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3个月前 作者: 黎明尽头
真可笑啊。
曾以蛇骰轻易决定世间正反的深渊之神,生平第一次竟有了不敢入局的时候。
所以今夜他才会如此气愤于自己。
——可薄光这一刻没有在痛。
——他的玫瑰在重新学会爱自己以后,在今时今刻,并没有被那一日只为他而立的誓言反噬。
这意味着什么?
“……小玫瑰,一百天前,你对我说了什么?”这一刹那,阿蒙的声音异常涩哑。从来都游刃有余的深渊之神,破天荒的像一个等待审判的凡人。
“我向某位神明立了一个誓言。”薄光原本没想再重复那句话的,然而对上阿蒙那色调极冷、却莫名如暗火灼烧的蛇眸后,他终是侧开眼道:“我说——我会像爱我一样爱着阿蒙。”
而他话音刚落的刹那,蛇类绞缠而来的吻就淹没了他的尾音。
比起埃裹挟雷霆的暴烈噬咬,阿蒙的吻更像是毒蛇在缓慢进食。
此刻于那份被吞噬的战栗感一同浮起的,还有一种似是坠入深渊的末路狂欢感——那是阿蒙在失控。
独属于深渊的混乱自这一瞬蔓延在整座殿宇。
在无尽的暗色中,薄光看着穹顶外高悬的明月,难得有些放弃了思考。
因为这一刻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他的心脏为什么没在刺痛。
明明前二十年里,几乎每个夜深人静的午夜,他都是在誓言的反复煎熬中度过。然而二十年后,那个荒唐的由他自己说出口的、本该毫无意义的立誓,却自始至终没有伤到他分毫。
这到底是因为他已经不爱自己,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比如说,阿蒙。
埃让他知晓如何自地面高飞于天空,可在他坠落至深渊前,深渊之神已然以荆棘将他拉回了人间。
“一个月后,你我神婚。”在那一个个仿佛没有尽头的吻自唇齿里燃起的间隙,本该如月潮冷的神明已然浮溢着最灼热的体温。
等到那句相似的神婚之语从后者口中说出后,哪怕是先前已经听到阿蒙对诸神放言的薄光,这一瞬都不可避免地有些走神。
因为与他神婚等同于奔赴死亡,而阿蒙不可能不清楚这一点。
“所以你也想跟我赌我的未来?”
闻言,阿蒙勉力抑制着尖齿处本能般蔓延的狩猎毒液,顺带着收敛起了自己已经濒临失控的神力与体温,“赌?”
此时阿蒙低笑着重复着这个字眼:“我唯一不敢赌的一局已经被某朵玫瑰特赦。所以薄光,作为深渊里唯一的玫瑰,你的世界里已经没有赌局——这个世界于你而言,从来只有想与不想而已。”
因为即将拥有深渊权柄的你,注定拥有世界的一切概率。
随后,今夜的天幕无声转到了阿蒙神庙里骤然覆满的玫瑰处。
当一直等候在埃神神庙前,等待着神婚结果的薄阳听到侍从说起此事后,他顿时以此生可能都不会再有的速度跑到了阿蒙的神庙前。
等到他看到庙柱上由金玫瑰铺列而成的大雁,看到那于庙顶庙檐庙墙热烈盛开的耀金玫瑰,看到虚空中抛起的金宝石玫瑰纹杯珓,看到它们在蛇骰声里被抛掷三次、却自始至终稳如泰山地达成三圣杯后,薄阳悬着的心不仅没放下,反而越悬越高了。
谁能告诉他,今天他儿子不是应该在和埃神神婚吗?
那么为什么深渊之神阿蒙的神庙里,会出现这般与一个月前如出一辙的求婚景象啊?
总不能是深渊之神去天空之神的神殿里抢婚了吧?!
哈哈哈,开什么玩笑。
这应该真的只是他所臆想的玩笑……吧?
最后的最后,天幕渐熄于薄阳崩溃地让人往阿蒙神庙中,抬入那一箱箱奇珍异宝的画面。
[哈哈哈!心疼那个皇帝一秒。两次神婚得把他的私库给掏空了吧?]
[嘻嘻,不急不急,说不定等会儿还有第三场呢。毕竟两主神都有了,第三位还会远吗?对——说的就是你,阿尔法!都和薄光一起出现在神眷榜了,再来一场神婚又能怎样?]
[快别管那个快破产的皇帝了,反正他现在有的以后都是我们玫瑰大帝的,提前给出去那是他的福报!还是说说埃和阿蒙吧。]
[讲真的,我之前就觉得阿蒙隐隐看出薄光被誓言反噬的事了,今晚阿蒙的那段话直接证明,他的确一直都知道。所以两位主神中,最傲慢的那个清醒着明知故犯,最毒的那个则是心知肚明地放纵自己沉沦。真是好绝的两个神明!怪不得亘古就一个玫瑰大帝呢,但凡换个人,谁能在他们手底下走过一遭啊?]
你们倒是稍微管一管我的死活。
在天幕画面与弹幕一起彻底暗下后,帝座上的薄阳第一次如此得如坐针毡。
就连先前薄光于天幕中提剑上殿,剑挑他的冠冕,他都没有这么坐立不安过。毕竟前者顶多就是不当这个皇帝了而已,可是后者……
到底是谁在当主神的岳父啊?他吗?他哪有这个福气啊?!
光是隔着天幕看,薄阳都已经对刚才天幕上的自己感同身受了起来。
此刻薄阳在各色视线里犹如芒刺在背,而一旁的薄雨却接受得十分坦然,她甚至兴致勃勃地对着薄光问道:“小太阳,你的嫁妆想要什么?或者说聘礼也行?我觉得我们现在就可以准备起来了,省得像天幕上那样手忙脚乱的。”
你可别添乱了。
今夜对着天幕沉默良久的薄光闻言,独自饮尽了杯中的最后一口酒液。
下一秒,随着杯盏坠落矮桌的声响,铺天盖地的雷霆与阴影骤然包裹了整座皇宫。
而做出这一切的薄光,此时只是微微侧头,于那熠熠金纹中看向了满座群臣:“——今夜,封宫。”
理所当然的无人置喙,无人反对。
没人觉得身为皇子的薄光代替薄阳做决定有什么不行,包括之前一直在争帝位的其余皇储。
因为众人都清楚,随着今夜这神弃榜的播出,此刻外界已然天翻地覆。
暂时待在宫里,对所有人来说,都是最好的选择。
第42章 神弃榜(十七)
薄光封宫以后, 直接起身离开大殿,回到了自己的寝宫。
这一路罕见的未落雷雨,无有玫瑰——因为此刻他也好, 埃或是阿蒙也罢,都在等待着今夜梦境的降临。
有些事隔着天幕观看,和自己亲历终究有所不同。
他不知道那两位主神现在是何心情,但从今夜天幕开启后,自己身上那止不住蔓延的神纹便可知,埃与阿蒙的情绪绝对算不上平静。
于是这一刻,薄光与后者几乎同时闭上了眼, 迎接着这场幻梦的到来。
而薄光走后, 主殿里的众人却还未散场。
反而正是因为薄光离去, 他们说起话来才真正无所顾忌起来。
听着这些大臣从帝都的各种防御工事, 讨论到薄光之后是否会如天幕般神婚, 再畅想到当世人类因薄光获得天赋的可能性后, 实在有些听不下去的薄月直接开口打断了这场讨论:“容我提醒各位一句,三主神如今还完好无损地端坐在云端。”
和先前还抱有着获取重臣好感的态度不同,这一次二皇女薄月的话显然犀利了太多:“各位大抵是太急着喝庆功酒, 所以没看见一些弹幕所言。如果我没有年老眼花,那么我记得刚才弹幕中有学者曾提过一句,在他们的研究判断里, 第三纪元神明与人类的信仰关系并非是单纯的眷顾与奉予,而是更接近于一场争逐养分的掠夺。”
其实也不怪诸臣没捕捉到那条天幕,毕竟今夜放出的一幕幕实在过于震撼。
无论是薄光弑神还是阿蒙宣誓,又或是天空于神婚中赴死、深渊在天空神殿中抢婚, 每一个单拎出来都足以让人头晕目眩,更何况以上一切都发生在同一夜的天幕上。
要不是薄月从薄光踏碎神庙时, 就比起幼弟的情感纠葛、更关注后者的力量强度以及对方屠尽诸神的成功率,她也不会在铺天盖地的弹幕中精准捕捉到那一条。
这条弹幕最初出现在埃沉睡后,而薄光即将引雷屠神的时候。
当时宴会上的诸神惊诧于薄光的神力,认为薄光是因为得到了埃的一半权柄而如此之强。正是那时,有弹幕出言否认了这一点。薄月到现在还记得那一连串弹幕的每一个字。
[或许在正常人、包括那个纪元的神明自己看来,人类只是供给他们力量的养料。而人类之所以能使用他们的力量,不过是因为他们在养分充足后,无意识给予的些许反哺。一旦某天他们死亡,这群凡人必然会随之失去这份来源于他们的馈赠。但其实不是这样的。]
[如果单纯只是反哺者与供给者,那么在神明厌恶人类、拒绝眷顾对方时,为什么人类还是能使用他们的力量?就像神明从人类的情绪中汲取养分一样,人类即便没有任何天赋任何世界本源,却同样可以从神明的情绪中汲取养分——无论那份情绪是爱是憎。所以让我来形容的话,我觉得神明与人类更像是并蒂共生的花。]
[其中繁盛者可以尽情汲取孱弱者的力量。而如果弱者率先攫取到了足够的养分,那么这条花枝上的得以盛开的便不再是神明而是人类。更通俗易懂点说,只要薄光得到埃的情绪够深,那么他非但不会因为埃的沉寂而失去天空神力,反而很可能会直接将其取而代之,成为世上唯一的天空之神——而这很可能就是真正杀死神明的唯一方法。]
[当然,最后那句只是我的大胆猜测。可万物生长自有其规律,我不认为人类生来就该在食物链底端,我也不认为神明生来就永恒不死。也许正是因为当时的人类没有得到过世界的任何眷顾,才更容易在一片空白的情况下取代神明。所以埃与薄光那场亘古未有的荒谬神婚,某种意义上来说,真的是他们两个在奇迹般地互相拯救。]
这一刻,薄月几乎是一字一句地背出了这些弹幕。
背完以后,在殿内的一片骤寂中,她终于说出了自己真正想说的话:“神婚是挺浪漫,可薄光想成为的是终末之神。哪怕他和曾为原初的三主神进行三场神婚,他也只有原初之神的一半权柄。所以诸位在举杯称庆前可否想过,他到底要怎样才能成为那逆转一切的终末?”
“是靠着成为半神后,能与神明一般肆意掠夺所有生物情绪、从而提升自己力量的能力;还是靠着像诸神那样,给自己设下禁制而提升自我的方式?如果是前者,得多少生物的情绪才能配得上终末这个本源;而如果是后者,又是怎样的禁制能强到让他补足那一半的缺口?”
起初,一旁的薄星还没将胞姐的话当回事,只当这位又开始了她固有的未雨绸缪。
然而听到后面,薄月的每一问都将他问得一愣一愣的。到了最后,他已经开始怀疑自己和胞姐看的究竟是不是同一场天幕了。
想了一会儿脑子里却啥也想不出来的他,最终只能干巴巴地问自己的胞姐道:“……所以?”
薄月那一瞬默默深吸了一口气,才勉强将叹息压进了自己的咽喉中——她现在也不明白,自己之前到底为什么能跟这个蠢弟弟较劲那么久,靠他足够清澈愚蠢吗?
得亏最后上位的是薄光,不然她真的要气死了!
“所以,在提防一些神明狗急跳墙的同时,我们也得提前注意帝都里其他族群的动向,万一后面天幕上的薄光对他们动手了,我们也能提前有个防范。”
“而且天幕和现实不完全是一回事。比起在这里提前欢庆人族的未来,不如想想如果现实里三主神拒绝神婚转而对薄光下杀手,我们究竟还有没有未来。”
薄月没有理会身侧胞弟的欲言又止。
她承认,最后一句话是她在危言耸听。
因为即便再不信任神明,可她也没办法怀疑埃与阿蒙对薄光的着迷。
就像弹幕里说的那样,这场神婚的起始绝非是对生命对神位的算计,那纯粹是一场爱的奇迹。但凡埃没有放手让小鹰高飞,但凡苍鹰没有松口许下最完美的终末,这场奇迹便绝不会降临。
阿蒙也同样如此。
于是本该充斥着血腥与背叛的婚礼,最后的最后,竟成了一场神明与人类相继退让的、比童话更童话的唯一奇迹。
同样的,这样的奇迹也成就了他们此刻的短暂安宁。否则如若薄光真的是屠尽三主神而登位,现在这座皇宫恐怕已经沦为了战场。
不过也不一定。
毕竟天幕上的两位主神都已经甘愿为薄光赴死一次了,未尝就没有第二次。
他们就是有这么的为他着迷。
至于她的幼弟……
念此,薄月不禁摇了摇头,给自己满上了一杯酒。
神明高高在上,故而不曾知晓人类能掠夺他们的神位,仅是出于私欲与爱意提出了那场神婚。可自幼便想着弑神的薄光真的会对此一无所觉吗?
早在当年埃于神诞日上离去时,这位幼弟就已经意识到了人类能借由神明情绪变强的事实。她不信连她都能明白神婚背后的困境,身处漩涡最中心的薄光却对此事毫无猜测。
或许薄光早已想过弑神能收获神位的可能,否则他怎会极尽筹谋地获取眷顾,又怎会在薄雨死后那么目标明确地剑指三主神。
可他明知一切却终究还是接受了那场神婚,许下了那样的诺言。
哪怕前路比之前还要艰险百倍,他也执拗地承诺了那近乎不可能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