳,你觉得呢?”


    我觉得您可以稍微少觉得一点。


    毫无疑问,此刻开口的正是先前说阿尔法太凶的薄雨。


    薄光当然高兴于母亲完全没被天幕中她死亡之事所困扰,但她是不是有点太乐观了?他承认天幕上的阿尔法对他是有所忍让,甚至那种忍让超过了有所的范畴。


    可忍耐是真的,恨意也是真的。


    而且今夜天幕上忍耐的远不止阿尔法,还有他自己。


    这一瞬连薄光都不免疑惑,自己的脾气有这么好吗?好到他没有追责阿尔法肆无忌惮的摧毁,好到他没有闪避那明显到极点的海流,甚至在最后任由这位海神以如此亲密的姿势带他离开?


    即便这可能是因为他想弄清阿尔法上岸的代价,但这未免也太过忍让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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