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3个月前 作者: 黎明尽头
所以今夜明知故犯的从来不是两位,而是三位才对。
三个最疯的疯子,一同铸就了一场最疯的奇迹。
这一瞬,饶是薄月都有点期待这位终末之神的诞生了。
此刻薄光已然在沉睡。
今夜天幕种种犹如切实发生在他身上一般,正于他梦里一幕幕重演。
薄雨死时的沉默,阿蒙许诺后的阵痛,埃放手时自他耳边呼啸而过的狂风,神婚最后雷霆跃入天空心脏时的极致灼烫……
除了天幕所放之景,还有很多天幕未尝播放的画面,也出现在了这份过于真实的梦境里。
比如说埃与阿蒙的某段对话。
薄光也曾疑惑为什么那些天阿蒙未曾出现,直到他听见了两者隔镜的对白。
那是他踏入埃神神殿的第二天。
因为昨夜听雨整宿未眠。天明时分,薄光就这么靠着窗沿静静闭着眼,放任自己的意识沉浸在满殿的阴影之中,于感知天空神殿的同时以作小憩。
而就是那时,他感知到了一殿之隔外,转身去拿薄毯的埃自镜前停住的脚步声。
明明只是一面普通到极点的落地镜,然而那一刹那,镜外的是埃,镜内的却是阿蒙异常阴鸷的脸。
“埃。”
阿蒙出声的那一刻,整座寝殿的阴影顿时蠢蠢欲动。但就在阴影中的毒蛇即将绞缠埃,将其按回这具躯体的灵魂深处时,它又仿佛是在顾忌着什么犹豫了一瞬。
正是那一瞬,埃嗤笑着开口了:“阿蒙,滚回去。”
伴随着天空之神的这句话,暴躁的雷霆再次劈裂阴影。然而因为阴影无处不在的特性,只一瞬它们便再度侵袭而来。与此同时,一同袭来的竟还有水汽化作的鲨鱼——那是阿尔法的手笔。
这一次埃没有再操纵雷霆。
他只是徒手捏碎了身前的蛇影和鲨鱼,然后对着镜中内里与自己别无二致的蛇瞳,以及与那双蛇瞳几近重合的、另一双更疯更凶残的金眸,缓缓扯了一个笑道:“我说了,滚回去。”
“既然都醒了,那就在此刻以世界为鉴——余下的九十九天,就是我于此世的所有时间。”
所以那些天阿蒙和阿尔法才都无法出现。
所以埃才会在他表露杀意时说出那句“尽管来”。
所以在那日他提出那个荒谬的赌约后,那位天空之神才如此笑着笃定那不是赌约。
因为早在他来到神殿的第一天,早在他表露杀意、提出赌约前,埃就已经先一步以余生为献,赌一场他们不知在何处的未来。
——他早就已经做好了赴死的打算。
埃从不怀疑他们的胜利,他在赌的从来都是自己会不会给出那场赌约而已。
于是即便当时他的神眷已然深厚到足以感知天空的权柄,即便那时他明知神婚只是在为成就终末徒增难度,可他终究还是无法不被这些疯子影响,就此与他们一起走向了一条最疯最狂的路。
今夜的梦境实在太过漫长。
而每一个梦境片段的落幕,带来的都是神纹的又一次蔓延缠绕。
当太阳升起白昼到来,当薄光于曦光中再睁眼时,他身上的纹路已然和天幕如出一辙。
第43章 神弃榜(十八)
帝都难得的一日寂静。
梦醒的薄光没有前往神庙, 梦醒的神明也未曾现身皇城。
就连昨夜一些臣子所预想的骚乱,似乎都随着薄光那遮天蔽日的黑色雷笼而消弭无踪。
这倒并非是因为各族皆被震慑住了。
事实上因神弃榜所揭露的各色隐秘,此刻蠢蠢欲动的种族数不胜数。其中有想对薄光下手的, 有想着抓住时机再次反叛神明的,也有想直接杀了薄雨重现天幕上的乱局的。
然而无论是以上的哪一种,此时他们都在静候着神弃榜的结束。
因为在动手之前,他们更想知道这场人类成神戏码的最终结果,他们想知道那近乎不可能的终末之神究竟存在与否——这也间接决定了他们接下来所用的一系列手段。
于是直至第二夜神弃榜开启,帝都内外都异常得风平浪静。
而第二夜,天幕上的神弃榜直接以一封封喜帖为开场。
那日但凡是收到玫瑰纹喜帖的神明, 都恨不得一把火将它烧得干干净净。
因为前一场参加埃神婚的神明全死了!
死在雷霆和剧毒之中。
本来在埃神婚前, 就有人猜阿蒙会不会抢婚。如今参宴的神明全部阵亡, 还都是那样指向明确的死法, 这不一看就是因为阿蒙抢婚而受到了池鱼之殃吗?
不是, 当时那两位到底打得有多激烈, 才能战况这么惨烈,甚至连埃都沉眠了啊?
看着此刻请帖上那眼熟的“薄光”二字,一时间诸神只觉得自己收到的不是请帖, 而是什么死亡邀请函。
可他们又不能不去。
就和先前不得不参加埃神神婚的神明们一样,他们隶属于阿蒙。在这种情况下拒绝出席深渊的神婚,和直接死亡根本没什么两样。
如今唯一的好消息是, 埃已经不在了,总归没有第三位主神来抢婚了。
所以他们应该还是能完好无损地回来的吧?
就在受邀的诸神不断自我说服时,深渊之神的神殿内,阿蒙却在漫不经心地写着曲谱。
此时已是神婚前夜。
被阿蒙自背后揽住的薄光实在不明白, 这家伙一首曲子怎么能写这么久。
从他被带入深渊神殿的第一天,到如今的第二十九天, 白天这位神明带着他使用深渊神力,穿梭在世界各地,美其名曰寻找新曲的灵感;到了晚上他却真的犹如某种绞缠猎物的蛇类,写个谱子也得硬生生拽着他不放人走。
以至于这些天每次薄光从入睡到睡醒,掌心掌背必然都被紧扣在阿蒙的指间。
神明无需睡眠。
然而以阿蒙注视他的姿态,薄光怀疑这位不仅整宿没睡,甚至一夜过去连半个音符都没写。否则为什么他每次睁眼,第一眼对上的永远都是阿蒙的眼。
如过往无数次那般,再一次感受到阿蒙拥抱而来时、那落在他后颈的潮热吐息后,薄光不禁按了下眉心道:“……你这首曲子还要写多久?”
被问的神明闻言却低笑了起来。他当然清楚薄光为什么这么问,但以深渊为证,他真没有刻意拖慢进度。毕竟在玫瑰入睡时注视玫瑰,于深渊而言只是本能而已。
于是这一刻,阿蒙只是笑着低头吻了下玫瑰的侧颈道:“快了。这就是最后一笔。”
你口中的最后一笔最好真的是在指曲谱。
没等薄光低啧着推开身后得寸进尺的神明,阿蒙的确如他说的那样,在羊皮纸上写下了最后一道音符。
薄光顺势垂眼,越过那满桌废稿,瞥了下完成后的曲谱。随后他忽然发现,这整首曲子的曲谱竟是当初那首《a》的颠倒版:“……所以你写了三十天,最后就是将先前的曲谱逆写?”
闻言阿蒙没有解释什么,只是笑道:“它叫《Ω》。”
Ω,神语里的最后一个字母。1
就像神语的第一个字母α意味着原初一样,它理所当然地代表着终末。
“这时候你倒是不在意它和α对称了。”明明之前阿蒙如此在意歌剧院里那首曲子的曲名,在意它看起来听起来都太过像α,太容易让人想到那位海洋之神。
今日阿蒙却偏偏给新曲取了“Ω”这样的名字,这到底是有意的还是故意的?
“只是想来想去,还是它最适合而已。”阿蒙当然看出了薄光眼中的嘲弄,见状他若有若无地咬了一下薄光颈侧的小痣,然后再度低笑了起来。
“反正我的玫瑰都已经说了,那首曲子叫阿蒙的《a》,那么这首曲子的曲名也当然不是与α对应的Ω,而是对应阿蒙的——只属于薄光的终末。”
听到这里,薄光罕见地陷入了沉寂。
有那一瞬间,他真的不明白死亡在即,阿蒙到底为什么还能笑得如此恣意。
他就那么笃定他能够成就终末之神吗?
“睡吧,我的小玫瑰。”大抵是感受到了薄光那一瞬间的垂眸,阿蒙随手扔开了刚写完的曲谱,然后以他惯有的语调道,“——还是说你要我陪你入眠?那一晚可能不太够。”
这个混蛋。
哪怕此刻薄光有再多的烦郁,闻言也只剩下想骂人的念头。最后他干脆眼不见心不烦地闭上了眼,就这么在阿蒙的注视中陷入了短暂的沉眠。
这位深渊之神问得倒是好听。
可即便他拒绝他的陪伴,只要这夜色的阴影还在,和阿蒙直接注视他又有什么区别?
当薄光再醒时,已是神婚当日。
这一次的婚服是绘以玫瑰纹路的、最最纯粹的金色,连带着他的发饰都是盛放着金玫瑰的无刺枝条。
如果说婚服已经足够体现阿蒙的占有与嫉妒,那么接下来的仪式便更是如此。
前来参加这场神婚的神明甚至没能踏进主殿,只能在偏殿等着,更别说看清神婚者的脸。
而随着那首《Ω》自阴影中响起,与阿蒙一同走在主殿金毯上的薄光只觉得每走一步,脚下的阴影就在随着曲声自他身上蔓延。
一如当初歌剧院那夜一般。
可歌剧院那夜,曲声只是寂静浪潮,这一次,颠倒而来的乐曲却犹如真正的狂澜海啸。那蔓延而上的阴影自一开始就带着最灼热的温度,一寸寸贴着他曾经的神纹似是在重新描绘着什么。
每一个音符的落下,就有一道神纹热烈盛开。
到了曲声的中途,满溢的神力已然带着深渊的神纹,几乎浸染了薄光的整个身躯。
那正是阿蒙无声而尖啸的爱。
再然后,却扇,牵绳,敬茶。
埃有的阿蒙一个不落,埃没有的阿蒙也悉数执行。
只见这位深渊之神在敬茶时,直直倒下了三盏茶。并且他一边倒,一边以那张英俊到危险的脸挑着笑道:“一敬天,二敬地,三敬人。”
“既是成婚,又怎么能不敬天地呢?就算深渊生来便包括大地,我也是得敬一下自己的。不仅要敬,就算是拜,也不是不行。”
你到底是在敬天地敬自己,还是想气死这具躯体里的某一位?
然而阿蒙真的说到做到。
敬天地后,他真的进行了人间的拜堂环节,包括其中的拜天地。
对此薄光只能说,这就是阿蒙。
最后的最后,明明几乎将人间所有的大婚流程都走了个遍,与他一同饮下合卺酒的阿蒙却始终没有提过最重要的盟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