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3个月前 作者: 晓棠
    “是我。”裴砚用中文回答。


    那边悉悉嗦嗦的动静一番,用不太熟练的中文回答,“裴,你是不是忘了时差的问题。”


    裴砚言简意赅,“我付你咨询费。”


    约纳斯哈哈大笑,“铁公鸡,拔毛了,是这样说吧?”


    裴砚没心情跟他说笑,“减去我陪你练中文的费用。”


    笑声一顿,约纳斯牙疼,无奈地调侃,“i 彻底,服了,you。”


    “出什么事了?”相识多年,从一个愣头青实习医生和一个初来乍到的抓狂病患,到如今各自算一定程度上功成名就约纳斯了解裴砚,就是个,用他新学的话来说,“打肿脸充胖子”的主,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打这个电话的。


    裴砚也没矫情,把自己回国之前的状态和回国之后断断续续的梦魇症状,尤其是昨晚的变本加厉的病情,简单地做了交代。他是嫌约纳斯的诊疗费昂贵,但要让他再跟另外一个陌生的医生重新坦白他对前男友执拗的yy和不要脸的幻梦,还不如杀了他。


    约纳斯思考了片刻,“是什么事刺激到你了?”


    裴砚有时候真是讨厌他的敏锐,“……我,昨天,遇到他了。”


    约纳斯语调夸张,“欧,我的妈呀,只是遇到?”


    裴砚破罐子破摔,“他被新男友撵出来,我收留他一晚。”


    约纳斯吹了声口哨,笑得意味深长,“裴,你清楚的,为了自己考虑,病人最好不要隐瞒或是说谎……只是收留吗?”


    裴砚脱口而出,“我没那么饥不择食。”话一出口,他懊丧地挥拳砸在茶几上。他哪来的资格说这句话,他何止饥不择食,连做梦都不放过,根本就是吃相不要太难看。


    约纳斯追问,“你确定是梦?”


    裴砚没懂,“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昨晚有没有可能……”


    裴砚当即,“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约纳斯玩味地,“这么肯定?”


    裴砚清醒,“他那么爱哭,要是真的,怎么可能一滴眼泪也没掉。”


    江念待的这个房间没挂窗帘,正午的阳光太过于刺眼,把他从昏迷中强行唤醒。他茫然地盯着雪白的棚顶,思绪抽离于肉体之上,懵懵懂懂地琢磨,黑白无常是不是很忙,还没收到他这里?


    五感迟钝地回拢,疼痛愈发分明起来。怎么会这么疼,从头到脚哪哪都疼,难道死了也不能摆脱讨厌的身体吗?


    江念收回模糊的视线,落到近处,骤然被狼藉一片的床铺和他身上惨不忍睹的痕迹劈得外焦里嫩。


    他光记得自己大概是死了,忘了缘由。


    他一阵阵脸热心跳,昏死过去之前的镜像在脑海里翻滚而出,一帧一帧走马灯似的,最后停在裴砚空洞的只剩下恨意的瞳仁上。


    他没死,裴砚不对劲,江念勉强得出这两个结论。


    他很不舒服,很委屈,管他什么原因,裴砚也是个混蛋。这种事,他这辈子只做过两次,和同一个人。相比于八年前第一次时被捧在手心里的珍惜呵护,无微不至,昨夜他就像是一块被用完就扔的破抹布,衣不蔽体,凌乱不堪。


    江念几番深呼吸,强撑着爬起来。不可言说之处的黏腻和痛楚令他羞愤且无措,江念抿紧唇瓣,浑身发抖,他搜肠刮肚,最后憋出一句,“裴砚,你给我等着。”


    他匆匆扫了一眼染着血和ye体的床单……没眼瞧,他真想就这样放着,等裴砚自己回来看他干的好事,可他做不到,他没有那么厚的脸皮。


    江念将自己的t恤和短裤捡起来套上,把被套拆下来,和床单卷成一团,这点儿活耗费了他大多半体力,拖着疼到麻木的四肢推门出去,他把罪证塞进洗衣机里。


    在卫生间洗漱的时候,即便刻意避开镜子,还是免不了瞄到自己的衰样。江念做了个苦笑的表情,他这就叫自作自受,怨得了谁?


    扶着墙壁出来,他就近坐到客厅的餐桌旁,一块简陋的三明治被遗弃在桌面上。江念撇了撇嘴,人果真发达起来就会忘本,连裴砚也会浪费食物了。


    江念拿起来咬了两口,很难吃。


    他眼前倏忽一黑,手忙脚乱地把三明治扔了。


    裴砚不会恨他恨到要下毒杀人的程度吧?还真像是那个小心眼偏执狂能做出来的事。


    江念抚着疯狂跳动的心脏,大口将空气吸进肺里,眼帘开开合合,好半天笼罩的黑雾才一点点散开。他头昏脑涨的,嗓子干疼,视物还是很模糊。


    江念后知后觉,他貌似是在发烧。


    他不能发烧。


    第5章 钱是个好东西


    江念艰难地给自己换了身外出的衣服,又闯进裴砚的卧室,打开柜子拿了一件厚外套给自己裹严实,果断出门,奢侈地叫了一辆出租车。


    他靠在车窗边,浑身发冷,心口像被一只手伸进去,紧紧攥住,沉重的钝痛慢慢往身体的各个方向蔓延。


    他痛苦地闭上双眼,尽量让自己的呼吸不要断掉。


    江念分出一寸恍惚的意识,幸好裴砚的住处离诊所不是太远。


    他在社区诊所后门下车,掏出电话拨了出去。护士长匆匆忙忙赶来的时候,被他的脸色吓到了,没多说什么,直接把人带了进去。


    一路绿灯,先量了体温和血压,做了心电图,打了一针退烧针,又去验血,护士长把他安置在自己的休息间,找了一个小护士来照看。她去化验室盯着催结果,取了化验单去配药,过来给江念扎吊针。


    “袖子挽上去。”


    江念只往上撸了一小下,露出手背。开玩笑,他外套偷的都是高领的,哪里敢露出皮肤,找骂不是?


    “陈姨,”江念乖乖地坐在椅子上,嗓子哑着,“辛苦您了。”


    陈梅面色凝重,目光避开不忍直视的手指位置,不搭理他的卖乖。


    江念像小时候一样,扯人家袖子,糯糯地,“我错了,别生气。”他上个月已经年满28岁了,奈何天生一张清秀显小的面容,瞧着还彷如在象牙塔里的学生似的。此刻又病恹恹的缩着,这样稚童般的求情样子,一点也不违和。


    二十多年前,在省院工作的时候,陈梅离婚独自带娃,生活艰难又要强,作为科室主任的江远舟给了她不少帮助,她值夜班时经常把孩子带去医院,江念也隔三差五过来,后来手术也是在院里做的,恢复期间几乎是她手把手照顾过来的。


    当初江远舟出事,她作为重点调查人员也经历了很长时间反反复复的审查,好不容易返回岗位,物是人非,明里暗里排挤,一气之下辞了职。好在孩子争气,在首都结婚置业,生活稳定,前两年把她接过来,正好赶上社区医院发展壮大,她业务能力强,在这里得心应手,颇受重视。


    遇到江念是偶然,虽然当初闹了些不愉快,但她没法不管这孩子。可她也管不起,怎么就会弄成这样?


    陈梅叹了口气,“你考虑我的建议了吗?”


    江念避重就轻,“让我再想想。”


    陈梅严肃,“江念,你不是小孩子了,今天是你运气好,下一次未必不会要了你的小命。”


    运气好吗?江念在心底自嘲。


    江念摇头,“陈姨,我没理由用你的钱。”


    陈梅瞪他一眼,“当初是姗姗逼你的,我早知道了,你一个小孩子别总想那么多,我是借给


    你,又不是不要你还。”


    有一阵子,科室里流传她和江主任有那么点再婚的意思,被她女儿听到了。青春期的小姑娘叛逆,心眼又多,拿自杀吓唬江念,忽悠小孩子去找自己爸爸哭闹不要后妈。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是这种八卦,闹腾得大家都挺尴尬的,私下的关系便疏远了。也正是因为如此,江远舟去世之后,陈梅没有主动去了解江念的情况,以至于到现在还很自责。


    “这事姗姗也知道,她早就想跟你道歉,钱的事她也同意。”


    江念笑了,“道什么歉啊,那是我自愿的。”他嬉皮笑脸,“不过我可后悔死了,您要是真当我后妈,我肯定比跟着我爸过的好,个子说不定还能多长两厘米,就够一米八了。”


    陈梅失笑,“得了吧,没谱的事。”她是对江远舟有好感,但那人心里除了工作,余下很小的空间只放得下江念。陈梅至今不相信压在江远舟身上的污名,思及他不明不白的死亡,黯然伤神。


    静默片刻,陈梅收敛思绪,“你别转移话题,给我个痛快话,我帮你联系医院。”


    江念无奈,“陈姨,让我再考虑考虑。”他不是矫情的性格,如果拿了陈梅的钱去治病,就能彻底解决问题,一劳永逸换一副健康的体魄,那么他还年轻,欠债还钱他赌得起。可现实是,他的病不是几十万能够治愈的,甚至百万搭进去也很可能人财两空。陈梅要拿给他的二十多万只够保守治疗一个阶段,说白了就是拖延一点时间而已。


    陈梅还要再劝,前边有事喊她过去处理,她嘱咐了一句,“完事儿别走,多观察几个小时,晚上去我那吃饭。”不等江念应声,她就风风火火地离开了。


    江念没打算不听话,陈梅厨艺很好,他巴不得呢。可惜,事与愿违,麻烦不断。


    他坐着挂完点滴,热度降下去一些,换到休息床上去躺着。刚睡着没多久,电话就跟催命似地响起来。


    江念瞅到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认命地划开。


    “喂,小青,喂,听到吗?”对面只传来嘈杂的声响,江念的呼叫得不到回应。


    “你是夏小青的朋友吗?”终于有人说话。


    “我是。”


    “这里是xx派出所,你方便来一下吗?”警察倒是客气。


    “啊?哦,”江念吓了一跳,“可以,可以。”


    他从床上爬起来,穿上外套,拖着一扯就痛的步子,姿势别扭地从后门溜了。


    江念又叫了一辆网约车,心疼地不敢看扣费短信显示的余额。


    他火急火燎地赶到派出所,在前厅看到陈天皓捂着半边脸正气急败坏地跟律师还是工作人员说着什么,他心底一惊,夏小青的行动力也太强了吧?


    江念低下头,拢着衣服往里走。找到一个民警,小声说清楚来意,他在走廊边上等了一会儿,有人出来接待。


    “劝劝你朋友吧,他情绪挺激动的。”负责案件的警察讲得很实在,“他毕竟是刚刚刑满释放的身份,对方也死咬着这一点,为了这样的纠纷再把事情闹大了,不值当。也不是没有协商的可能,对方提了条件。”


    把他送到门口,民警让江念单独进去。


    夏小青坐在墙角的椅子上,神游天外。江念走过去,把自己身上的外套脱下来,给他搭上,遮住碎得遮不住皮肤的衬衫。


    夏小青见到他,扯出一个大大的笑脸,“怎么样,我效率高吧?”


    江念点头,伸出拇指给他手动点了个赞。


    夏小青吸了吸鼻子,开始炫耀他的战绩,“我一大清早在那个网红公司的大门口拍到他送人家上班,两个人还吻别呢,真不要脸。你知道吗,”他冷哼了一声,“他转身就去未婚妻那里献殷勤,都省得我再费劲去找了。”


    “你把照片给他未婚妻看了?”


    “是啊,还有动态视频。”


    江念,“这种事他也好意思报警?”


    夏小青嗤笑一声,“我打了他两巴掌,还把他的脸挠花了。”


    江念扶额,“那,”他指着夏小青的衬衫,“他也动手了吧?”


    夏小青低下头,瞟了瞟,“我自己弄的,我不整轰动点儿,人家大小姐怎么肯从别墅里出来?”


    江念预感不好,“怎么个轰动法?”


    夏小青甩了甩头发,“就是撒泼打滚,大喊陈天皓是qi犯诈骗犯呗。”


    江念想象了一下那副场景,他们大概一半时走不了了。他实在太累了,直接靠墙坐在地面上,摊着双手,“现在怎么办?”


    夏小青无所谓,“他要告我就告。”


    “不是可以和解吗?”


    “呸,那个不要脸的东西让我跟他未婚妻解释,照片和视频是合成的,是我故意栽赃他。他做梦去吧,我大不了丢工作,再进去,我怎么可能放过他。”


    江念歪着脑袋倚在墙上,“那……咱们赔钱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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