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3个月前 作者: 晓棠
裴砚一秒钟也不想再待下去,他狠心加了一百元,不出五分钟,出租车疾驰而至。
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催促司机开车,生怕被人缠上似的。而实际上,江念保持着坐姿,神游天外,没有看他,更没有阻拦。
“1,2,3……99,100。”江念的默数随着刹车声戛然而止,他低下头,迅速收起眼底所有的凄惶与侥幸,再扬起脸来,则是一副满满的笃定的欠扁模样。
裴砚下车,脸黑得堪比烧焦的锅底。
面色虽然难看,但语气却比适才平和了些,“你爸爸的事,我确实一无所知。”
江念一时间有些无措,强烈的窒息感铺天盖地砸下来,超出他脆弱的心脏能够承受的程度。他猜对了赌赢了,他太清楚如何拿捏眼前这个人,他会为什么事情而心软到妥协……可事实摆在面前的这一刻,他毫无得逞后的称心如意,甚至陡然生出了浓浓的后悔与无奈来。
江念眼圈红了,眼底却干涩得生疼。
“什么时候的事?”裴砚问。
江念偏过头去,指尖抓着胸前的衣襟,“……都过去了。”
他抵触这个话题,裴砚不做勉强。可除了这个,他不知道他们之间还有什么话说,他之所以回来,就是来问这件事的,没有别的目的。
而且他现在提及江院长,也只是单纯地当做一个对他的家庭给予过帮助的长辈,与其他人无关。
江念扫了一眼等在一旁的出租车,“你回来是为了说这个?”
“不然呢?”
江念蹬鼻子上脸,“收留我吧。”
他顶着裴砚匪夷所思的目光,“就一晚。”
裴砚攥紧车门的把手,“……给我个理由。”
江念反问,“你跟来不是为了看我过得有多惨吗?”
裴砚瞥他,“已经看到了。”
江念没心没肺的,“这就够了?当年你不是说我早晚要自食其果吗?你看,被你说中了,你就不想知道我有多倒霉,我……”
裴砚呵斥,“住嘴吧你!”
江念一骨碌爬起来,拖着箱子凑上来。他见好就收,免得让人察觉他的话根本不合逻辑,自己打开后备箱,费劲巴拉地往里边放行李。
裴砚睨了一眼他带着手套的左手,眉心蹙了蹙,懒得再过问一个字。
回程的路上,两人并排坐在后边,裴砚贴着一侧车门,有多远离多远的嫌弃呼之欲出。他闭眼倚在靠背上,一言不发。江念不在意,他明白,裴砚这是酒醒的差不多了。
裴砚从来不是什么好性格的人,在那样落后的穷乡僻壤里,早逝的父亲给他留下一个文绉绉的名字和无数期待,却无力带他走出去;勤劳软弱的不识字的母亲,一辈子一门心思只为了这两个男人而活着……这样的家庭里,压力如有实质般,日日夜夜如影随形。
裴砚小时候经常跟江念生气,不知道扔下他多少回,然后等着他给递个台阶,再把他捡回去。每每牵着他的手往回走的路上,都会一个劲刻薄又不甘地数落,以彰显自己的勉强和不情愿。江念年纪小,又向来心大,不太在意,用了很久才读懂那人拧巴性子下拼命掩藏的患得患失,又用去很久很久来慰藉与抚平。
后来,他们都长大了,成年的裴砚会在大部分情形下做到克制,除非面对非常在乎的事或者格外信任的人。
眼下,这两者都没有。
一路缄默,一个无话可说,一个说不出话……江念今天情绪波动太大,超出他的承载范围,此刻身体和精神缓下来,不争气的心脏隐隐作痛,持续抗议。他侧过身,小口小口急速地呼吸,好不容易赖上了,现在嘎嘣一下,也太不划算。
午夜的马路畅通无阻,出租车按照定位停在老城区的一栋居民楼下。
裴砚下车,大踏步往前走,江念赶紧拿箱子,吭哧吭哧地跟了上去。
裴砚租的房子没有电梯,江念爬了一层楼道差点儿哭出来,他停下脚步,从兜里掏出药瓶,倒了两片药出来,干咽下去。
他等眼前的黑影消褪,咬紧牙往上攀,谢天谢地裴砚在二楼一间门外停下。
主人开门进屋,江念好半晌才把他自己和他的小行李箱挪进来。他顿步在门口喘了一会儿,一抬头,愣怔住了。
入目是两室一厅的格局,和多年前他们一起住过的房子差不多。那时候,裴砚刚刚考上理想中的学府,读的是五年制医学专业,因为晚上打工时间太长,和室友作息矛盾,特意写了申请不住校。一开始,他在校外最破旧的楼里租了一个合租的床位,后来实在是环境太差,没法学习也休息不好,才忍痛换了一间没有厨卫的出租屋。再后来,江念每个假期都过来找他,裴砚让他睡床,自己打地铺。
然后,下一个假期,他就换了一个远一点的,两室的房子。
江念回过神来,四处打量了一圈,不一样的,装修好多了,家具也齐全。
他在门口的鞋柜里给自己找了一双拖鞋出来,理所当然地登堂入室,一屁股坐到沙发上。裴砚进进出出换衣服洗漱,没分给他一寸目光。
江念被当做空气也不局促,目送裴砚面无表情地把一次性洗漱用品扔到他面前的茶几上,转身回房间。
江念听到“咔哒”一声落锁的声音,自己吐了吐舌头。他虽然准备地仓促,但生活用品就那么多,都带上了,不需要裴砚替他操心。他打开箱子,拿出自己的东西,实在没多少力气,去卫生间简单洗洗涮涮,出来之后,推开另一间房门。这个屋子里有一张床,还有一些小孩子的玩具,没什么居住过的痕迹,可能是房主留下的。
江念把他的小箱子拖进来,关门之前犹豫了一下,又出去将裴砚扔给他的小袋子也取了过来。他换上宽大的体恤衫和短裤,猝不及防地打了一个大喷嚏。之前住在夏小青工作的地方,虽然是地下室,但机房里的设备散发热量,温度很高,他穿这些一点也不冷。
江念急忙去柜子里找了一床棉被抱出来,蜷缩在床上,把自己严丝合缝地裹起来,他可不能让自己感冒发烧。
没有温度的被褥、冰凉的床铺,加上一具弱不禁风的身体,好不容易才聚起一点热量。江念哆哆嗦嗦地把小袋子打开,不意外里边有消炎药和棉签。
江念拿出来,小心翼翼地给自己的手指头上好药,收拾起来,放去床头,心满意足地躺下。他把自己团成一团,被子扯到盖住一半下巴,平躺着望向天花板。
身体很累,很乏,很不舒服,但精神亢奋,悸动,久久无法平静。
从突如其来的偶遇,到跟着人回家;从心虚逃避到豁出去……
江念直到现下,才生出一点点实感,他竟然真的跟裴砚同处一个屋檐下……哪怕隔着冰冷的墙壁。
他还记得,第一次被爸爸送到乡下的时候是九岁,之前因为治病耽误了两年多,他刚刚上小学一年级,没什么朋友,也很少和同龄的孩子交往。第一晚住在裴砚家里,临睡前,他强撑着小孩子的体面,大言不惭地夸口说自己不害怕,乖乖地和温柔的阿姨道晚安,又和臭脸的小哥哥say“good night.”他有点记不清了,当时裴砚回给他的是一个白眼儿还是两个……为了把房间让给他,已经上六年级的小男子汉被迫又搬回了母亲的屋子,对他有好气才怪。
江念磨磨蹭蹭地一步三回头地进房,怕人看到又怕人看不到。
他也不是没有一个人睡过,他母亲生他的时候难产去世,被外公外婆照顾到五岁才交给父亲,家里常年雇佣保姆,但总有前一个离职暂时找不到人接班的空档,父亲半夜三更被医院的电话叫走,留他自己过夜是常有的事。可初来乍到陌生的环境,什么都不熟悉,农村房屋的窗户透光又透风,外面黑沉沉地……他睡不着,没出息地想哭。
所以,当没过多久裴砚就推门大喇喇走进来的时候,他呆呆地坐起来,仰望着,仿佛看到裴砚整个人闪闪发光。落入泥沼的小兽被恩人打捞上来,哪还在乎人家对他有没有好言好语,嫌他占地方推到一边,被讽刺是麻烦的“娇气包”,也心甘情愿。
“我换地方睡不着。”那晚裴砚好像是这么说的。
还有,“离我远点儿,我不习惯旁边有人。”
江念陷入回忆里,以至于房门被人从外边推开,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到底是真实还是幻境。
裴砚走到床边,把他从被子里拖出来,成年男人的力量让他猛地惊醒。
“你……”江念睁大了又黑又圆的眼眸瞪着他。
裴砚直接扑上来,把他压在shen下。
“你干什么?”江念慌了,“不要……裴砚你醒醒,你还醉着吗?”
裴砚跟完全听不到似的,强硬地压zhi他,撕che他的yi服。
“你别这样,有话好好说,我知道你恨我……”江念口中不住求饶,手脚并用地zheng扎,这样的状况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不想,他也经受不了。
他拼了命地反抗,他没奢望长命百岁,但也不打算就活到今天。
“裴砚,你给我放开,你特么地疯了吗……”江念声嘶力竭地推他捶他,直到他对上裴砚的双眼,被眼底深深的绝望吸了进去。
江念猝然脱力,任由摆布……他闭上眼之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明早要让自己的尸体吓死他。
第4章 如真似幻
裴砚锁上房门,走到床边,坐下。
他的酒量不好,平时也没什么必须要喝的由头和场合,今天除了那个陈总过于热情之外,其他人也只是礼貌地意思意思……
他烦躁地起身,取出一片安眠药,趁着还没散透的酒意,把自己砸到床上。
裴砚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梦境的起始他已经在粗暴地对待江念……又是这样的梦,xia流、卑劣、不要脸……第一次发生的时候,他懵了,继而崩溃到不行,用他脑子里能想到的所有恶毒词汇把自己从里到外骂了一遍又一遍。
一开始,以为只是偶然,也的确频率不高。可当这种状况发展到无法克制阴魂不散,他逐渐失眠焦虑,怕睡不着,更怕睡着。那个阶段,正是初始实验压力最大的时候,他差点儿熬不过来。幸亏学校有公益性的心理咨询,实习医生虽然经验不多也不太靠谱,但胜在胆子大且免费,最终靠大剂量的药物辅助,浑浑噩噩地熬了过去。
直到去年,他拿到专利后不久,噩梦卷土重来。这一次,他没有那么地失控,大概是时间和年龄的关系,把很多东西磨平了淡化了,他仍旧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恶劣离谱到这个程度,但他起码没有讳疾忌医。只不过,约纳斯早就毕业自己开了诊所,诊金太过于高昂,他没舍得持续治下去。
昨晚的梦,前半段一如往常,他化身彻头彻尾的qj犯,江念被强迫被侵犯,声嘶力竭。后来,不知是怎么回事,场景突然转换,他像一个旁观者,静静地注视着记忆最深处的景象。
省城的医院比他们镇里的卫生所要大太多,他第一次去母亲说的门口小摊子那儿买烤地瓜,回来的道上就迷路了。过了晚上十点,医院里比白天安静了许多,住院部原本不允许进出的,他们一家三口为了省钱窝在一个病房里,人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他也不好意思跟任何人打听,生怕惹出麻烦。
裴砚兜兜转转,误入住院楼身后的小花园。他察觉到方向不对,莽撞地转身,把一个小男孩径直撞倒了。
裴砚愣在原地,手足无措。
穿着病号服的小男孩摔了个屁股蹲,白净的小脸上一双大眼睛眨了眨,眼泪瞬间就流下来。
裴砚止不住地心慌,城里人和东西都金贵,他出火车站的时候,被后边的人挤出来,踩到了路边摆摊卖的菜,老太太抓着他就要报警,硬是让他赔了二百块钱。
这么娇气的小娃娃,他可怎么赔?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啊?”小男孩哭唧唧地望过来。
你看,要发难了吧。
“谁让你在我身后?”他语气凶巴巴地,心里清楚自己没道理,可他真的赔不起,他们已经欠了医院很多钱。他出发前从村里借了五千块,以为能抗一阵子,到了这里看到账单简直惊呆了,数学满分的学生震诧之下数不清数字后边有几个零。
“我在康复,练习走步啊。”小男孩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他放置在角落里的电动轮椅。
“白天怎么不练?”
“白天阿姨不让,让我躺着。”
“那你就大晚上的出来吓唬人?”
小男孩被他一怼,打了个哭嗝,委屈地憋着嘴,“你,你怎么这么凶啊?”
裴砚让他哭得心烦意乱,“你想怎么样,说吧。”
小男孩怔忡须臾,伸出一只手,“你拉我起来啊。”
他哭得很干净还有点好看,一点不像村里的孩子鼻涕眼泪混成一团,语气又是那么地理所当然,所以彼时裴砚尽管心存警惕,还是下意识地也把手伸了出去。
“停下!”梦中旁观的裴砚大声喝止,蓦地把自己惊醒了。
他倏地睁开眼,反应了好一会儿,才从过于清晰的梦境中抽离。意识回拢,心却不可遏制地一个劲下沉。
裴砚按了按汩汩跳动的太阳穴,起身,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他路过另一间房,目光曳过去,没有任何动静。洗漱之后,从冰箱翻东西出来给自己做了个三明治,没什么胃口,吃了一半,另一半扔在餐桌上。
一直到他出门之前,隔壁的房间始终无声无息。
真是心够大的,没肝没肺,裴砚气得砸上防盗门。
行,一天,算他24小时。
裴砚下楼,往前走了几百米,坐地铁到公司。他换上白大褂,一头扎到实验室里。从理化分析报告到微生物检测,没有一点满意的地方,他所到之处,如冷风过境,研究员噤若寒蝉。
破天荒的,刚到中午,裴砚从实验室离开,大家一齐松了口气。
裴砚上楼,周琛在自己的董事长办公室隔壁给他准备了一个房间,但他很少使用。婉拒秘书的服务,用指纹开锁进去,他坐到沙发上,烦躁地掏出手机。
语音通话的申请响了好几个来回,那边才传来不耐烦的德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