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3个月前 作者: 周长右
    青元天君把手一拦,徐徐道:“你别催我救人,我不为救人,我只为取你们身上‘双魄琉璃’才搭手的。”说完,仍自不疾不徐地探着人脉息。


    卢绾不熟此人秉性,加之自己有求于人,再不敢胡乱驳口。


    半晌后,青元天君才侧目睨着卢绾,问道:“另一半‘双魄琉璃’是在你身上吗?”那口吻,倒似要查验货物真赝。


    卢绾忙回答:“是在我身上。”


    青元天君眉头微皱,思量半晌,谨慎地开口:“这事虽说是东唐君的委我办的,但东西到底是在你身上,按理也须得问你一句意愿。你真真确定要救这人?”


    卢绾一场辛苦奔波就为活白晓性命,此刻听见这话,唯恐青元天君不应此事,忙地跪倒跟前,以头抵地,呼道:“要救!他内丹俱毁,只求天君授‘九转青霜丹’救命。”又三叩首下去了。


    青元天君见他十分诚切,点了点头说:“既然这样,我略试一试罢。”既从袖中摸出一个盖盒揭开,拈出一枚碧玉丹丸,将白晓下颔一抬,让他放入其口中含服,又向卢绾招手道:“你过来。”


    卢绾急起身上前。


    青元天君说:“他已服过我的‘九转青霜丹’,我须施术将‘双魄琉璃’取出,期间要你担待着。”


    卢绾低头恳道:“谨从尊命,请了。”


    青元天君便让其跪与床前,自己则从旁边箱笼里取出两段赤绳,将两绳其中一端分别系于卢绾和白晓颈上,另一端则两头绞作一股,含于口中,口中含词念咒,手印发诀,倏往卢绾眉心一点。


    卢绾只觉一股暖意从眉心灵台而入,倏然直抵心脉,又滚滚灌入气海,顿感如沐春风,灵意沛然,浑身舒泰。此时白晓却猛然一震,徐徐从床上坐将起来,卢绾见状勉力,抬头一看,只见白晓双目无神,怔怔然盯着他,似望在虚空中。


    卢绾忙道:“天君,他……他可还好?”


    青元天君并不作答,仍自口含朱绳,两指往唇上一点,一段连珠咒念罢,猛喝一声:“起!”


    一声落下,他一手把两端朱绳往回拽紧。


    只见那绳身发出阵阵异光,竟“蓬”地一下烧散,卢绾猛觉胸中一股热意,直冲喉头,似吞了烙铁火炭,烫得他唇脸煞白,双肩直抖直震,他猛地以剑杵地支身,忍了半晌,到底一口鲜血“哗”的吐将出来,尔后,才有一物从卢绾、白晓口中徐徐吐哺而出,幽幽悬浮在空中,其状如水滴,一大一小,皆是表里通彻,紫辉清亮,正就是那“双魄琉璃”。


    青元天君伸手将两物接住,令童子道:“取瓶来!”


    童子忙捧了一个黑玉瓶上前,青元天君接了,将一对而“双魄琉璃”投入瓶中,用赤泥黄符封住,便捏住瓶身,上上下下微微摇晃起来。只听得两枚琉璃与瓶壁相碰,一阵叮噔叮噔,似鼓瑟鸣琴之声,既清又悲。摇得片刻,两物竟好似化尽了,再无声响。


    青元天君随即支使那童子说:“去,将暖香房里我那一盆‘朝暮草’端过来。”


    童子应声转了出去,不多时,小心翼翼地捧来一个净色八方花盆。只见那盆中栽有一连株双生的仙物,枝头竟生有两种叶形花色:向阳的一面叶似梧桐,花如秋日海棠,一片丽锦簇;向阴一面叶似狭竹,却只得一个花骨朵儿玉萼半开,倒似月下昙花。


    青元天君将那仙草放在案前,将黑玉瓶对着一倾,只见一股紫金香水徐徐流出,浇在那仙草根下,霎间芳香袭人,仙雾四漫,竟就地化出两个玉面童子来了。


    两童子身形、五官如出一辙,神态却又判若两人:一个朗然含笑,穿绛袂锦服;一个双目清冷,通身白罗衣。


    青元天君目色一亮,忙将两仙草童子叫到身前,一面细细端量一番,一面口中沉沉赞好,倒似真欢喜。


    两童子不明所以,只面面相觑。青元天君便将自己一指啮破,在那八方花盆中一蘸,以血和合了那仙草根泥,结成朱印,点在两童子眉心,为其开了灵智。


    他指着两小童说:“我今日以仙法助你们修为,使化人形,通识言语,你二人以后就归在我座下,做左右应侍罢。”言讫,又当堂赐下名号。


    那一株似秋棠的唤平明童子,另有一株似晚昙的唤太宵童子。两童子领了身名,相看着笑了一笑,便以手抵额,向青元天君齐声答道:“谨遵钧命。”就此退下不提。


    卢绾望白晓卧在床上,呼吸平顺,脸上却仍有苍白之色,忍不住问:“天君,这事便算完了?可白晓服下了‘九转青霜丹’,怎么还不见转醒?”


    青元天君瞧他一眼,说:“他内丹毁损,即便用了‘九转青霜丹’,要复原也需要一些日子啊。我既收了东西,这副身骨我必然会看顾好,用不着你费心。你刚取出了‘双魄琉璃’,灵气未复,别耗心劳神了,且歇息去罢。”


    卢绾听了这话,心登时轻去大半,仿佛一场长远辛苦的奔袭,总算到头了。一霎间,他浑身力劲要续不上了,恍惚了好一会儿,才躬身抱拳,谢了青元天君,退将出屋去。


    这头一出房门外,猛不防迎面撞见芡实,在廊下来回踱步,神色着慌,不时朝天际遥遥顾望。


    芡实一见卢绾出来,如得救星,疾趋上前,拽住就问:“银锦呢?我以为他随你身后回来的,左右等了许久,混不见人。他哪里去了?”


    卢绾一听才知银锦未回,猛也吃了一惊,说道:“他随行我殿后,大约迟两三刻,也该到了。你不曾见他?”


    芡实不知他们差事细情,但听他话意轻忽,心下登时凉了半截,呼道:“何曾见过!他有说下什么时候回来不曾?”


    卢绾见他蹙眉绞袖,一副惴惴不安之态,已知他极念银锦安危了,忙按住他安慰:“你且别急。我这就回头找他去,必把人给你带回来是了。”


    芡实哪里放心,只急切道:“我跟你一道去。”


    话刚出口,屋内“吱呀”一声拽门声响,出来一个童子说青元天君请芡实入内,帮理一些药事。


    因芡实略懂医术药理,故而得了东唐君命令,要在此处暂时作为应侍,为救人一事待命,尽听青元天君差遣。芡实一听这话,就知自己一时半刻分不开身了,更心似火燎,一阵苦急难当。


    他两手直把卢绾往廊外推去,切切催促道:“你去罢,我有主令在身,走不开了。你仔细替我找着他,快去,快去!”


    卢绾见他脸上既有忿怨之意,又有婉转哀求之色,情知这事都在自己身上了,忙连声答应着:“我理会的,这就去来。”急急调身奔出小院,驾云直出府城。


    出城北行三百里,到得一地,四望山林辽阔,紫雾腾绕,卢绾便知已到了紫霞山地界。他心中掂量:“过了紫霞北麓,再行百里,就能望见都江主流,也就离灵修山不远了。”


    正就此时,猛闻得一声长长的金吟,自远天传来。那声犹如惊雷,既厉又响。


    卢绾莫名不安宁,急循声抬首,遥遥一望,只见数里开外,有天云开拨,一束白光从云层中乍破,碎开银辉万顷,紧接着听得一声龙吟,摇山沸海,如雷贯天,就望见一尾银龙撞出云海,蜿蜒腾飞,直朝南而去。他辨得那气息,又惊又惧,忙驱起疾风,从后拼死急赶,想要将那银龙拦住,心头一阵阵颠颤不止,也不知追出了多少里,犹追赶不上。


    直至行过紫霞山深处,脚下有一林湖,方见那银龙忽发龙吟逶迤蜿行,渐行渐缓,愈吟愈弱。


    卢绾趁时驾风赶上,一手扑身抱住龙背,伏身攀住龙角,大声呼道:“银锦!银锦!!”


    伸手在那龙身上一扶,只觉触手处寒凉滑腻,递手在眼底一看,已抓脱满手银鳞片,好似冰花也似,和着血水整片儿的化融在他掌心。卢绾看着,目心骇,手腕都不住战抖起来。


    那银龙再支不住元身,白光一下溶散,碎鳞在急风中一片片谡谡飞打在卢绾身上、脸上,卢绾一手挡着,就要抱持不住,忽然银龙堪堪化回了人形,裹着一袭白缎衣,犹如飞蝶,摇风直坠而下。


    卢绾见状,急攒气扑将上去,一把将人捞住,却再驾不住云头,二人抱做一团,直跌入山那林湖之中。


    卢绾不甚熟水,几下挣展,才一个猛扎出水面,他在那深水中沉浮着,用力把银锦一拥,只觉那身体软若无骨,竟好似抱着一团霜纸残絮,要被这寒水浸化了一般,忙把银锦扶抱入怀,搂着肩膀轻轻摇晃,轻声呼道:“小公子……银锦?银锦!”


    却只见银锦紧阖双目,垂头偎在他怀中,动也不动,那冷水直淹过他胸膛,有大片血色洇出水面来,竟却不知他伤得哪处。


    卢绾只看着那一张脸似雪般白,唇边噙着一抹鲜红,他颤巍巍地拿手给他一揩,那血沿着银锦唇缝浸出,竟越抹越多,一片红白,越发刺目。


    卢绾不由惊惧起来,惶惶然向四方天地一望,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彷徨无措间,他再顾不得,急把两指抵在银锦眉间,将自己灵力源源不断,直度将过去。


    他却不知银锦内丹已失,丹脉俱毁,灵力、法气进去,俱如泥牛入海,散得了无影迹。


    一来二去,尽是徒劳,只恨得卢绾急吼一声。


    他一横心,单手拨水向岸边去,可只划了两下,一仰目间,惊见满湖面浮着片片银鳞,好似萤火遍野,绚烂得触目惊心。


    一股寒意从背脊直冲上颅顶,冷得他眼前阵阵发黑,他又将人又往怀里搂了搂,不由得轻轻慰言道:“不怕,我这就带你找芡实去,去找东唐君。不怕,没事……”话说出来,他自己都不确信。


    再待要凝气运法,却因“双魄琉璃”取下不久,刚又按云追了百里,一时行不出御风之术,竟越急越无能耐。


    忽然间,那怀中人微微挣动了一下,卢绾浑身跟着他一颤,低头就见银锦唇口张口,好似喃呢着什么话。卢绾听不真切,便低头贴耳来听,才闻得银锦微声唤着:“卢绾……”


    卢绾心莫名一紧,咬着牙似地答道:“我在这儿。”


    银锦靠在他肩上,微微掀开眼来,那双目已灰冷无采,却愣直直不知看向哪处,口内迟缓地说着:“你手……给我……”


    卢绾闻言根本不作他想,慌忙在水底胡乱捉住他手腕,将自己掌心与他相贴,待两手一触,才猛觉银锦掌中攥有一物。


    卢绾一怔,待要起出手来看,却觉银锦一下将那物紧紧扣在他手心,用力按着,说:“我……我生来得湖君豢养……湛恩汪,未可尽报……我、我不要你的‘万宝辉天石’了,只求你万勿……万勿负了湖君……”


    卢绾将那物取出水面一看,竟是一皂囊,里头有一物圆硬冰手,他都不用看,就知里头放的必是自己随手给他的那一颗白石子。


    卢绾心头似被刺了一刀,怔怔然不知置答。


    银锦见他不答,以为他不愿应允所求,似又想起什么,迟缓地低声道:“你不答应吗?你答应罢,我求你,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他不住只央那一句好不好,声音越说低微。


    卢绾心里似有什么痛折了也似,急急用力执住他的手,声音又重又颤,大声答应着:“好,好!我绝不负那东唐君,你说什么我全都答应了,我都答应了!”


    他又将手心抵在银锦背后灵台,灵力徐运,只往他八脉灌入,勉力支持着,不叫那怀里的神魄离散。


    可那灵力法气一入银锦体内,浮散无根,竟没一个盘留处。既没留处,又怎能聚生?只尽数都解化了。


    任那卢绾灵气厚若洪海,也有力歇了尽时,且不说他刚取下了“双魄琉璃”的禁锢,法力未能全复,更禁不住这样无尽虚耗,不出片刻,渐支渐竭,那心头似绷着一丝线将断未断,他只紧咬牙关,怎也不肯撒手去。


    银锦似有所感,却在怀中一动,微声问了一句:“他呢?”


    卢绾不知怎的,竟知道这问的是白晓。他低头看着怀里人,喑声答道:“他在青元天君那儿,得你保驾,他很好。等你好过,我定当好好谢你了……”


    那话还未讲尽,银锦便似承着巨痛,身体猛烈一颤,那五脏六腑、四肢百骸似被刀绞碎一般,他已自感灵脉虚空,已知此身已在绵之时,再不能好。


    他此刻心间一片茫茫然,如浮身于万丈虚空中,先想到东唐君的恩情未曾还尽,又想到芡实正苦等自己回府,莫名又再想起卢绾说,他对白晓那情份与无关恩德,只独独就想待他好……须臾间百念闪回,不知哪一念先涌上了他心头。


    银锦迷迷离离地张了张口,似说着什么话。


    卢绾听不着,只低头凑到他身前,只听得一句声:“你跟了我,我也待你好的……”


    一霎间,耳边万籁俱寂。卢绾怔了怔,猛觉得臂弯陡然一重,沉得他几乎支不住,那心头也跟着空了。


    ◇


    夜中。


    东唐君在那小院客房内,坐着凝神静歇,忽闻廊外传来一阵步声,十分急切,一路往这边响来,既轻又快。他认出那步声,扬声便问:“可是银锦回来了?”


    外头果然朗朗接应一声:“回湖君,正是我。”


    门扇然一敞,就见银锦笑着走了进来,直造榻前。


    只见他快履箭袖,销银玉绳高束发,穿着一身云浪暗绣纹的雪白地短打,被屋内烛辉映着,越发显得他锦秀鲜亮,爽俊过人。


    东唐君微微一笑,唤他更靠前来,问:“要你办的事,可都办齐全了吗?”银锦拱手回道:“幸不辱命,人已救到了。”


    东唐君“嗯”了一声,点了点头道:“很好,这事办成了你属头功,可想好讨什么赏了?”银锦说:“这赏嘛,我出灵修山时就已经想好啦。”东唐君莞尔道:“那你只管说来。”


    银锦在灯影下冲他一笑,便说:“我原有一颗珠子,寄留在湖君手里,乞望湖君替它寻个好归处。”


    他说完这话,忽将衣摆一揭,霍地跪将下去,放声呼道:“蒙君豢养深恩,未可尽报。投身全事,聊抵万一!”说罢,俯伏四拜,那是谢罪加拜的重礼。他拜罢起来,转身就往外走。


    东唐君微微一惊,急掣起身,厉声叫住:“银锦哪去?站下!”一言未尽,灯花噼啪地炸出一响。


    东唐君神思顿明,一下仰坐起来,才觉自己卧在明间的榻上,定神四下一看,哪里有谁?只得他孑身一人而已。


    东唐君一运灵力,已然畅顺无碍,便知是那赤丹药效已过,可心头却又无端凝重起来。


    此时外头恰交三鼓,有人掌灯急行,入至院中,正在廊外与芡实低声告事。有得一会,芡实猛然推门而入,隔着屏,颤声禀道:“卢绾夤夜回报,有重事呈禀,正在外头候见。”


    东唐君一怔,眼望着灯台上一朵烛花,被室风一扯,微微闪曳了一下,一刹间,满心寂然,已知银锦折了。


    第91章 故人此去


    卢绾进屋将差事经过, 一一说明,说他如何从灵修山救得人来,又如何回尾去找银锦,悉数陈告明白。他一面说来, 声音几乎无甚起伏, 目中更无波澜。


    及至说完, 东唐君才问:“元身归落何处?”


    卢绾顿了一顿, 肃然回道:“落在紫霞山一处不知名湖中。”


    东唐君似有所思片刻,叹道:“他定是想回文庭湖的, 只念着我在承天府, 故而往紫霞山追来。倒是我误他了。”


    卢绾恍若不闻, 只垂目抱剑立在一旁,神色冷然如冰石, 心更似在万里之外。东唐君也不多向他追问了,只令他道:“你下去罢。”


    卢绾沉沉应了一句“是”, 身却不动, 不知想着什么, 空立半晌,又说:“属下在偏房候命, 湖君若要人支使,唤一声,我即刻过来。”把拳一抱, 这才退下。


    芡实在旁听了一番话,早已双目通红, 悄然垂泪, 见东唐君唤他,方才上前, 放声哀哭道:“那玉宇天君所修术法阴邪刻毒,银锦落他手里,必定遭过好大虐害!那卢绾与银锦同受差遣,程命救人,为何他独自先回?银锦殒身,未必不是他蓄意为害!”说着说着,益发悲恸,哽咽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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