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3个月前 作者: 黎明尽头
    在这样险恶到极点的气氛里,几乎被海潮吞没的薄光却依旧在笑。


    只听这一刻他继续笑道:“虽然不知道鱼要怎么才能长出双腿,但作为命运给我的启示——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已经失语的您会像故事里的小美人鱼那样,长出双腿走向我吗?放心吧,我可不会让您变成泡沫。”


    顶多只会让你沉睡而已。


    话音落下的那一秒,一再暴涨的海潮似是戛然而止。


    那曲《a》的乐声在这样的寂静里便愈发明显起来。


    而和这个声音一同响起的,是阿尔法恍若气音般地低笑——那绝不是愉悦。


    即便此刻海神没有开口,但他颈侧那随着低笑而微微震动的颈环,以及他那双已然转向暗沉的金眼,都已经无声帮他骂出了所有能说不能说的脏话。


    再然后,这位海神便于升至虚空的海潮上缓缓俯身。在目光不曾移转分毫的情况下,他就这么以与薄光平视的姿态一寸寸捏住了后者的后颈。


    这一次薄光没躲。


    不是因为阿尔法率先止住了攻击,而是因为海神杀不了他。且不提誓言的反噬,以他如今的反应速度,在阿尔法想动手捏碎他后颈的刹那,他必然已经先一步身化雷霆躲开了攻击。


    比起再次拉开距离,此时薄光更疑惑阿尔法究竟想做什么。


    从他挑衅地瞎掰预言开始,这家伙的反应就和他想的有点不一样。等到后来他更进一步地梦到哪句说哪句、胡乱将小美人鱼的故事往这位身上套时,阿尔法气倒是确实更气了,却并没有展露更多的攻击手段,反而直接停下了攻击。


    这反应真的对吗?


    看着此刻踏浪而来的阿尔法,有那么一瞬间,薄光甚至荒谬地觉得,这位海神似乎真的在以自己的方式走向他。


    “第三场神婚?美人鱼?走向你?”这一刻除他以外,不被任何人听懂的声波悄然回荡在空气中。配着阿尔法舌上若隐若现的金纹,竟仿佛真是故事里的失去声带的人鱼在寂静开口。


    只是此时他所说的话和美人鱼动人的歌声半点都不搭边就是了:“人类,你真敢说啊。行啊——那就让我们看看,在这场可笑的戏剧落幕前,是我先断了你的双腿,让你化身成鱼;还是你先征服了我,让我化作泡沫。”


    阿尔法无声开口时,刚才静寂的潮流已然顺着薄光的脚踝攀援而上,并随着阿尔法那句“断了你的双腿”而缓缓收紧。等到阿尔法最后的嗤笑落下,他覆于薄光后颈的右手骤然用力,直接以那滚烫体温与冰凉海潮一起,将薄光牢牢束于怀中。


    再下一秒,铺天盖地的浪潮便包裹着两人奔流至深海。


    一瞬的窒息后,一人一神已然出现在了海洋之神的神殿里。


    看清眼前的景象后,薄光难得有些无语。


    其实刚才他和阿尔法都清楚,继续这么打下去他们谁也奈何不了对方。所以早在他说出那些话前,他也好阿尔法也罢,都已经有了各自退去的念头。


    偏偏他那些话的效果有点太好,以至于本来想走的阿尔法直接被他挑衅上头,就此冷笑着将他掳回了海神神殿。甚至那家伙还特意找了个偏殿将他扔了进去,一副要和他打持久战的架势。


    从此刻他身上还在蔓延的海洋神纹来看,刚才阿尔法恐怕是真的气得不轻。


    念此,薄光只想说,那家伙怎么就不能直接被气死呢?


    这样他既不用为了能在海洋里对付阿尔法而想办法化鱼,阿尔法也不会为他所恶心的爱化作泡沫。这不是最最标准的双赢吗?


    就在薄光静静靠着侧殿内的砗磲座椅,思索着阿尔法被挑衅后的反应不太对劲时,恰巧此刻旁观的弹幕也是这么认为的。


    然而比起薄光所以为的气愤,弹幕们的想法就异常的五花八门了。


    [我之前就想说了……这两位打起来怎么有点怪怪的?]


    [那是有点吗?“那你可要好~好~看~看”、“特意戴上手套,是不敢触~碰~我”、“是你先征~服~了~我,让我化~作~泡~沫”。不是,阿尔法你要不要听听看自己都在说什么?明明薄光说得都挺正经,到他这里一回答感觉就全变了。谁能告诉我,这到底是在打架还是在调情啊?!]


    [鲨鱼都将飞鸟掳回巢穴了,甚至在薄光说起“走向我”的时候,阿尔法下意识地瞳孔下移,似乎是想瞥自己的鱼尾一眼却又忍住了。都这样了,你还在这问是打架还是调情?]


    [本来我还没想到鱼与飞鸟这一茬的。可每一次薄光以雷霆飞跃时,阿尔法注视他的眼神实在是……到最后这家伙甚至那么明确地说出要断了薄光的双腿让其化鱼。]


    [讲道理,这次海神出现在深渊只是偶然,之后可能就没那么容易让他上岸了。所以要在海里对付海神,想办法化鱼的确是最简单的做法,可这种事怎么会是阿尔法自己先提出的啊?这条鲨鱼究竟有多想将飞鸟拽落深海,才会在薄光根本半个字没提鱼的时候,先一步将想象诉诸于口?阿尔法你真的别太恨了。小鸟飞在天上,就让深海里的你那么心生怨恨吗?]


    [真的只是恨吗?薄光身上的神纹可又蔓延了哦。继两位纯爱战士以后,又出了个纯恨战士是吧?好好好。不管是纯爱还是纯恨,我觉得照这样下去,第三场神婚铁定是跑不了了。]


    “第三场神婚吗?可这位海神是不是太凶了点?”


    就在薄雨等人被弹幕带偏了时,天幕外的薄光却并没有和众人一起往桃色上想。


    第三视角观影天幕,让他发现了自己和阿尔法对战里,存在的某些他还不太确定的细节。


    他不知道阿尔法是不是同样发现了那一点,才会将自己带回深海。


    理论上来说,比地面的潮流先一步浮泛的,必然是海水的潮涩气息。


    这根本无需天空视角,无需阴影感知,但凭嗅觉他就能第一时间捕捉到阿尔法的踪迹。


    然而从阿尔法自浓雾露出剪影、到他袭掠而来的这段时间,在旁人来看自己闪避得游刃有余恰到好处。可对于凡事喜欢提前谋算的薄光来说,天幕上的自己闪躲得未免有些太晚。


    不仅是最初那一次。


    之后他与阿尔法的所有交手里,他都尽量避开了最吃反应的近战,选择了以雷霆和阴影远攻。


    为什么?


    以他手握两主神权柄的身体素质,哪怕近战缺乏些许经验,他也绝不会输给身负誓言反噬的阿尔法太多。甚至近战的以伤换伤才是他最省力的打法。


    而他之所以这样选择,除非是……


    想到最后阿尔法近距离俯身时,一向不喜血腥气的自己却对这位满身血气的神明没有任何嘲弄,更不见任何按捺的忍耐,薄光不禁低啧了一声。


    他之所以不打近战,无所谓血气,除非是根本就没了嗅觉。


    因为无法以潮涩最快判断潮流方向,因为无法以血气确认阿尔法的踪影,所以当时的局面才会显得如此僵持。


    就像三主神分别献祭了视觉、听力与声音一样,天幕上的他显然为了力量献祭了自己的嗅觉。


    所以阿尔法是因为隐隐发现这一点,才恶劣地将他按在那个满是血气的怀抱,从而将他带回海神神殿加以观察加以确认的吗?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这位战斗直觉拉满的海神的确是难杀得很。


    第46章 神弃榜(二十一)


    深海无有日夜, 整座海神神殿唯一的光源就是各处散落的夜明珠。


    当然,现在或许要多加一个环绕整座神殿、乃至整片海洋的荧白光圈。


    “那是乳海。”就在薄光隔着侧殿的结界,看向万米外海面上所散发的淡淡白光时, 一道熟悉的声波裹挟着最矛盾的寂静与狂气,就这么肆无忌惮地闯入了他的感官。


    那是阿尔法在开口。


    此刻他都不必嗅到海水的潮涩。但凡这位海神出现,那种深海主宰者固有的窒息感就已然无声诉说着他的到来。


    果然。下一秒,随潮流而至的便是那位海神的身影:“这玩意儿充其量只是海藻腐烂后的余光而已。只是因为看着绚烂,所以不知道是人类还是哪个物种,又是将它称为乳海,又是叫它夜光海、银河海的。简直无聊透顶。”1


    无聊你还特意将它固定在海洋上?


    薄光当然知道乳海是什么, 那是一种藻类死亡后的发光现象。一般来说, 这种现象最多也就持续一个多月而已。可薄光被掳至深海已经近两个月了, 这些荧光却始终没有任何消散的迹象。


    显然, 这必然是海洋之神的手笔。


    或许是从薄光的眼中看出了他的未尽之意。阿尔法见状只是无所谓地扯了下嘴角, 那张英俊桀骜的脸上却是难得的平静:“死都死了。活着没什么用的东西, 死后总该发挥它的余热——要么供给养分,要么吞噬养分,海洋本来就是这样的坟场。”


    就像鲸鱼鲸落, 就像鱼群洄游。


    海洋里每有一个生物死亡,都会有更多新生物的诞生。


    这里所有的生物,都只是另一个生物的养料。


    如果不想沦落到似乳海这种任人观赏的境地, 那就只有永恒不死而已。而现在是他存活是他强大,所以这些藻类无论生死,都理所应当地该被他观赏。


    不过说起乳海,阿尔法似是想到什么嗤笑了一声, 而他那双非人感十足的金眸也再度染上了些许恶劣:“本来这群白光刚好够绕着海洋一圈。偏偏前两年有只小鸟在海上搅风弄雨,让这道引航的光圈独独断了一截。现在看来, 说不定是那只鸟想用自己的余光来照亮这所谓的夜光海。”


    两年前不就是他以雷霆焚海,进而引雨烧制青花瓷的时候么?


    此刻被海神如此嘲弄地注视着,名字里带着光字的某人自然不可能不清楚这位讽刺的是谁。


    老实说这段时间薄光已经听过阿尔法太多的死亡宣言了。就这点程度的恶意,对他来说简直就跟没有一样,起码阿尔法用词还挺委婉,没直说要让他用他的尸体来补足光圈。


    阿尔法委婉,可薄光却和委婉二字毫不搭边。


    于是这一刻他直接笑道:“既然您提到了乳海,不知道您是否听说过有关乳海的故事。”


    “传说以前有人得罪神明被其诅咒,为了解除诅咒获得永生,所以他们翻搅乳海,试图寻求甘露来让自己永恒不死。只是乳海搅到一半,甘露没出现,却先搅出了毒露。后来还是诅咒他的那位神明心生悔意,代替他饮下了毒露。”2


    “最后神明饮下剧毒不能言语,人类寻得甘露得以永生。真是个皆大欢喜的结局,不是吗?”


    “哼。”阿尔法闻言再次无声冷嗤了一瞬,再然后他直接抬起那锋锐的、能轻而易举割骨剥皮的指尖,就这么执着一枚黑珍珠缓缓抵入了薄光的唇间,“你的故事实在太多了。”


    先是小美人鱼以歌喉换腿,又是神明饮毒失去声音。


    又是人鱼又是神明又是失声,如此明确的指向,阿尔法想装听不懂都不行。


    此时被以黑珍珠抵住唇齿的薄光只是笑了笑。


    有时候连他自己都奇怪,他到底是怎么和阿尔法变成这样的关系的。


    事实上他可以肯定,在他观察神殿观察大海,试图寻找海洋的破绽,构造出一个类似归墟的存在暂时隔绝大海时,海洋之神同样也在以自己的方式试探着他。


    明明这段时间他和阿尔法的杀意半点都未曾消减,反而在寂静中愈演愈烈,可偏偏在杀意鼎沸的时候,他们总是莫名奇妙地会有这样一场平静到全然不像仇敌的对话。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或许正是因为彼此都清楚对方的杀意,他们才能互相讽刺得如此坦然。


    毕竟对一个注定要死的存在,谁又会去遮掩太多?


    “这是什么?”


    坦然归坦然,哪怕薄光再怎么百毒不侵,也不至于随口咽下阿尔法递来的东西。


    但他也没有直接推离——因为和先前的对话一样,这样奇异的发展也远不是第一次了。


    这段时间以来,阿尔法就像是外出游猎的鲨鱼,每次回来都要带点类似战利品的东西给他。


    原本这座侧殿空空旷旷,如今已然错落着各色珊瑚、珍珠、琥珀、玛瑙等等,甚至某天这家伙还不知道从哪片深海里带回了一堆钻石。


    与之相比,那些海螺、玳瑁、砗磲都不算什么了。


    薄光一开始不是没想过拒收,毕竟在这堆玩意儿里睡觉,谁知道它们什么时候就炸了?然而阿尔法一句嘲弄十足的“这是爱啊”,就堵住了他所有想好未想好的讽刺。


    作为曾经立过类似誓言的人,薄光比谁都清楚不得不去爱是什么样的感觉。


    他是想杀阿尔法没错。


    他也从来不吝啬在战斗中利用誓言的反噬。


    但在那场决战来临之前,平时的折磨大可不必。于是哪怕他有千万种拒绝的手段,他还是任由着这些玩意儿堆满了侧殿。


    当然,除了那可笑的同病相怜,更关键的是——


    注视着阿尔法那双一步之遥的金眸,薄光顿时微不可见地移开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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