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3个月前 作者: 周长右
李奕心头气血激起,声如霆音地一吼:“我跟你无话可说!”
东唐君却恍若不闻,仍自含笑说道:“你这位弟弟心地纯澈,太好信人,你若果真宝爱他,从此领回东海去,好生尊养着。别再轻言轻信,把他错托给人了。”
旁边那张苍生性恣睢,但大事上是个讲义理的人物,先见这东唐君将人弃之如敝屣,早已忿火中烧,再听他抛下一番绝情话,登时忍不了,喑咤一声:“你他娘的!”
他怒提重剑,一掀袍角,驾风直踏上重楼,一手戟指东唐君便骂:“那小儿豁命救你,你就这样待人?我生来见多了混账,没见过你这么忘恩负义的玩意!”倒手从背后一掣,重剑斜荡而出,照头东唐君就是一劈。
东唐君身上伤毒未退,哪敢挡接?撤身往后一让。
正就此时,一道白光不知从何处飞出,地一声,好似银枪头撞击在重剑之上,那物其细若游丝,却力足千钧,竟把重剑撞得往旁一斜!张苍单臂用力,将剑往回一兜,“哐”地一下墩砸在廊上,震得楼殿梁柱微微摇荡,木屑碎尘簌簌直下。
此时一个身影从楼下抢飞上来,好似猛鹘扑兔,发掌就往张苍头面一拍。张苍见状,劲走腰下,倚剑借力,仰身一避,顺势“嗖”地飞起一脚,直踢来人腰眼。
那人见脚踢切近,躲将不急,竖臂硬是一挡。
张苍天生膂力果然,这一脚用劲也狠,那头胫臂一交,罡风相抗,砰地一响,震得那人身子剧摇,在木廊上噔噔一连踏退了四五步有余,轰然撞在栏杆上,才猛步扎定身形,好险没翻下楼去。再看这来人是谁?不是别个,正是银锦。
原来银锦、卢绾预备上灵修山救人,便在旁边玉顶殿中休歇,二人凝神入定,想趁这臻萃福地,葆养灵息,再行后事。
不料被外头声响惊动,出殿看时,正见四面银甲军合围那小重楼,张苍又提剑袭上楼去。银锦救主心切,这才抢护上前。
银锦镇定身形,把银鞭一抖擞,严护在东唐君跟前,扭头请命:“这人如何料理?请湖君示下!”
东唐君端立在旁,别有意味地瞥了张苍一眼,似笑非笑地说:“此地不可留了。你也不必与他相争,护我走罢。”
银锦点头应声:“得令。”
张苍怒得几将钢牙咬碎,低骂一声:“不是东西!”正欲起剑再攻,银锦已抢先一步,鞭出如龙,呼啸直扑他胸前。
张苍听得鞭响霹雳,侧身急躲。哪料银锦只打了一个“雷大雨小”的鞭风,虚晃一招,后手早揽过东唐君,飞身踏檐而下,落到玉顶殿跟前。
卢绾本在殿门前观望,今见势头不对,立马涌身而上,与银锦并身一立,同护东唐君跟前。
他一手持青锋剑当胸,摆开虎踞环视势;那边一众银甲军士已霍地刀排开,将三人围定在垓心。
卢绾虽为东唐君出力谋事,但与李镜、李奕兄弟二人到底有些交情,他不愿直撄其锋,便从中劝和:“大太子,四渎梭各归其主,你又得回你弟弟了,就此带了人去,咱们不动干戈,难道不好?”
李奕不听这话犹自可,一听更怒火冲心,断喝道:“东唐君窃夺我东洲神器,欲陷四海于不忠不义,又辱我弟弟至此,我不能原情。你让开!”
卢绾心觉东唐君很不得理,没话好说的,但自己为主谋事,实不得已,只好道:“倘或大太子执意如此,我的只能得罪了。可我们连东海重围都闯过了,这区区百来银甲军,恐怕拦我们不住!”他话出口时,青锋剑鞘忽然斜出,啪地一声,打中旁边甲士右肋,那人一下摔飞了出去。
张苍自楼上听卢绾那话,心中已然不快,再见他应言起手,激气示威一般,立马大怒,喑恶叱咤:“你闯过东海重围又怎的,敢在这里放狠话?”声及至,人已踏风而下,一柄重剑当头劈落,直砍卢绾面门。
卢绾与张苍交过手,心知此人不好对付,忙将身一闪,趁着重剑砍空,青锋剑倏然平出,先抢刺张苍身前。这两人练的都是吃力劲的功夫,撞在一头,此来彼挡,腾挪周旋,一刻半晌,难有个了结。
卢绾见张苍剑势沉猛,虽使如此重器,起手发招却迅捷惊人,每一下都能后发先至,直抢自己跟前。卢绾心想此人不止膂力了得,耐力、巧劲也过人,顽斗必无得益,便觅得空隙,虚放一招,撤身要走。
张苍哪里肯放他?扭头冲众军一摆手,喝令:“都在这挺尸呢?给我拿人!”
军众闻令即动,掣刀攻上,急将卢绾去路抄住。
卢绾见一重人浪逼来,剑不解鞘,几下闪砍劈剁,将打头的一拨人打散,直退回东唐君身边。这时第二拨人又抢围过来,银锦见状,却闲闲地立在那儿,一手护定家主在身侧,任得四面刀剑趋近,他只轻飘飘甩个两鞭,不教人近东唐君的身,其余人等全放着让卢绾招架。
卢绾不由来气,放声叫道:“还不搭手!”
银锦道:“那事你先应了我,我就搭手。”卢绾半晌才反应过来他说的什么事,被石子噎了喉似的,索性道:“你要这样趁火打劫,我还就不答应了!你不搭手便罢,赶紧送湖君走。傻看什么?”
银锦嗤地笑道:“留你殿后,我岂不倒欠你?我才不领你的人情!”说时袖角一动,白鞭闪电般打出,带得厉风飞卷,把卢绾身周围军士震得个七零八散,滚跌在尘埃里。
不等卢绾反应,银锦又两步抢上前,一手抓住卢绾臂膀,一手揽过东唐君,力劲一使,已带着两人,驾风落在桥边。
李奕见人要走脱,将李镜交置给旁人看顾,立起身单手掐诀,向三人去处一点!只见一道飞光,急掣往桥头,锵然一声,一幢金墙拔地而起,将去路截住。他早把金魄剑亮出,疾身袭上,一剑刺向东唐君眉间。
卢绾举剑架住,手腕一拨,要将李奕荡退,却听得身后东唐君袖袍疾动,一道锐风擦着卢绾耳际过去,竟直射李奕面门。
李奕不知道来物好歹,侧身急躲,偏那物临得切近,竟蓬地炸了开来。李奕大惊,横袖将口鼻掩住,早来不及,一股极腻极甜的浓香,直钻入他喉头,几乎将他呛住。
张苍从后觉出此香有异,脸色骤变,急喊一声:“当心!”已抢上,拦腰捞住李奕,往后驰纵而去,好险将人带回桥下。银锦也早趁得此机,早带二人去到桥头尽处了。
李奕把身一挣,从张苍手底抢出,还欲追去。张苍惟恐那头留了后着,专程等着陷他,一横手紧紧挡住,吼道:“别追!”
李奕见三人去势已定,誓难阻挠了,恨得几将银牙咬碎,他遥望着东唐君背影,扬声怒叱一声:“东唐君,及待来日我要你命来!”
话音落处,青雾四合,东唐君立于浓霭之中,回首向他一望,目若含笑,冷然答道:“那我等你来要。”
言讫,雾色相旋四散,已不见了三人踪迹。
第87章 青元受托
银锦带着两人出了灵修秘境, 往南十五六里余,见无人追来,便在林间按下云头,先将东唐君搀在道旁。
卢绾想到李镜刚才那形景, 心想:“那七太子与这样的人缠磨, 真真如浩劫大难。”越发心里不是滋味。
正就此时, 远处忽有一人驭风而来, 卢绾以为是追兵,立马警备起来, 却见那人身穿锦绣雪衣, 似一朵白云袅袅飘近。
旁边银锦先认出来人, 望空招手笑呼:“芡实,在这边!你找我来么?”
芡实见了银锦, 如见黄雀儿见三月春光,不自主地欢喜。
他一下云头, 就大步向银锦奔来, 嘴上却笑嗔:“真不知羞!谁有空没空的尽找你呀?通府上下又不只你有差使, 我也忙着呢。”说罢,才又转向东唐君见礼。
东唐君问:“你那头的事办得如何?”
芡实正色回禀:“依着湖君吩咐, 已话带给青元天君了。不过其中有些周折。”言讫,就将自己如何到了承天,又如何拜访青元天君的情形, 据实说来。
原来芡实领命出了湖府,便一路赶至乘天府城, 寻那青元天君苏合去了。那天君好赏人间风物, 常年于凡世游走,行踪不定, 却于紫霞山南麓的乘天府城,设有一处别院,定时长住。
芡实初到那里,一连吃了三日闭门羹,只差一小厮出来应答,就说:“咱家主交代下了,东唐君使计赚了他一颗‘九转青霜丹’,他已不计较了,再有其它请求,恕不能从命。请回罢。”
也得亏去的是芡实,一向会看风色再周旋办事。
他听这人声口,极不客气,便知青元天君早有杜门绝客之意,心想:“直接表明来意,怕是不行了,横竖设法进屋见了人再说罢。”便笑向那小厮说:“你搞错了,我不是来求事的。我家主之前赠过天君一株‘朝暮草’,漏了那化养仙草的法子,家主得知天君急用此物,特地差我来相告。”
那小厮仍一根筋的不肯放他,只执拗道:“天君说了,不论何人一概不见。你别留难我。”
芡实赔笑道:“不是留难你,因我看你像个知轻重、会掂量的,才敢劳动你再进去禀明一番。倘或天君肯见我,证明这事确实要紧,我来对了,你事也没办错,咱两头不得失;倘或天君依旧不肯见我,我就此去了便是,又值得什么?”
那小厮见他姣颜温言,其意恳切,话又有理,略一思量便答应了:“那你少待,我去去就回。”
果然回头一趟,就把芡实领进屋了。
青元天君见了他来,短促地打量了一番。他见芡实少年俊倩,半大不大的模样,一身结束却整齐鲜亮,不是那东唐君心腹也定是个能办事的,索性直问:“东唐神君让你带什么来了?”
芡实笑道:“家主听闻仙君急用那‘朝暮草’,正四处寻找让仙草化形起效的法子,终不能得,因此差我来给天君送这化养之法。”
青元天君道:“那‘朝暮草’的化养法子,我都不曾有,不知道东唐君能给我什么?”芡实道:“家主备了一对‘双魄琉璃’,专程送给天君,化养这株仙草。”
青元天君双目忽而炯然,霍地立起身来说:“你取来我看看。”芡实道:“东西还在路上未到呢。湖君让我先行一步,前来相谕。待东西送来了,请天君自取。”
这话一听就知有诡。
青元天君微微一顿,冷笑问:“怎么自取?”
芡实便将卢绾、白晓两人的事,及至二人因何用双魄琉璃吊命的情形,都据实说了。言毕,他又接着解释:“这‘朝暮草’要三千七百年才修得化人形的,化了人形,还需投至凡世,以烟火气和情苦精养,才有药效显成的。虽说天君有仙骨万寿,可等个千年、百年也太熬煞。这‘双魄琉璃’是入魂吊命的法器,成又在这卢绾和白晓身上起用过,淬过情苦,助这仙草显化人形,必然立见成效。”
青元天君听完这一番讲辞,可算明白了他意图,从鼻尖发出哼哼两声冷笑,道:“你家主的账算得真好。送我丹台甘露时,就赚走我的一枚九转青霜丹了;回头搭送我的那一株仙草作谢,早料他没安什么好心,果不其然,说这‘双魄琉璃’助这仙草修为,又要我自取,实则不就是让我救人那两人吗?”
芡实陪笑道:“这人救与不救,全由天君自己做主的。”
青元天君说:“虽说救不救人在我,他实则吃准我有这一株‘朝暮草’在手,必然会救。他这送一赚二的买卖,做得委实不亏。哈,他还叫你捎什么来啦?这回我可不敢收了!”
芡实笑道:“家主料知天君会这么说,什么都没叫捎来。”青元天君更气得胸口抽痛,“唰”地展了扇子,呼呼直摇。
芡实见他口气松动,便假作惋惜地一叹,又添一番话说:“唉,倘或天君心意已定,决计授手相救,那等人送来了,我立马接走就是了。”
青元天君斜了他一眼,用扇子忿忿朝他一点,说:“你也不用在这耍花腔。这人我可以救,但我另有一项条件,你先去问你们家主答应不答应?”
芡实把那见面情形说到这里,便顿住了。众人正等着听结果呢,卢绾尤其急切,直追问:“他说下什么条件了?”
芡实低头苦笑:“青元天君说:‘这事不能中间隔着一道儿,不明不白的;须得东唐君亲自前去,当堂正面,交说清楚,免得以后抵赖。’小的办事不力,是特来告罪请驾,请湖君走这一趟的。”
东唐君听之一笑,说:“你不但没罪,反而来得正好。我身上恰好中了‘伏龙子’的伤毒,正愁没速解之法。我索性‘一客不烦二主’,再多托青元天君一件事。”
芡实失笑道:“要真是这样,只怕青元天君见了我们,再拿不出好脸色啦。”
正说话间,忽又听得林中传来一阵动响。
众人当即住了声,就见三个身影从林中蹿出,陆续从高树上纵身跃下,飒然落在三丈开外的山道前。
领头一人通身黑罗劲装,映得一张脸素洁如玉,正是蒲萁,身后跟着两乌锦尾。她对众人视若无睹,直奔东唐君身前,执手齐额一揖,十分虔敬地道:“属下复命来迟,望乞湖君恕罪。”
东唐君“嗯”了一声,尚未接言,旁边银锦先抢出一句,问:“灵修山那人被囚于何地,你可探查清楚啦?”
卢绾闻言一震,心头急跳不止,立马竖耳等着听后话。
蒲萁答道:“只知道人囚在细风殿内。我的乌锦尾只探信,不探阵,一怕误触伏机,二怕打草惊蛇。那确凿所在处,还得你们自己深入殿中找寻,方知准确。”
银锦和蒲萁两人,在东唐君手下营职共事,一个银锦专司斗杀执命,一个专司四方信报,司职各不相同。她这样说来,也甚合情理的,银锦便不再追问,只道:“既然已有信,救人这事宜早不宜迟。”当即回身,向东唐君请命上山。
东唐君说:“那就让芡实护我去乘天,你与卢绾即刻入灵毓宫救人。”说着,把卢绾叫到跟前,从怀中取出一枚青蜡封存的丹丸给他。
卢绾将之接在手里,问道:“这是什么用处?”
东唐君道:“白晓内丹俱毁,虽有你用‘双魄琉璃’固命,但丹脉不稳,稍有灵流、罡气冲撞便有精魄支离之危,是靠着玉宇天君设的那一座护魂阵法守着。他一旦出了那阵,便会开始身销,这‘和释丹’可代替那法阵,保他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内,务必送至青元天君手上,保住内丹。”
卢绾在竹林风亭中,就听东唐君提过护魂阵法这事,便问:“倘或两个时辰不至,那便怎的?”
东唐君道:“那别说是白晓保不住,你因‘双魄琉璃’跟他二身共用一命的,受此牵带,也有性命之危。这一救,开弓没有回头箭。你要么救个彻底,要么现在反悔不救,还来得及。”
卢绾闻言,心若沉铅,胸口一阵阵发窒,可转念之间,又生出一股悲激之情。
他哈哈一笑,沉吟道:“好!好一个开弓没有回头箭。人我是非救不可的,若有差池,大不了我和他一同送亡在这灵修山中……”
银锦一声打断:“湖君答应了你这事,就断然没有差池。大事当前,休说懈话!”
卢绾心内本还有一丝惶然摇摆,被银锦此话一点,反似有金幢、宝塔镇在心头,定了个八九分。他瞧了银锦一眼,抱拳笑谢道:“得小公子这一句话,也可比定心丹了。”
蒲萁说:“那宫中养植莲荷的水池极多,又都与山坳活水连同,里面伏水渠道纵横密布,你们此行若改潜水路,可免去许多惊动。”
卢绾觉得这是个好计法,点头赞成道:“倒可一试。”便转望银锦,问询他意愿:“你意下如何?”
银锦好笑道:“我是水生之身,伏水潜路有甚么不行?只问你会也不会泅水?”
卢绾犹疑着答道:“若水路不长,又有人带领,勉强可以一试。只是入阵走了水路,事成后带着人,又怎么走呢?”
银锦好笑地打量着他,说:“你这人一到白晓的事上,怎么竟成了个呆子?未救人时,怕打草惊蛇,才要潜入搜寻;等救得人后,还管它个什么走法?横竖杀将出去!”
卢绾猛然醒寤,不禁暗责自己关心则乱,竟连这层都没想到。
蒲萁听二人商定毕,便说:“那我教乌锦尾送你们一段,它们出入过几回,极熟悉那水道。”
如此便定毕,五人便能分了两头办事:蒲萁送卢绾、银锦二人进灵毓宫;东唐君则与芡实前往乘天府城,去见青元天君。
芡实嘱咐了银锦两句,目送着三人去了,才回身待与东唐君起行。正此时,忽听得旁边矮草中,有微微枝叶摇曳之声,打眼一看,就见从中钻出一只尺玉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