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3个月前 作者: 周长右
李镜微微侧目,循声看去,却只隐约望得鱼群中两抹青影,绀色有光,他还来不及看清是谁,后心已被甚么东西重重托了一下,一下将他直推了出去,猛然撞入一片凉水中。
李镜眼前黑潮瞬间退尽,满目湛碧迎面铺开,才发现自己已已置身于一片澄澈的深水中。
李镜悠悠仰浮于此间,看着无数赤鳞在他身边绕游,好似有一团团云霞飞散,一片片光影消荡,耳边万籁俱寂。
那一霎间,如入虚无境中,见十方空幻。
李镜渺渺然看着水顶,那里有一抹摇晃的天光。
龙是天地雨主,最熟知雨气水氛。这水氛温然柔和,好似三月的风息拂面抚身。
李镜想着,这水氛太过熟悉,好似在哪里见过……
到底是哪里见过?
李镜忽觉天地寂寂,万物虚空,心间好似一无所有了。
他身体不自主地往上浮去,如蜉蝣游弋于沧海间。
忽然耳边传来一阵阵闷闷的声响,像海潮声蒙在鼓里,晃晃荡荡,又像是谁在说话,李镜凝神听着,越发似大哥的声音,仿佛自极远的地方传来,声声唤着他:“七弟,七弟!”
哗然一声,水面撞开,李镜猛从一梦中破碎惊醒,睁眼就看见李奕从远处点水跃来,一俯身,将他水中抱起,驭风腾挪,几个起落,回到掬水台上。
李镜浑身微颤,急喘不住,只依偎在李奕怀中,睁眼惘然四顾,惶惶然不知所在。
伏廷从水楼的廊庑上亟亟走过来,一忽跪在他跟前,将两指抵向李镜眉间,一面要请他灵脉,一面低声慰问:“小太子,可还好?”
李镜不知对答,只怔怔地不知要寻什么,仍四处转望。
他看了看眼前一幢绮户朱红的水楼,又望见水楼远处一片未凋尽的桃花碧林,俨然是在那东唐湖府中。他目光一移,又见身边张苍、陈等人俱立于掬水台上,及至望见不远处,临水立着秦恕时,李镜好似一下清醒了过来,浑身簌簌剧震起来。
他猛地一手推开伏廷,嘶声大叫道:“爷爷,爷爷!”已自踉跄扶身而起,直冲着秦恕去,哀声道:“爷爷!阿潭……救阿潭!”
秦恕伸手搀架住他,哑声道:“小太子,若要救他,便就连那夷山君与‘天吴’一并放出。他做事总求个万全,他横了心重开‘千方埋骨阵’时,他就没打算让自己出来。我救不来了……”
李镜听这话意已无可救挽,脸色一片煞白,只僵定在那儿。
李奕忙过来,一手拥住了他肩膀道:“七弟,别这样。”
李镜双目却昏沉无色,好半晌才徐徐转明,他扭头直直盯着李奕半晌,忽然垂目泫然,眼泪止不住地扑簌簌直掉,惨声低呼:“大哥,他没出来,他没出来啊!他……”话到末处,忽而心腑剧痛,李镜连连嗽了好几下,忽然“哗”地一声,呛出一大口浊血,俯身吐将在地上。
李奕大吃一惊,急急搀架住他,一低头,就见地上那“拂玉玲珑”俱已碎落,混在血色中,片片玉星犹有幽光,只微微烁动几下,便倏然暗下,再无颜色。
李镜目光颤了一颤,急扑上前,将那碎片抢在了手中。李奕登时色变,奔上前用力与他掰夺起来,厉声喝叱:“七弟,松手!”
李镜咬住两腮,垂头悬泪不止,竟是一副绝恸之色,任李奕如何抢夺,他只急急摇首挣躲,两手死死攥拳,抵在额间直哭。李奕越抢,他越攥得紧,十指缝间鲜血直流,直到力气不继,才渐渐松了劲。
李奕拉着他手腕,拨开手掌一看,那“拂玉玲珑”碎块片片嵌在他掌心中,早已血肉淋漓。
李奕心痛不已,忙两手将他抱住,竟一句话也劝不出,心中忽就响起东唐君的话,那声音幽幽地问:“大太子,倘或我今日能保天吴、邪海两不出世,保你四海平安周全,但我再不放阿镜回去,你答应吗?”
李奕说,我不答应。可他这是放他弟弟回来了吗?他这小七弟执性至此,这东唐君一去,无异于将这一丝痴念,植于他心间,再不能拔除了。
李奕一思及此,心头更如被刀铰去一块,急得捧住李镜的脸庞,连声哄唤着:“七弟,你听听我说话!七弟!”
可不管他说什么,李镜都恍若不闻,好似五脏六腑俱碎,痛不可当,惨呼一声,在他身前一忽跪倒了下去。
李奕见这情状,已知这弟弟身虽在,心已远了,到底有随了那人去的一日。他一思及此,痛贯心膂,手中拈定法决,猛地在李镜眉间一点。
李镜被这一道法诀闭去神识,瞳光骤暗,身体微摇,向后一跌,已软倒在李奕怀里,不知人事了。
第104章 东塘之托
李奕从易水都司的鉴雨台出来时, 正见张苍等在不远处的一段凌空廊前,倚柱拄剑,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像是故意截道来的。
李奕心知躲不开, 又见是在易水都司里, 索性直迎上前去问:“你有什么事吗?”
张苍瞧着他这肃然情状, 也只好摆出正容道:“你是真忙得头尾不顾了, 是不是把一件事忘了?”
原来“天吴”开阵之时,坤灵水阙有三里的邪水溢出, 由张苍用辟水阵拘挡住了, 至今未作处理, 仍暂蓄于灵修山一处山坳林地中。
张苍想着,这得跟东海那头商量, 再看如何措置是好。不料差人请了李奕两三回的,竟请不着, 他一横心, 索性在易水都司等了好几日堵人。
两人就穿过那一段凌空廊, 一行往易水都司外走,一行说着这事。张苍说:“那地方到底靠近都江源头, 是你东海辖治的水系地界,我也不好自行区处,总得问你一问。你倒好, 回了海府,连个信都没有。”
李奕好似心里悬着别的事, 听了半晌, 便直捷道:“改日待我跟你走一遭,看看那水情再做处置, 你看如何?”
张苍见他答应得果决,也不好再争持什么,盯着他问:“改哪日?”李奕沉默了一下,垂着眼说:“待过了端阳罢。”
张苍答应了一声好,待要跟他说两句别的话,两人已下了凌空廊到庭园前,正见澜屏带着两白袍卫,穿过庭园小径,直望这边来。澜屏见了两位太子,躬身见礼。
李奕直问:“海府出甚么事了?要你亲自过来。”
澜屏轻轻一笑,回道:“不是大事,是七太子信报回海府了。他说,这两日邪海入口有些异动,不知是何缘故?已奏请天海中阁和易水都司复勘。他教我们先私下知会大太子一声,好教大太子知道这事。我怕下面的人传不清话,便亲自来一趟。”
自东唐神君走后,四江东唐湖一带水系的地水司职便空缺这,一直没人补任,已有数年余了。
一来,因那东唐湖是五湖之首,不敢随意择人上任,易水都司意思是宁缺毋滥;二来,也因邪海口置于东唐湖底,有镇宝守湖之职,任责甚大,一般司水不敢掌治。
也就前些年,才由天海中阁挈领,议从四海龙族中遴选子弟,暂时履任东唐司水神君一职。这职事,说是戍守邪海口,也需暂代处理四江东唐湖的一些地水事务。李镜得知此事,便自请缨执任,前往东塘守湖去了。
张苍早前得知这事,心中有些不解,此刻听到这话,便忍不住向李奕问起:“你七弟去守那地海口这事,是你允准过的吗?”
李奕点头说:“是。”张苍更奇道:“也请示过明海灵圣,你父母也都准了?”
李奕道:“如何不准?他在灵修山时抗命救人,又杀伤过自家军士,身上挂着罪责,早该领罚了。如今让他从天水主司降调到地水司制里,也算小惩大诫。一来能服军众,二来在族亲跟前,也好有个交代,更何况他自愿去,又是自少时就住在东唐湖,对那边水情最为熟悉,易水都司也深觉合适,才起用了他过去。”
张苍道:“话是这么说,你就不怕他待在旧地,触景伤情?”
李奕轻轻叹了一声,微垂着头说:“你和陈有些话说得很在理,我不能永世养他在东海的,总得给他一个事,好让他有个盼头。”他顿了一顿,忽续道:“那东唐君大约还在‘无何有境’中。”
张苍闻言吃了一惊,不由侧目,有些愕然地盯着李奕。心觉他这话里的意思,竟然是宽谅了李镜跟东唐君的事,以李奕这人的性格而言,那是妥协着让出好大一步了。
张苍心里不知琢磨着什么,沉吟半晌,又问:“你怎么知道东唐君还在?”李奕道:“我七弟带回来那‘拂玉玲珑’的碎片,每至端阳时,会有灵光烁动。”
张苍恍然大悟,正待接着往下问,一打眼间,就见不远处有一位九天的下侍,也亟亟穿过院径,正往他们这边寻来。
那人见了李张二人,远远立身在廊外作了一个揖,恭谨道:“青元天君、太元天君差我来请东海太子,前往通明殿一趟,有一件重事需要商榷。”
李奕心知必是跟邪海口相关的,信口就应了一句:“知道了,我这就过去。”那人点了一下头,见二位海主似还有私话要说,不便在跟前,便就告退下去。
张苍待那下侍走远,才对李奕说:“天响之后,‘天海中阁’有驻臣名册,册中天臣可分无等境之力治下。若按这形势,九天四海,少说也有几千年太平,可你最近怎么频频赴阁见会?”
李奕一听到“频频”二字,登时警觉起来,立知张苍十分留意着东海这边动向了,不由抬头瞧了他一眼。可转念一想,又觉其中没有甚么好瞒的事,便索性开诚相告道:“这‘天海中阁’与其说是动转,倒不如说它像开启了什么东西……我觉得有些不妥,在差人勘查这件事。”
张苍心头微微震了一下,立问:“也跟那邪海相关吗?”
李奕摇头道:“暂时不知道。”只眉头微蹙,没再往下说。
张苍见他神色隐忍,言辞避讳,加之又是“天海中阁”的内点天臣找他商事,恐牵涉天机,心知不好多问了,便笑了一笑,自解围道:“得了,那我就不碍你事。改日我跟陈一同拜会府上,再作详谈罢。”
两人一同出了易水都司,李奕辞了一声,带着澜屏和两白袍卫去了。张苍一路目送着他踏上境界天大道,直往通明殿,那神情沉沉的似有深思,又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方才驭云急回了西海。
◇
卢绾到东唐湖府,已是暮色四合时。
入府的小厮请他在水厅坐了片刻,就由菱角掌灯过来,把他请到了东轩的水榭里了。那水榭前有一鉴水台,临水置了一方条案,李镜已摆茶候在那儿,他见了卢绾,忙含笑起身来迎。
二人寒暄两句,各自告座。
卢绾许久不曾到过东唐湖,如今闻着这水氛春息,夜里湖风轻拂衣发,心头也跟着微微一荡。
卢绾坐在案前,看着万顷碧波,趁着月光眺望远岸的桃林。只见那一丛丛的桃树枝叶蓊郁,却无半点颜色,他不由一奇,向李镜问:“这三月三了,怎么桃花不见开?”
李镜莞尔道:“这湖底下拘镇了邪海,这花恐怕开不了。”
卢绾不轻不重地“啊”了一声,好似惋惜。这话仿佛钩起了两人的心头旧事,谁都不接着往下说了。
卢绾见状,便岔开话道:“我收到你音信时,正巧为着几样仙材,在东海拜访大太子。他得知我要来东唐湖,让我顺道给你捎了一件东西过来。”说着,就从袖囊中取出一个半掌大的黑木匣子,递了过去。
因李镜授命到东塘守湖镇戍,终年不得擅自归海,海府中母亲和娘娘们怕他恋家成忧,便常给他赍书赍物,好解他乡情念想,里头的东西,李镜不看也知道是家里人存的音柬家书。
他将那匣子接在手中,也不打开,只看着卢绾打趣道:“我听九天说,你是不听宣、不听调的,一般人使用你不动。难为你得了我音信就过来。”
卢绾道:“我只不听九天四海宣调,可七太子让游驻以音信传我,我是肯定到的。”
李镜深知他听自己使令,必有东唐君遗命的缘故,便苦苦一笑,郑重道:“那真真多谢你了。”转头便叫了莲子进来,让她将那盒带进屋中,又仔细分付她如何开盒,放于哪个匣笼内。
卢绾定坐案前,心不在焉地听着两人说话,眼却看向外湖面。二人临水而坐,此间一片湖光夜色,月光柔柔照将下来,李镜的侧颜恰倒映在粼粼水光之中,好似一尊剔透的玉佛。
卢绾凝目细细地瞧着,见那水影被微风一荡,越发隐绰朦胧。好似隔云望月,那月有些像,又有些不像;又似雾中看山,那山几要看清时,却又看不清了……
待莲子出去,李镜回过身,就见卢绾单手捂着茶盅,正望着湖面水影出神,便奇道:“看甚么?”
卢绾略一回神,兀自笑道:“没甚么。”
李镜见他正襟严色坐在那儿,仍是往日常穿的一身玄衣结束,但观其情态,落落穆穆的,比之以往沉色寡言了许多,不敢与他深言,便拿些闲话起聊,说:“他们来看我时,头一句总要问我,在这里过得好也不好?唯独你没问。”
卢绾沉默了一下,说:“我不问,是因我心里有数。七太子忘了吗?我也守过天宝。灵修山监地千年,想来跟你这东唐湖差不了多少的。”
李镜这才恍惚想起,他原是在灵修山守天宝的白虎。
他回想起两人在朝水城相遇的那一天,再到如今,两人易地而处,竟似命缘相换,冥冥中早有注定一样。
李镜道:“是了,我听大哥提起过,说你停了监宝职事后,拟定为二十四圣星君‘武圣’储,只待司职星空缺,即可迁任,对吗?”
卢绾应了一声:“是。”李镜寻思着说:“二十四圣的武圣有两位,那你所属司职星知道了吗?”
卢绾答道:“第二星,主司伏魔降邪,封妖镇厉。”李镜微微一讶,转又笑道:“倒是个好司职。我该给你道一句贺。”
卢绾说:“有何可贺?司星空缺,那是没定数的事。”他顿了顿,好似不愿接着这话题,转到别的事上去了,说道:“七太子请我来东塘一趟,定然不是为了吃茶了。敢是有事相托吗?”
李镜见他直言至此,微微一笑,索性敞开了话道:“确实是有事相托,但不是托求你。我是想让伏廷帮我一件事,因你与伏廷交情最厚,想请你当一回中人,请他一请。不知你愿不愿?”
卢绾诚切道:“我有一份大恩德要还给东唐君,曾亲自领过他遗命,只要七太子有所求,我必得竭力而为,这点小事……”
李镜神色一变,忙抬手止住他的话,肃然摇头道:“你实在不必如此。这是我私下欠你的人情,与他无干。你替我尽心一回,日后你但凡有借物用人之时,我又有力所能为处,我必定也倾力相帮的。”
卢绾听到他这话,不知想到甚么,怔了一下,转又笑道:“七太子说下这种誓心话,不怕我又向你借一回玄水珠吗?”
李镜微笑道:“倘或你真要借,如今我也未必不愿。”
卢绾不知想着甚么,忽然不言语了,他不由多打量了李镜两眼,心想这位小太子比往日,少了一份金芒乍露,倒多了一丝似水般的柔缓坚定,不由微微动容。他低下头说:“那我先求七太子一件事。我想求支湖府游驻,帮我找一个人。”
李镜奇道:“什么人?”卢绾道:“不尖山的老妖道朝生。”
李镜许久没听过这人名号,一愣,问道:“这是那玉宇天君阳身,你寻他做甚么?”卢绾道:“七太子这就不必问了。”
李镜想来他有些苦衷,不好直说,略略一想,便答应道:“好,若有信报,我让蒲萁给你带去。”
卢绾郑重谢了一声,道:“过一阵子,我定亲自去一趟童山七里庙,替你跟伏廷说合这事。”李镜点头笑道:“那我就全仰仗你了。”
卢绾应下了这话,果未食言。将近端阳时,琼珠子和伏廷二人便前来湖府,拜帖谒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