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3个月前 作者: 周长右
李镜令人请在水楼堂中,自己换了一身正服才徐徐过来。他与里头二人都算相熟,便未让人先去通传,自带着菱角,行到庑廊外。
临到门前,忽听到厅中二人正说着私话,语气却有些不对路。先是那琼珠子愠声道:“什么话?我以为他早想通透,何故还生这般妄执?你不该纵他作这种事。”
伏廷“唉”了一声,愀然道:“我与他那等交情,他来求我,我又如何真拒得住呢……”
琼珠子打断道:“你这就是糊涂话!正因你与他那等交情,你最该知轻重。你帮他用阵法盘养‘香璋童子’,那东西轻则费蚀修为,重则会成心瘾,你不知道吗?这与养邪煞、恶祟何异?”
他说到末处,声音因气极而颤抖,用力将茶盅在桌上发出“咚”地一声亮响。伏廷不敢接言,默在那儿了。
琼珠子又问:“那里头养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东西?”
伏廷讷讷道:“我并没进去过,如何能知道呢?”琼珠子不知是苦闷还是气恼,忍遏半晌,到底叹息了一声,怔怔地说:“左右不过仍是那人罢……”
李镜听到这里,已然进退不是,若再放下去,恐怕更不好现身。身后菱角平日不声不哼的,见此刻情形不对,难得显出三分机敏,忙地重重假嗽了一声。
里面二人听到动响,当即收住了话。
李镜略等了一等,待敛了神色,才一步拐将进门,笑着与伏廷、琼珠子二人寒暄问好。可见屋里二人神态,微妙难掩。
李镜想了半晌他们刚才的话,到底忍不住,便问:“卢绾不曾来么?”
琼珠子神色似愁似恼,只回了一句:“他有一件要紧事办去,抽不开身。”伏廷讷讷一笑,忙也替卢绾解释:“虽说他人没到,但他去时可千叮万嘱,一定要琼珠子亲自跟我来呢。”
李镜见二人的话有隐忍意,就不好往里深问了,便点了点头说:“太劳动二位了。”仍引三人入座奉茶。
琼珠子心知二人要私谈一些事,自己不好在旁,便推故找莲子聚旧话,起身出去了。菱角见状,也悄悄儿跟了他去。
伏廷目送两人去远,回头打量了李镜一番,见他眉眼沉静,似有愁事萦心,直言道:“卢绾说七太子有事相求,特请我前来一见,不知所为何事呢?”
李镜见他坦诚开言,自己也不好拐弯抹角,便也照直说:“是关于东唐湖底那邪海口的事。自从封阵之后,易水都司有派人定时监巡邪海口情况,近日监巡使回报,说那阵门有开裂之兆。”
伏廷平静地点了点头,接道:“这我倒听说过了。”李镜一奇:“你竟听说过?”
伏廷苦笑着说:“是啊。天海中阁与易水都司派人来找过我,就这事探讨补漏方略。”
李镜出了一会儿神,颔首道:“原来如此……也是,当时那阵门是东唐托你回府助开的,细情上,你较旁人更清楚,若阵法真有纰漏,需要筑补,确实找你最为合适。”转又问伏廷:“当时你怎么跟易水都司说呢?”
伏廷回道:“我与易水都司说,‘千方埋骨阵’是东唐君为重镇‘天吴’所造,耗时多年构设,按理不应有这样的纰漏。”
李镜微微摇头说:“当年在‘无何有境’内,那‘赤玉幢’是有过毁损的,加之再有十日,就是端阳,如今正值东唐湖的四江汇水之期,或因此而致阵势不稳,也未可知。”
伏廷沉吟道:“那就只能细细查勘一番,再作计较了。”李镜听到这话,神色微凝,忽地沉吟不语,似深有忧思。
伏廷虽驽钝木讷,但见李镜这情状,心中也不由咯噔一下,便问:“七太子找我,难道除了商量这补漏之法,还另有别的事?”
李镜目光淡淡一垂,落到案面的茶杯上。
他若有所思地凝看着半盏茶汤,徐徐说着:“我想到里面去看看,但又恐邪水出溢,需得有人助我一道,我才放心。想来想去,这事还是委寄给你,最为妥当。不知你愿不愿意帮我?”
伏廷听了这话,好似一点也不惊讶,倒一下了然李镜心思了。他静看着眼前这小太子,良久,才轻声劝慰道:“七太子,东唐君舍身重镇‘天吴’,即便人仍旧在阵中,未曾身殒命灭,也未必想你冒险去见他啊。”
李镜恍若没听明白这话,还自问:“你愿意帮我进去看一看吗?若能去一回,他不见我,我便死了这心。”
伏廷微微一叹,郑重地问:“你果然执意要去吗?”李镜点头说:“是,只这一回。求你成全了。”
伏廷见他话意坚定,面有毅色,暗暗想道:“我若断然拒绝,难保这小太子不会另觅一些糊涂法子。与其这样,倒不与我帮他了却这一段心事。”便说:“你要重进‘无何有境’也并非绝无办法,可我得与你说明白了:即便他还在那儿,可累日受‘天吴’煞息侵浸,难免他没有心性生变,或许未必还是你想见的那位东唐君……”
李镜莞尔一笑,轻声打断道:“我不怕。”他顿了一顿,却不知想起了甚么,目光更柔毅坚决,更笃定道:“我往日也未曾真识得他心性如何,但我知道他不会伤我。我也不怕。”
伏廷心头莫名颤动,静了半晌,点点头说:“好,那我明白了。请七太子带我去阵门一看。”
二人便一路到了往日桃水宴的那座水楼里,又上了楼面前的掬水台。只见楼外一片空寂水域,薄雾微笼着碧翠的湖面,乍地一望,好似有一片无限广大的境界在深处。
伏廷立在水台上,四下环顾片刻,手中掐诀,望水下一点,一阵罡风将雾霭吹开了一里余。
两人履水而行,去到湖心深处。只见那湖底下有幽光莹莹烁烁,仔细一看,竟是密密麻麻的金篆字符,作圆相排列,一圈一圈的呈涟漪状,铭押于水底。其方圆所占,足有数丈余。正是当初邪海口的所在了。
两人继续沿着阵图边缘,履水踏波,徐行徐看。行至南角,果见有一个小口的金篆铭文失缺了。李镜回想起来,当时那南面的赤玉幢,确实毁损最大,正合了这方位。
两人走近去,见那缺字的地方起了一个涡漩,水流打着旋儿往里倒灌,想必是连通那“无何有境”去的。李镜见了,胸口微微颤栗,那心湖也似被这涡旋,卷带出一圈圈的波澜。
伏廷手掐一诀,点着那铭文缺处,将旁边的几个金光篆再抹去了一些,眼见着那涡漩比方才稍大了,他便指着那地方说:“七太子,你可从这里开辟水阵,顺湖底的碧流而入。我在外头为你支护,即便有邪水外涌,我也能保其不溢。可我得给你一个忠告:那东唐君如今到底是邪海主,入阵后,你若见好景象,还可稍做停留;若见惨景,只怕那东唐君心念有异,请务必速回。”
他说完这话,又深深看了李镜一眼,甚不放心,便从袖中取出一颗袭月天丝珠,应手握碎,两指一弹,倏地化出一段银丝线,紧紧缚在李镜腕上,丝线上隐隐有极细小的符文,应光流转。
伏廷又郑重地叮嘱:“只要有这银天丝在,你途中纵有不测,我凭它仍可保你无虞,将你牵引出来。你切记不可教它断了,明白么?”
李镜抬腕一瞧,沉吟默想片刻,垂着头说:“我明白。”便一拱手,辞了伏廷,自行辟水而入,直沉至湖底。
伏廷履水回到楼前,怔怔立在掬水台上等着。他放眼望了望湖面,又看了看手上银丝,忽似心有所感,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明天小太子跟东唐君碰个面,然后就完结啦^^
第105章 情终情始
李镜从那涡漩而下, 落到湖底,只见有一团青碧幽光漂浮在脚下,似云彩般边界不清,隐约朦胧。
李镜心知是那邪海口, 一个纵身投下, 身体如入碧流中, 好半晌, 猛听见耳边厉风呼啸,他才把眼一睁。只见眼前天色丹红, 一片玄海黑水泱泱, 当初那“无何有境”的情形竟一点未变, 身旁挂着一线碧瀑,可水量却甚小了, 只半丈余宽。
李镜停云在那东极天上,出神地看着这一片广袤境界, 心潮不住涌动, 一时间, 竟也不知道往何方找寻去。
他四下看了一看,忽见邪海中有零星赤光闪动, 驱云头下去一看,那物形似鱼似鸟,徐徐往南而游, 正是那蝗鸟。李镜心头一动,忙驭云跟着它们流向去。
行不过数里, 就见前方有一片黑压压的海域。
李镜从远处看着, 以为就是那海之眼,再趋近了看, 才见是浩大的一片黑石林,林中石峰森立,在海中绵延数里,竟连成了一片海渚。只见这海渚石林所在的海域,水色竟湛碧清澄,与那邪海水如油水相间,界限分明。
李镜不敢驾云直入,便在海渚边缘,寻了个石林较稀疏的地方,按下云头。他临着水岸走了片刻,又俯身掬了一捧清水在手细鉴,喃喃道:“这有澄水阵……”
李镜一想到东唐君可能在此间,心中猛生出一阵激动与急切,急转身拨步,直奔进石林去。
那黑石林中本来没路,可不知怎的,走着走着,竟就出现了好些古怪曲折的小径,似入了一个庭园的叠石山林之中,大大小小的黑石峰,错落有致,甚至或有粗陋的石梯、石桥,引着李镜在其中上下转折。时或似在一个别致的山苑中,时或又似在洞壑邃谷穿行,竟不知那路径会通达何处。
李镜早已迷失方向,却浑然不管不顾,也不知走了多久,忽听见前方,传来一阵脚步声响,好似有人过路。
李镜心一提,急赶前两步,直迎着那声音奔了上去,怎料前方一个拐弯,迎面撞出来两个瘦小身影,竟是两个青衣童子。
李镜跟那两人大眼瞪小眼,互相对瞧着,都是一愣。
一个童子跺脚惊叫起来:“何方仙怪?这里是玄方海渚,竟敢乱闯!退出去,退出去!”另一童子也指着李镜呼喝:“退出去,退出去!”
可两人自顾自地叫嚷了半晌,忽又异口同声地“咦”了一声,猛似中了定神诀般,僵呆了一下,尔后,三步并作两步,一起跳奔到李镜跟前。
其中一个童子瞪起眼,向另一个问:“这是小太子吗?”另一个答道:“是吗?这是小太子吗?”
两人整齐地倒抽了一口凉气,便又开始自说自话,像两只小绒鸡似的唧唧啾啾,围着李镜转圈儿一通打量。
李镜到这时,总算认出了它们了,正是东唐君从水德星君庙带了回去的两位莲灯童子,唤作青蓬和青芝。
李镜到东唐湖府监守后,没再见过这两位童子,当时就问了莲子、菱角等人,一应说未知去处,他便以为这两座莲灯已经失落了,也未有找寻。如今才知道,他们是跟着那些祭阵的锦鲤,沉进了湖底来了。
青蓬笃定地指着李镜说:“这就是小太子。”青芝也果断点了点头道:“谁说不是小太子呢?”
两人就此一左一右拉住李镜,直往一条道走去。一面走,还一面异口同声地脆生生叫唤着:“湖君,湖君,是小太子来啦!”
李镜听到这一声声“湖君”,心里一阵热意翻涌,尽堆上喉头。
他们嚷了好几声,那青蓬却忽然道:“不对,湖君说小太子不会来。”青芝反驳道:“不对,湖君说小太子会来。”青蓬道:“不会来,不会来!”青芝又道:“会来,会来!”
李镜听着两人口中互驳的话,不由失笑,心中竟又涌起一阵酸楚哀戚之意,他也不知这童子口中的话,是真的从东唐君那听来的,还是他们自己胡说八道的。若是真是从东唐那听来,那这人到底念想了多少遍自己会来还是不会来呢?
李镜一思及此,不由得慢下了脚步。
他忽然想起,与东唐在亭华琳宫中第一次见面的情形。
哥哥让他坐在里间等着,他就端端地坐在那儿,耳听着哥哥与那东唐君在外头说话,他凝神盯着那门帘,只等着它稍稍动一下,等那人迈进屋来与他当堂正面一见……
当时的心绪,竟也与如今不差。
李镜方才的急切、激动一下褪了个干净,竟有些怯不敢前。
不知道走了多远,过了两座石桥,拐过一处笋石峰,忽地撞入一片雾霭中,四周景物飞退,李镜凝神一看,竟已置身在一片碧水桃花地。
那黑海石林里竟有一片碧绿水潭,岸边数种桃花,潭岸边有一座水岸精舍,一座古朴的黑石桥跨过水潭,直搭入其中。只见有一人在精舍水台前,瞑目而坐,那一袭朱衣在此间尤其夺目。
李镜见了那人,这些年按捺在心底的思念之情,一霎铺天盖地涌了上来。他再顾不得,只将两个莲灯童子撇下,直奔过去,清声叫道:“阿潭……阿潭!”
东唐君从远闻声,身形微微一震,猛然睁开眼,一望那石桥头,见那小太子急奔而来,竟怔怔然如在梦中,不由徐徐立起身来。
李镜奔至水台跟前,一把紧紧抱住了他。
东唐君急得一手扶着他,低头不住端量着那小太子,好似未醒转过来,看了好久,才微微摇首道:“你原不该来这里。”
李镜却问:“那你在等我吗?”
东唐君却不答。李镜眼中水光莹动,却又勉强冲他一笑说:“你看,你明知我会来的,怎么却说我不该来?”
东唐君沉默片刻,低声沉吟道:“我极想你来,又极愿你来……却又觉得你不该来。”
若是往日,李镜是弄不懂他的心思的,可如今竟却很明白他这种不可理喻的矛盾心意,不禁哑然失笑,说道:“我要问你一件事,所以才来。”
东唐君仍自一瞬不瞬地凝看着他,好似生怕少看一刻,便少一刻了,口上无可无不可地问:“甚么事?”
李镜两手与他相携着,垂着头,柔声含笑道:“我想,我们还像以前在湖府一样过,你说好不好?”
这话好似在东唐君意料之中,他的眼底有什么烁动了一下,脸上却波澜不显,也不接话,只徐徐垂低眼,目光落在李镜手腕的那一段银天丝上。
他知道那是甚么。他也知道只要断了这丝线,这小太子就回不去了,他也知道这小太子是心甘情愿来的……
东唐君紧紧握着李镜的手腕,一霎间,那目色浊了又清,清了又浊,好似无数澎湃心潮,从他胸臆间汹涌而过,那些不甘的、难舍的、狠戾的、怜爱的……一重深过一重,一重覆过一重。仿佛有一个千钧重的念想,猛然跌入他心头,在那摇摇欲坠之际,却被他生生支住了。
他惝恍间想起,很久以前李镜成角归海后的事了。
海龙一千五百岁而成角,东海的人接了这小太子回海府。那时恰逢东海的明灯大仪宴,李镜又将接任总水副司之职,前后诸事忙得他分身不暇,自那一别后,二人便分隔两地,有整整两年,一面不曾见过。
那是两人在东海琳宫见过一面后,头一次分开这么久,可如今想来,那也不过是两年。仙骨万寿里的区区两年,他却胜似盼了一个长世,才总算盼到人回来了。
那小太子回来时,他远远看着人穿过水廊,从湖府前庭白玉桥的那一头,直奔到这一头来,一展怀,猛地抱住了他。
那一霎间,如得明月投怀,似有天光入梦。
李镜就紧紧携着他的手,穿过水廊,一面欢喜雀跃地说着很多话,一面带着他,往湖府深处走去。那些闲人杂事,值得什么听?没一件上得东唐君心头。
唯独李镜说到那一句:“我跟母亲和大哥商量好了,即便我归海了,以后也常常回湖府陪你。我们还似以前一样过,你说好不好?”
东唐君心头微微颤动了一下,直勾勾看着他的后影儿。
李镜半天听不到应答,握着他的手腕摇晃了一下,转过脸来问:“你到底在没在听,怎么不应我的话呢?”顿了一顿,那小太子又负气似地笑道:“你不答应吗?你不答应,我就不走啦。”
东唐君想,他想要的,不过是这个人,他的安身立命处,也该有这个人。南山落水潭也好,东唐湖府也好,无何有境也好……只要他的小太子不走了,哪里都一样。
东唐君静静看着李镜,到底也没应这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