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3个月前 作者: 黎明尽头
大抵因为原初之神的那三位本质上是同一个人,而那双金眸的底色又实在太像。以至于这些天在阿尔法身上,他总是不可避免地窥见另外两位的影子。
“你在看什么。”这一刻,阿尔法没有如以往那样回答薄光的疑问,反而不悦地压低了眉眼。
随着他无声的开口,于暗沉的深海中,他舌尖的神纹与那若隐若现的尖齿愈发得存在感十足。尤其是当他再度俯身凝视着薄光的眼睛时,那样过近的距离,那样危险的姿态,仿佛下一秒,这条披着人皮的鲨鱼就会饮血吞骨地啃噬上来。
撩眼再度对上那双桀骜金眸的薄光敛去了那一瞬的走神。
或许是因为深海过于寂静,又或许因为其他某些原因,最近他的情绪是有点不太对。而这一瞬,已经调整过来的薄光就这么漫不经心地挑衅道:“在看海洋之神今日的爱啊。只是在这双眼睛里,我好像看不到那种东西。”
“哼,你能看得到什么?”又一次的嗤笑。
连看都看的不是他,又怎么可能看出他的情绪?
此刻阿尔法并未去纠缠这个他们早就心知肚明的答案,仅是指尖微微用力。随后他滚烫而粗糙的指腹便与那颗黑珍珠一起,一寸寸挤入了薄光的唇齿之间。
体温再冷的人唇也是烫的。比如说薄光。
慢悠悠将珍珠推进去以后,只见阿尔法扬起锋锐的眉眼,笑得愈发恶劣起来:“这可是从原初便开始生长的、深海里唯一的一颗黑珍珠。不仅清热解毒,安神静气,还能增长神力。最适合满口毒液的人类了。”
“听起来倒是更适合你。”随意咬碎珍珠后,薄光直接推离了阿尔法那过于尖锐的指节。要不是阿尔法收手快,他甚至能连这条疯鱼的手一起咬断。
薄光倒是无所谓珍珠有毒与否,反正他对毒素免疫。既然他用神力感知过这东西有益无害,而他又推测出了阿尔法这么做的用意,那么他便再无将变强的东西往外推的道理。
而对面的阿尔法闻言,却先稍纵即逝地瞥了一眼薄光那因过力推挤还在泛红的唇。等到后者将咬碎的珍珠悉数吞没后,他才舔了下尖齿无声道:“你没有味觉。”
关于那颗珍珠的功效,阿尔法毫无隐瞒,甚至它的益处远比他说的还要多得多。
毕竟那是深海里唯一一颗因为黑得纯正,而被他存留至今的黑珍珠。
可功效是真,却有一点阿尔法没有说明。那就是这种提升神力的珍珠,年份越久滋味便越苦。若非如此,恐怕很久以前这玩意儿就被他自己给吃了。
原本今日自蚌壳里取出这枚珍珠时,阿尔法就是准备自己嚼碎的。
然而在摘下珍珠的一瞬间,他却因为那个该死的誓言,下意识地想起了薄光同色调的眼。
怒火涌上心头的刹那,阿尔法干脆将其带回,就此塞入了薄光的唇齿里。
反正他也想知道当初在深渊的那场战斗中,他自交手里微妙察觉到的事是否为真。如今看来,他当时猜得没错,薄光的确没有嗅觉——否则刚才他不可能嗅不到珍珠的苦涩。
可出乎阿尔法意料的是,“你不仅献祭了嗅觉,你还献祭了味觉。”
那一瞬,阿尔法不驯的脸上唯有一种说不出的静郁,一如此刻暗潮涌动的深海一般。
而这只是一个开始。
下一秒,爆裂的水流骤然擦伤了薄光的眼下。与此同时,誓言的反噬直接让阿尔法同位置的眼侧鳞片崩裂,鲜血淋漓。
“连痛觉也被献祭了吗。”
这并非疑问句,而是再笃定不过的肯定。
“怪不得。”
怪不得贪婪如阿蒙,都只索求一个月的时间。
当时阿尔法还嘲弄阿蒙那为爱昏头只求朝夕的愚蠢,此时再想,那应该是阿蒙早就发现了薄光在嗅觉上的献祭。为了让他的玫瑰不再献祭更多,于是阿蒙选择了先一步祭出自己的性命。
但现在看来,埃和阿蒙的命都还不够。
“第一个月是嗅觉,第二个月是味觉,第三个月是痛觉。下个月你想献祭什么,薄光?”
此时阿尔法依旧没有真正开口。然而某个刹那,于对方嘲弄的气音里,薄光似乎隐约听见了后者脖颈处那荆棘骨刺的震动之音。
是错觉吗?
无法确定那一瞬究竟是咽喉滚动造成的骨刺动荡,还是阿尔法真的嘲笑地想要开口,对此事没什么好隐瞒的薄光倒是挺干脆地实话实说了:“没办法,你实在是有点强。”
阿尔法的确太强了。
海洋之神阿尔法,一切的源头,万物的初始。
理论上自己拥有着一半天空一半深渊的权柄,应该与这位神明旗鼓相当才是,甚至因为两者合成的空间以及那份誓言加成,他理应会比阿尔法更强一些。
但真正打起来根本不是这么算的。
三个纪元的光阴压根没那么容易被抹平。
何况他才忍耐失去感官的时间多久,阿尔法又忍了多久?
他不过是忍了这么点时间,就已经有点情绪失调,以致神力一再上涨,那么三个纪元不能言语的阿尔法在情绪加成下,又能强到什么地步?
再退一万步说,现在他就算勉强赢下了阿尔法,就此集齐原初的权柄,那也只有原初的一半而已。他要成就的是与原初对等的终末,既然权柄天生不够,他当然要想办法从别的地方补足。
而献祭己身无疑是最快的方法。
“我见过那些发起反叛的领袖。”此刻薄光的回答显然无法让阿尔法满意,最远离人类的神明生来便有着最野性的直觉,“而你,薄光,你根本就没有那种信念感。”
“你明明和我一样是个自我至上的家伙,结果你竟然做出了这种蠢事?就为了赢我?或者说,就为了人类,就为了胜过所有神明?!”
“不是为了赢你,不是为了人类,也不是为了胜过所有神明。”薄光闻言随手抹去了眼下的鲜血——此时他的伤口早已在又一次蔓延的海洋神纹中愈合。
而于嗅不到、尝不到、感觉不到的血腥气中,只见他静静扯了个笑道,“我要赢的不是这些,我要赢的从来都是整个世界。至于为什么……”
说到这里,薄光略微顿了一下。
其实他早就知道人类该怎么崛起。
无非是积蓄力量、掀起反叛、然后在举世的震荡中唤醒世界,赌一赌世界的垂青而已。
可明明什么都知道,前二十年里他却从没有想过要真正动手。
因为太难了。真的太太太难了。
他不想走那样光是想想就难到极点的路。
但现在没办法,因为——
“因为有人爱我胜过世界,所以我只能努力赢下这个世界作为回礼了。”
为此就算再难,他也已然可以毫无犹豫地走到最后。
==========作者有话说:==========
1乳海是一种海洋发光现象,其成因是藻类死亡后释放脂质,促使发光细菌通过群体感应机制同步发光。以上摘自百度百科。
2改自印度神话搅拌乳海。因陀罗因触怒湿婆而被诅咒,为了去除诅咒永生于是搅拌乳海。途中湿婆后悔曾经之举,主动喝下毒露,咽喉因此被灼至青紫;而因陀罗等神明则是成功喝下甘露,得以永生。以上摘自百度百科。
第47章 神弃榜(二十二)
“哈。”半响, 阿尔法忽然笑了。
随后他的金眸如野兽逡巡般缠绕在薄光身上。
过近的距离,过近的呼吸,即便是在多重感官消失的情况下, 这一刻薄光依旧有种被海潮无声淹没的错觉。但显然,阿尔法本人远比最噬人的海潮还要暴烈得多:“爱?”
此刻阿尔法玩味地重复着这个字眼。
虽然他仍旧未曾真正开口,可他那若有若无的气音混着人类所不能闻的音轨,在寂静的深海里显得是那样的平静而暴虐,一如某条喋血的鲨鱼在寂静吐息。
而现在,这条鲨鱼再次抬手,用其比任何利齿都锋锐的指尖, 自薄光眉梢眼侧、极缓极慢地游曳至了后者的唇边, “用这样一副残废的躯体说要杀我……薄光, 你在看不起谁?”
这熟悉的游弋姿态让薄光下意识地撩眼, 对上了那双色调既冷又烈的金眸。
只是阿尔法如此动作绝非是在描绘神纹, 而是真真切切地想要撕开他的皮囊, 割裂他的唇角。
“又是这样恶心的眼神。”这一瞬,阿尔法点在薄光唇侧的指尖骤然一滞。
在两者唇侧同时浮起的、影影绰绰的血气里,阿尔法的视线再次落到了薄光眼下的羽纹上:“我也是疯了, 竟然无聊到将鸟雀拽入深海,还是一只早就有主的鸟。”
越烦躁便越平静的阿尔法此刻就这么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薄光。
人类唇角的温热,血液蜿蜒的烫意, 誓言反噬的灼痛……一阵阵叠加的热度使得阿尔法的体温不可抑制地灼热起来。而于这份不知缘何而来的怒火里,他忽然嗤笑着扼住了薄光的下颌。
“就让我来教教你吧,薄光。爱是杀不了人的,如果你想要杀了我的话——”
随着阿尔法指节的寸寸收紧, 一万米外的海面上猛地响起一阵爆鸣。只见原本经过两年漂游、即将再度连成一片的夜光海,自这一瞬似被利刃斩断。
那样横绝的姿态, 乍一看去竟犹如飞鸟被割裂躯体,仅剩两道无法飞翔的羽翼。
而此刻爆裂的远不止是那片夜光海。
事实上当阿尔法骨节作响的刹那,整座侧殿里还有两样物品一同伴着海潮碎裂——其一是一只骨制苍鹰,其二则是那朵录着《a》的金色玫瑰。
这也是薄光唯二带入深海的物件。
而此时此刻,动用所有神力裂海毁物的阿尔法就这么紧紧锁定薄光的眼,低笑着无声张口道:“薄光,在想要杀我之前,你得先比谁都恨我!对,就是这样,就是这样的眼神!”
哪怕雷霆早已涌动着灼烧指腹,这一刻阿尔法依旧没有收手。
他只是在这份焦意中肆无忌惮地将那两个物件毁得愈发彻底。
这一瞬薄光罕见地没了任何表情。
他当然注意到了阿尔法的毁灭欲,他也第一时间用神力护住了他的所有物。但今晚阿尔法真的太疯了——那一瞬他甚至没有在身上留下任何的防护神力,而是将所有的力量都用在了摧毁上。
而神明从来都是情绪动物。
就像阿尔法说的那样,只有最激荡的情绪才能带来最强大的力量。于是在阿尔法情绪沸腾时,他的神力自然而然地跃上了顶端。
于阴影中感知着已然四分五裂的鹰隼与玫瑰,此时薄光落在阿尔法身上的视线,也不可避免地燃起了火焰。如果阿尔法是想激怒他,那么他承认,他的确成功的非常彻底。
在雷霆一再升腾之际,只见薄光缓缓挑起了笑。
散不去的怒火使得这一瞬,他以后者最恶心的言语同样激怒着对面的海神:“爱的确无法杀人,但足以弑神。所以阿尔法,你在愤怒什么?”
“是在愤怒身为神明的你无法杀死作为人类的我,还是在不可抑制地愤怒着游鱼无法豢养飞鸟?”
话音落下的刹那,只一瞬万物静寂。
许是一秒,许是许久,只见闻言的海神极缓地动了下那双非人类的金瞳。
再然后,阿尔法全然无视自己那满身灼伤,就这么瞥过薄光已然蔓延至脖颈的海洋神纹,尔后无声重复着那最后四个字:“——豢养飞鸟?”
简短的声波难辨海神的喜怒,尤其是这一瞬,深海中的神明逆光垂眼,连神色都看不分明。
而殿内碎裂的金玫瑰此刻还在断断续续地放着那曲《a》。
在变奏的、近乎听不出原调的曲声里,薄光忽然听见身前的神明低嗤了一声,随后那原本扼在他下颌、迫使他仰头的手也裹挟着炽热体温,一寸寸移至了他的后颈处。
最后的最后,随着海潮的再次席卷覆盖,回响在他耳侧的,又是对方那似嘲弄似威胁的无声耳语:“小鸟还真敢说啊。既然如此,那么今夜你就好好看看,鱼究竟是怎么豢养鸟雀的。”
等到两人再次出现时,他们已然来到了薄光封地的海岛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