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3个月前 作者: 周长右
    东唐君待他缓过,方才劝慰他:“银锦办事一向竭力,你是最清楚不过的,他落得这样收场,是我教养失当。卢绾虽救人心切,到底也不是极恶之辈,不至于蓄心害人,你不必对他心怀怨怼。”


    芡实身体猛一瑟缩,仰起头问:“湖君言下之意,难道还要留用那卢绾?”东唐君叹道:“我已失了银锦,自然更有用得着他的地方。他这人深重情义,如今银锦为他救人折命,这等恩德情份,他总得有个归还处。”


    芡实收了泪,惊慌道:“湖君是恐我记恨卢绾,才留下我来说些宽慰话?”东唐君道:“我并非要宽慰你,我是想让你另认别主,从此跟了那卢绾去。”


    此话更如惊雷,打得芡实浑身惊战!


    他睁着眼,难以置信地望东唐君半晌,才说:“湖君怎么说出这种话?”


    东唐君说:“银锦平日里与你最好,他在文庭时也是你承侍左右的,以银锦这身骨灵性,若再足三千年修为,历五劫三难,也能入二十四圣星君之列,到时你归在他座下,必也能得成正果。可如今银锦折了,我须替他把你安置周全。卢绾此人,日后有大能为,你跟着他必有好处。”


    芡实也不知是怒是怨是恨,怔愣半晌,忽冷笑一声,忿然作声道:“我与银锦情义笃深,比之亲骨肉也不差!慢说我不求什么修为、正果,即便我求,又岂有他新才殒身,我就另投别座的道理?我宁可回文庭湖芦蒲岛,守着那寸尺之地。求湖君成全!”


    东唐君说:“你是银锦的贴心人,他盼着你好,你难道不知?我是想圆他所愿。”


    芡实一听这句软心话,又想到银锦往日情分,益发悲恸,一垂头,两手抵额呜呜直泣道:“那我求问湖君一件事,倘或湖君肯与我说实话,要我何处去从,我都答应。”


    东唐君说:“你问罢。”


    芡实抬起头来,欲言未言半晌,终是问了出来:“银锦对卢绾有意,湖君想来是知情的。他此去救人折命,是否湖君为了笼络卢绾,将他算计在其中?”


    东唐君沉吟半晌,低声答道:“情意起始,皆无由来。一个人动心起意,并非我能筹计得定。你一向聪明剔透,凡事瞒你不过的,我这话真也不真,你一听心中就有定数,我也不用多说了。”


    芡实静静跪着,良久,轻轻答道:“得湖君这一句话,我安心了。”


    东唐君这才招手示意,教他到跟前来,道:“你将手伸来,我有一物要给你。”


    芡实跪行上前,把两手呈出。


    东唐君从怀中取出一个绾色锦囊,倒出一枚音柬玉石在他掌心,郑重地说:“银锦最爱明珠、宝石,你是知道的。他往日每立一功,我必以珠石赏之,好让他蓄于林馆池中。他曾跟我说过:‘若有离府的一日,必要带芡实同去。’因此他立第一功时,已向我讨了你,你出府的名号,他也早早求我赐下了,就寄留在这音石当中。我只留待你们离府之时,亲授给他……如今你拿好罢。”


    这话一句句的,似针攒心。


    芡实听一句,痛一句,大颗的泪珠又连串滚落,扑簌簌掉在襟上。待东唐君说完,他拿手在脸上用力一抹,将音石收好,清声笑道:“好,好……他盼着我好呢,我又岂能不好?今日出了这门,我从此跟定那卢绾去。”收泪立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东唐君坐到案前,将一枚“拂玉玲珑”拿在手中反复揉捻着,眼望着旁边一星烛火,轻轻沉吟:“都说我因你像小太子才养的你,却不知我养你来,是因你也似我……”


    说罢,徐徐将双目合上,就此坐了一夜。


    ◇


    另一头伏廷和白眠于东唐湖府中得了信,知白晓已然救出,连夜赶来厮见。


    青元天君恐扰了伤者安宁,将二人拦在门外,说:“待人醒来,再见不迟。早晚也不争这一天半日。”


    伏廷深觉得此言有理,可无奈白眠不依,纵然见不着人,也誓守房前一步不移。


    伏廷知他脾性如此,不好苦劝,陪了个把时辰,又想起卢绾也在此地,便向下人问了情况,去拐将但西院偏房,想见一见人。


    两人碰了一面,便在屋外院廊处坐着讲话,大半日下来伏廷却觉卢绾比之前沉郁了一些,二人在廊下燕坐,他只或抱剑阖目凝思,或手里拿一枚石子出神地瞧。伏廷有话问他,他便草草应答两句;若无话问他,他就只空空坐着出神,好似有甚深思。


    伏廷心里犯疑:“人救来了,怎不见他有欢喜相?啊,只怕因白晓还未尽醒,他心里有担忧。”


    加之伏廷一向性子木讷寡言,平日吃酒言谈都是卢绾托着话头的,此时对话这么冷放着,他也不知如何好了,就想要不就回白眠那去吧,不料一抬眼,恰见芡实绕过廊角一个宝瓶门,入到这院里来。


    伏廷见了如蒙大赦,忙立起身来,笑着迎了那边一句:“芡实来了。”芡实瞧他一眼,莞尔道:“我从今儿起换了个名号了,唤作琼珠子。”


    伏廷一愣,暗想:“怎的忽然却换了名号呢?”他心中虽奇,却又因是他人私事,不便多问。


    琼珠子的目光早已越过他去,落在旁边闭目趺靠坐的卢绾身上,朗声道:“卢公子,东唐君有请,劳你到白晓那边一趟。”


    卢绾闻言把眼一睁,双目炯炯如有剑光,应道一声:“好。”霍地立身而起,提了青锋剑,就往院外走。


    琼珠子立在院道中,见他迎面出来,忙让到道旁,微微欠身送着。卢绾却愧似不敢看他一眼,从他身旁直走过去了。


    伏廷把这情状瞧在眼里,又见芡实垂头立在那儿,声色微妙,心觉怪得很。可见卢绾走得甚急,他也早想回白眠身边去,便想:“不知东唐君因何事找他?我跟着一道回去,看看也好。”便匆忙与芡实辞了,奔下台阶,跟上卢绾。


    两人拐过二门,沿廊直走,直至白晓所住的屋前停下。


    那庑廊外立着一位玄衣小童,一看就是乌锦尾所化,见了人来,隔门向里通禀一声:“湖君,卢公子到。”


    屋内人应了一声:“教他进来罢。”


    卢绾即便上前,推门而入,直造里间跟前,他也不唐突入内,只立足门边上,正声道:“属下奉命来迟,湖君有何吩咐?恭请示下。”


    话音刚落,就见软帘一掀,东唐君迎面走了出来,身后跟着青元天君和白眠二人。白眠蓦见伏廷陪在卢绾身旁,先是一愣,忽又紧蹙了眉头,明有不悦之色,却不吭声。


    东唐君瞧了卢绾一眼,对他说:“白晓的事有些不便,青元天君想亲自与你说明白一番。”


    卢绾一听,心中猛泛起一阵剧烈的不祥之感。他侧目往里间一瞧,见白晓身盖薄衾,安然睡在帐内,竟丝毫未有醒兆,更隐觉不安,忙问:“天君有何疑虑,还请明讲罢。”


    青元天君沉吟不语,只把众人请到旁边一间偏厅,看茶落座,才郑重说明:“屋里那人的元身是救住了,但恐怕未必醒得来啊。”


    卢绾神色惊变,肃然问:“此话怎么说?”


    青元天君解释道:“在下那‘九转青霜丹’,只能救活内丹元身,复生骨肉,修不出神魂精魄的。我三番四次探诊,发觉此人魂意、心识极其微弱,精魄怕是早已失损,如今躺在那儿的,只是一具神志不明空壳。故而唤卢公子前来一问,可知他的精魄因何失损?又落在何处呢?”


    卢绾闻言如遭一场霹雳,猛然一怔,神色转而十分不解,惘然喃喃:“我并不知道……”


    青元天君听言,更是一默,神色极是为难的转向东唐君,皱眉告罪道:“东唐君,那这事真恕在下无能为力了。不知那精魄去处,这人恕我无法救,我又不是那天地灵流,哪里能白白毓成一个灵魄出来?”


    东唐君并不接这话,只瞧了卢绾一眼,见那卢绾心头似被铁抓揪住也似,已是铁色铁青。


    东唐君这才道:“卢绾不知道,未必旁人就不知道。”


    卢绾肩膀一震,急举目问:“谁知道?”东唐君手捧着茶盅,目光徐徐一转,定定落到对座上的白眠身上,极沉静地说:“白晓那精魄下落,我猜白公子应该知道?”


    此话一出,先把伏廷惊得心里打了一突。


    他不知东唐君此话怎解,惊惑不定朝人一望,就见东唐君眼底一片深沉,好似有什么极大的蹊跷在里头,随即一股剧烈的不安就塞满了伏廷心口。


    白眠见东唐君把话锋递到嘴边,只笑了一笑,一双眼又利又亮,直迎着东唐君目光去,从容自若地反问:“湖君怎么笃定我知道?”


    东唐君手向他左颊耳边略略一指,说道:“你耳后颅息、瘛脉、翳风三处穴位上,各有朱砂点痣一颗,这是着了‘投替之术’才有的表征。倘或我没猜错,你被困灵修山时,就已中这了‘投替之术’,是也不是?”


    这句话似惊雷一般劈在伏廷身上,他浑身剧烈一震,霍地猛扭头瞪视着白眠,脸上隐隐浮出有惊惧之色,几乎脸唇青白。


    白眠却不看他,只冷冷答道:“此痣我生来便有的。”


    他话音才落,就听“啷当”一声,伏廷已急掣起身,几乎撞翻了身旁的几案椅子,他仓皇奔至白眠身旁,大声急叫道:“你给我看看……你给我看看!”一伸手,就往白眠耳后探去。


    白眠登时怒发,用力一扬手,“啪”地一声,把他给打开了。


    这一下,如同重重扇了伏廷一耳刮子,打得满堂静寂。


    伏廷惶惶然呆立在那儿,他默了半晌,唇口张张合合,嗫嚅不止,满面哀惧惨苦之色,好半晌才说出一句完整话来,央告道:“阿白,你让我瞧瞧……湖君说的,到底真也不真?”


    白眠脸持渊色,垂眼盯着地上,既不答话,也不瞧他。伏廷也半分不肯松动,只僵立在那儿。


    东唐君道:“事已至此,你又何妨给他说呢?”


    白眠听言,似送了一根弦下来,目色缓了三分。他已知此事瞒不下了,索性承认:“是,白晓的精魄早就寄留在我身上了。”


    此话更似一刀直刺进伏廷心窝,痛得他耳内嗡地一响,脸色尽白,几将晕厥。


    这“投替之术”是将寄客精魄打入宿主身内,先求两魄共存,自此以后,寄客会将宿主的魂意心识一点点侵蚀,最后鸠夺鹊巢,居占元身。


    伏廷想到在灵修山会面后,白眠三番四次,莫名劝他离开的言辞,背后原是这一番道理,他越想越觉悲恸冲心,颤抖着问:“你……你被逼迫受了那‘投替之术’,何不早跟我说?”


    白眠凛然道:“我没受人逼迫,这是我自己甘愿的。”


    伏廷双目大瞠,更难以置信,愕道:“你说什么胡话?”


    白眠说:“玉宇天君囚我在云升殿时,问我是否答应以这‘投替之术’,救白晓一命。我当时想,卢绾去求那东唐君也是没成数的事,倒不如这‘投替之术’实在。只要白晓能活命,我又何妨一试?何况,我与白晓是同胞双生的兄弟,本就胜似一身同命,或许他不会容不下我呢?”


    他话未说完,伏廷已忍耐不住,嘶声大吼一句:“你疯了吗?倘或他被这邪术裹挟,果然容你不下,那怎么是好?”


    白眠何曾见过伏廷露过这等恶怒之色,不由怔愣一下,半晌,目色一缓,泰然向伏廷一笑,竟极平静说:“那也没什么大不的。残躯一具,他想要,我给他便是了。”


    伏廷当即眼眶尽红,几欲瞪裂。


    他想到两人当初清河镇相遇,自己跟他进灵修山,又想到两人从灵修山出世,一路相伴相随、八方周游的日子。伏廷想,自己从未有过半分离散之心,可白眠下了这豁命的决定时,竟丝毫不曾念过两人情分,也不曾告诉过他一句话。如今事情告破,他竟轻飘飘地说“没什么大不了”!


    伏廷的心像烧尽了也似,呆呆地望着白眠,望得半晌,忽发一阵枯笑,笑着笑着,又双目泫然,连连滚下泪来。


    他惨声道:“所以这些日子,你不是在等救人,只是在等卢绾寻出白晓元身,等他解去‘双魄琉璃’,你才能放心,是吗?”


    卢绾闻言,心湖忽似被什么碰了一下,肩膀微微一震,目光却半点也不敢落在白眠身上。


    白眠淡然地说:“是。他到底是为白晓所累的,我得看着他平安从这事上脱身。”


    伏廷沉沉喘了两声,一把捂住自己双目,平缓了好半晌心绪,才苦苦笑道:“我说呢……我说这一程子,你怎么时时劝我离去?你以前再生气,再怨我蠢笨,你也不说这些话的。原来你早已立心献身救人的,你心中都自己决定好了呀……你早早想好不要我了,是也不是?是不是!”


    他声音越说越急,到得后头,那哀痛似牵心连肝,痛得他连喘都喘不上来了。


    白眠看伏廷一副魁颜伟身,立自己跟前抵声抽噎,手足无措至极,跟三岁小儿似的,不由得生出想紧紧抱他一抱的念头,可当众跟前,白眠到底没有这么做。


    白眠无奈地说:“我很早以前就说过了,让你到别处去,让你别跟在我身边,是你总也不听。像我这样的人,充其量就作个野庙偏神,终非善类。你与我厮混,能得什么大修为?你看如今……”


    伏廷扯着嗓子打断道:“什么大修为?我又何曾想要什么大修为!”那一句话破出,声又一喑,更止不住悲咽起来,他颤巍巍地盯着白眠,转又央道:“阿白,我不想要什么大修为……”


    卢绾在旁听得,神色越发凝重,却始终不发一言。


    东唐君见二人对话,伤情至此,怕不好收场,忙出言劝住:“伏廷,青元天君既问了精魄下落,想来是有挽救之法。与其在这难过,怎不问一问他有何计较?”


    青元天君见他把话一带,好一招“敛手削地”又将难事推自己头上,不由紧皱眉头说:“东唐君,你净盯我一家没完没了地占便宜啊?打秋风也没你这样勤的。委托的事一件套一件,一桩带一桩,到底还有多少?你不如一气说清楚。”


    不待东唐君接话,伏廷听了,先自奔将过来,两膝一屈,竟就“噗通”跪倒在他跟前。青元天君大惊失色,忙把身闪在一旁,避去此拜,一把伸手搀架住他道:“这可使不得!”


    可伏廷哪里肯听?他一想到以后与白眠对面相见,也似天涯永隔,心觉这世间再没有比这更残忍的事了,只将这青元天君看作救命草、万灵药,亟亟膝行上前,拖住他又要拜。


    青元天君是个落拓秉性,对着东唐君这样精于算计的人,他还能冷讽两句,再大不了扭头就走;却最怕伏廷这种忠厚笃诚之人,还连哭带求,能教恶人也生出一副悲悯心肠来。


    青元天君被他扯拽住,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一旁白眠再看不下他举措,气得两步上前,一手抄住伏廷臂膀,用力一提,喝道:“动不动四处乞乞求求,成什么样?你起来!”


    可伏廷似把心立死了,把手一挣脱,咬住腮帮,绷紧腰背,金刚磐石一般直挺挺跪住不动。


    青元天君见他执性至此,虽起恻隐之心,可这事也实在无计奈何,温和地对他解释道:“伏公子,不是我不想救,实在是我救不住。我原本以为,那人只是失了精魄,找来了,还有可为,我却不知有‘投替之术’这一节!我这么说罢,这两魄相掺,就好比乳水交融,要将两者重新分摘,恢复如初,委实困难。枉论是我,你此刻纵使求到佛陀跟前,只怕也难成此愿……”


    伏廷听了瞬间面如土色,心似灰死,睁着眼呆木在那儿,再不知言语了。


    白眠虽早知自己会有什么下场,可被人这么直白地道出来,也不禁愣了一下。他静了半晌,不知想到什么,忽转向东唐君问:“神君,那这‘投替之术’,需要多久才会成遂?”


    东唐君淡淡地看着他,答道:“没有定数。慢则八年十年,快则一年半载。但它起时会有些征兆的,先是五味喜好有所改变,再是日常习惯慢慢与寄客趋同。倘或你已有这些知觉,也就是那成遂之期将近了。”


    白眠猛想起自己不爱玉露茶,不久前喝过一盏,却觉其味甘美,确实像白晓才会喜欢的东西。他不由苦苦一笑,方知自己的饮食喜好,早已大有变化。原以为自己与白晓事同胞双生,大可一体两魄共存,可如今种种迹象,却不如他所想了。


    白眠点头道:“原来如此,我晓得了……”说了这话,他便立了什么大心似的,抱拳向众人毅然一揖,正声告谢道:“诸位,我哥哥曾受妖道蛊惑,做下过许多不义之事,原该有此报应;我作为弟兄未加阻止,也应同担罪愆。偏劳诸位为救他性命,一场劳苦奔波,我今日都替他谢过。往后是灾是难,生死何如,全看我兄弟二人造化了!”


    说罢,又打一揖,不待众人应答,他已丢下众人,直走回到方才白晓那卧房中。


    众人听他这话意,很像要悬崖撒手的架势,也不知他有甚打算,忙跟了过去。


    一到里房中,就见白眠已将白晓背在身上,扎缚停当,一副要带人走的架势。


    伏廷心头阵阵发紧,急奔上前,一把攥住白眠手腕,惶惶然问:“你要走吗?你要去哪儿?我跟了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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