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3个月前 作者: 周长右
银锦一把捉过卢绾,急按御风诀,驾住云头,追着那青火一路飞赶。卢绾被他挟在身侧,只看脚下流岚飞散,经过的林地颇觉熟悉,不多时,已在灵毓宫的聚云台按下云头,二人点开星盘,竟落到灵修秘境中。
卢绾这来处时,已暗暗吃了一惊,又不敢声张。
两人直入到小重楼面前,见四名童子在门旁,垂首侍立,皆是清一色白领黑直袍,玉簪盘髻,是那乌锦尾所化。
银锦立命他们道:“烦请通禀,银锦谒见湖君。”话音刚落,便闻“叮”的一声金响,门缝中白光一烁,楼门哑然而开。
卢绾先闻一阵异香,夹着穿堂风吹出,就见东唐君迈出门来。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蓝布衣道服,长发松松的束搭在肩上,与往日金冠朱服不同,一副安闲自得之态,倒真似个闲散道人。
银锦忙地上前见礼,卢绾紧随其后。
东唐君目光在二人身上起落一转,眉头微攒,严声向银锦问:“你带了什么东西来?”
银锦便捧出那一方木盒,两手平端,禀道:“属下从李奕手上夺得四渎梭一枚,特来交付给湖君。”旁边乌锦尾连忙接住,转呈至东唐君跟前。
东唐君目色陡然一沉,揭盒盖一看,果见那一枚水玉石梭躺在里头。
他拿两指在石梭上一摩,放于鼻畔轻嗅,眉头一皱,转头指银锦叱骂:“你太也胆大了!这次出府差遣里,不曾教你夺梭,何故擅自添事?倘或里面所放不是四渎梭,岂不露我行踪?”
银锦浑身猛地一震,方知莽撞,忙低头解释:“属下依照命令,本伏守于坤灵水阙中,等待入灵毓宫的时机,但不意间闻听湖君在山中金令,知悉有意外,恐湖君多有不测,故此不惜违命,出外探听。我在得知湖君顺利脱身后,我已立即原路返回守地。只是恰逢见李奕跟那西海太子,正交接这四渎梭,属下恐他们先开‘天吴’,坏了湖君大事,才想着将此物取来,也是一时权宜之策,好让湖君有通变之机……因此才擅自出策行事。”
他说罢,已一揭下摆,直挺挺跪下,祗揖道:“虽知擅添命事也属违令,可属下不能见家主身陷危情,却因怕罚而退步抽身。请湖君降罪。”
卢绾在一旁,想到银锦听到金令时那惊急情状,又才知道他是不惜违令救主,才匆忙出去的。如今反而遭这一番责训,不免有点替他委屈。
正有心想替银锦讨一句饶,可见银锦一副不怕不屈的情状,心怕这饶讨了,反伤他颜面,就不好开口了,只盯着东唐君看他如何区处。
东唐君手中摩挲着那盒中物,似深有思虑,沉吟好一会儿,才说:“幸而你这事也不算办坏了。念你护主心切,又属初犯,暂记一过,再有下回两罪并罚,绝不轻饶。起来罢。”
银锦朗声应道:“是。”方立起身来,仰面瞧着东唐君,眼中忧色沉沉地打量了东唐君一番,又问:“湖君可有害伤?”
东唐君淡淡回道:“有,但也不碍事。”
他说着,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恰是月色东升时,便又对卢银二人说:“如今时辰尚早,蒲萁的事大约未曾办好。你们先在玉顶殿内歇息,等她复命回来,再动身入灵毓宫不迟。”
银锦应了一声“得令”,二话不说,便往旁边玉顶殿去。
卢绾心里有些疑虑,此时却不便多问,见银锦走开,他抬眼向东唐君身后那小重楼一瞧,低头抱拳道:“属下有一事,想请湖君对答。”
东唐君漠然问:“什么事呢?”
卢绾望着那小重楼的门堂,里面无一星光亮,却飘荡着一阵阵沉郁的香息,他犹疑片刻,低声试探着问:“敢问湖君,那七太子可身在此地?”
东唐君闻言,抬首看了卢绾一眼。往日披裹在他身上的温润意此刻好似倏地散了七八分,这一眼凛然锋锐得似刀矢一般。他冷冷反问:“他身在何处,与你什么相干?”
卢绾道:“本不相干,只是……”
不待话完,东唐君就一声打断:“既不相干,你就不必多问。等蒲萁音信一回,你二人就该往灵毓宫救人了。卢绾,你且全了自己心愿,再去关涉旁人。”
卢绾心头猛地一抽,似被东唐君这一通话点住要害,再不敢言声。东唐君再不多言,回身入殿,一拂袖,那门砉然阖上了。
◇
李镜闻得一阵浓甜香气时,耳边隐隐听见一阵阵的浪涛和海风声,跟他儿时在东海琳宫里听到的,如出一辙。
李镜心想,这里怎么会有东海的浪涛声?
他惊觉不妥,猛地睁开眼,支起半身来,四下一望,竟不似是在那灵修秘境的小重楼里,而是置身在一艘船舸中。
那船身正随着海潮,微微晃荡摇曳。舱内锦榻、绣帘半新不旧,榻旁放着一盏错银铜灯擎,豆大的残火扑簌闪拽着,照得四周幽明。
李镜不知身在何处,心头莫名不安起来,他放声叫唤了一句:“东唐!!”
那声音在四周萦绕回荡,似浸过寒水一样,冷冰冰的。
一股惧意在李镜心尖炸开,他急忙掀身下榻,提声又叫道:“东唐!东唐!”一连叫了数声,混没人答应。
正就此时,外头传来“轰隆”一声破天巨响,船舸左右疾摇,李镜几乎跌倒,急地一手扶身站稳,踉跄奔至舱门前,伸手猛把锦帘一揭,忽然间,一股冲天的热浪轰然席卷而入!
只见外头红光烛天,犹如烘炉一般。
眼前的东海琳宫一重重的尽浴于赤焰之中,滚滚热浆从亭华山上奔流直下,似一条条火练泄入东海,满地的赤炎被万里海风一吹,火屑散得漫天俱是,仿佛一场瓢泼的金雨,照得子夜如昼。
李镜不知此景是梦是真,直觉骇目惊心,他怔怔地跨出舱外,两手扶舷远眺,那滚滚热息扑面而来,灼得他喉舌生烫,似吞了炭一般,禁不住阵阵深喘,越喘肺腑越痛。
他也不知怎么奔下船的,惶急地直驰往曳星殿去。
到通海白玉桥时,那景象更为怵目惊心。只见桥道上血水漫地,两旁积肉成堆,尽是银甲军士尸首,李镜一步步踩着胶脚的污血,直到曳星殿的玉矶前,猛见十余人横陈在地:母亲、娘娘们和数位姐姐尽倒于血泊中,或浑身肉开皮破,或被刀绞去脏腑,或缺耳少目、身首不齐,都似被人虐戮而死。
李镜望着眼前这惨景,好似一斧当头劈下,痛得他战兢兢木立着,身体止不住地震栗,他眼中一片恍然迷离,不由得抱头抚额,口中不住喃呢:“为什么会这样?不可能,不可能……”
忽然间,身前传来吱呀一声动响。
李镜闻声抖了一下,浑身如过电,一抬眼,就见曳星殿的重门,徐徐洞开。
他忍不住往前一步,往里望去。那偌大高殿中血溅遍地,正见父兄挂尸殿中,二人已被乱箭攒身而亡,且自颈后一刀开剖,挖去金龙角骨,筋髓尽抽。
李镜耳边一阵嗡然,似有惨懔入骨,如遭万箭攒心!
忽然间,他见殿深深处有一个身形微动,那秦恕白脸伟身缓缓走了出来,定定瞧着李镜。
李镜心头热血登时翻沸起来,他跌撞着奔了过去,冲秦恕惨声嘶嚷:“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我的!你说只要我带他去极洲,你必保四海安然,保我东海洲安在,保我父兄母姊周全!你骗我!你骗我……”
忽而深殿的虚空中探出一双手来,紧紧捂住李镜眼目,一个好似大哥的声音叫道:“七弟,别看了。你且当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不知道,快走罢!快走罢……”
李镜挣扎着一把拨开,厉声惨叫:“我不走了,我不走!!”
叫喊之间,又有无数双手凭空长来,用尽力捂他口鼻,掩其耳目,似要将他挟带走。李镜出力挣展,那些手掌、臂膀却忽然化作一段段金链铁索,将他紧紧绞勒住,几乎嵌陷进骨肉里。有无数个声音于漫天漫地间回回荡荡,反复不住地问他:“你走也不走?你走也不走?”
李镜通身被桎梏住,分毫动弹不得,只急摇其首,眼泪夺眶簌簌直下。就在此时,身体猛然一乍,竟醒转过来。
李镜目犹悬泪,只卧在榻上缓了好半晌,方知觉自己仍睡在那小重楼之中。
经历了这一场梦魇,身上早已大汗淋漓。
李恍然中移目四望,只见枕边放着一个缠丝水笼,而东唐君就在不远处挨着矮几而坐着,正低头拨弄博山炉里的香积灰,几缕青烟在他身侧袅袅地萦绕着。
李镜定定看了好久,那东唐君的身形好似要融在那片烟霭里,将化未化的
他没来由心头一揪,忍不住低低唤了一声:“东唐……”
东唐君闻声微微一动,抬眼望了过来。那目光又沉又冷,好似幽潭一般,不温不凉地回应了句:“醒了?”
李镜“嗯”了一声,缓缓揽衣而起。
他这一动,闻得梦里那一股甜腻浓香在身旁缠盈,直搅得体内气息滞窒,阵阵发痛。
李镜惊觉不对,忙单手掐诀,点在心头,已然迟了,那灵气钝涩凝滞,沉沉压在丹脉再不走转,他强行一运,累得急喘吁吁,好似有千斤在背一样。
东唐君忽问:“难受么?”李镜冷汗直下,举目惊视着他说:“你……你什么时候布的香障阵?”
东唐君淡笑道:“你这样下狠心困我,我当然得寻个脱身之计了。小太子,你既用香毒陷我,自己就该防它一道啊。”
李镜不知是痛是惧,浑身微微发颤,他盯着东唐君好半晌,才缓出一句话:“脱身之计……难道你说过的话、答应我的事,都是骗我吗?”
东唐君轻轻道出一个字:“是。”
也不说骗他的是哪一件事,只一面望李镜走,一面徐徐说着:“小太子,我一向觉得你是个可心人,才不惜多花些心思,取镇神钉诓得‘九转青霜丹’,来疗你身上的伤,好留着你日后做个陪。可如今看来,你也没那么可心可意的。早知如此我就该听那丹悬真君的话,趁早玩儿够了、腻了,放了你去,也不至于在坤灵水阙让你反咬我一口,费我这些周章!”
话说到末处,他已走至榻前,低眼俯身,似笑非笑地打量着李镜,目光落在他颈畔若隐若现的一片雪地桃花上,又伸手用力摩挲着。
李镜似被他目光刺着了一般,浑身发痛。他别脸要躲,却被东唐君一把拧住下巴,仰起头来,强要与之四目相接。
那手似钢箍般锢着李镜,李镜用力扳那指腕,纹丝见不动,登时一股悲恸撞上头来,喑哑着声问:“难道说,你答应跟我去极洲的……也都是假话吗?”
东唐君瞧着他说:“不过是看你这些天款情相待,我也受用了几日,说两句情话哄你。那极洲有什么好,值得我跟你去?”
李镜登时脸色剧变,脸唇唰地尽白。
他对东唐君赋情极深,听得这一番刻薄绝情话,怎受得住?那羞忿恼恨、哀恸震怒一并冲入胸臆,只见他身体摇晃着往后一靠,猛歪在榻边上,竟“哗”地吐出一口血来,呛得他脸唇纸白,这头犹未止住,又一口浊血急吐将出来,连连急嗽不止,竟久久喘不上一口气来,几欲昏厥过去。
东唐君见了脸色微变,两指急于博山炉的香烟上一掠,疾行上前,一下重重点在李镜眉间。
李镜只觉眉心骤冷,一股寒气从头顶直窜而下,猛地压向心头,直将那滚滚愤恨之息浇个全灭,一霎间心血尽凉,犹如坠入静水寒潭,那心气竟被镇得一丝波澜也无。
李镜软软地伏倒在榻前,良久喘定,已心如灰死,好半晌,气若游丝地道出一句:“你杀了我罢……”东唐君目色更黯,俯身在李镜脸上轻轻一,却说:“待你哥哥找过来,你还有些用处,如何舍得杀你?”
李镜只觉舌冰齿寒,颤栗地仰起脸庞望着他,一句话也接不出。东唐君忽伸手在他胸前一扪,从襟口探入,说道:“那‘金石琳琅’量你用不来,我且借了去了。”说着,就从李镜怀中掣出一金光熠熠的物件来,纳在掌中。
他回身又叫了两乌锦尾进屋来,吩咐道:“差人速报上霄九天,待我伤毒痊愈后,即刻开镇阵,起天吴。恭请天君驾临。”
两乌锦尾齐声应是,领命而去。
不多时,忽有四名随侍鱼贯而入,当头一人急急禀道:“湖君,有两人带着银甲军百名,闯破灵境阵门而入。”
东唐君似早有预料,点头道:“想必是东西海两位主事,也该会一会他们了。”说罢,再不看李镜一眼,转身离榻而去。
李镜闻听大哥李奕到来,心被紧紧揪住了,他急欲挣扎起身,却被香息缠缚,如有泰山压背,只这么轻轻一动,已累得掇肩苦喘,冷汗淋漓,倏地伏跌在榻边。
他苦撑着身,眇看向矮几上的那一座博山炉,艰难地伸手去够。眼看只离得几尺,此间却如隔万里遥。李镜心中恨怒,几欲哭出,他忽然摸到枕旁那个缠丝水笼,心一动,便将它纳在手中,缓了半天,攒出一丝力劲来,将那东西向旁一掷!
只听啷当一响,瓷片、香灰碎散一地。
李奕和张苍二人闯至重楼前,恰听得这一声利响,心头一紧,接着就闻得“吱呀”一声,那小重楼上阁的侧门徐徐打开,就见东唐君一身青蓝布长衫,执袖徐行而出。
他立在高廊上,俯望楼底众人,含笑告礼:“二位海主驾临,本君未遑远迎,失礼了。”
李奕一见这人,恨意如箭攒心,只冲他怒叱一声:“东唐君!你将我弟弟拐藏在何处?”
东唐君平静地说:“大太子此话有差。明明是你弟弟抗命劫阵,强行将我带走;即便拿旧事来说,你这位弟弟也是你亲自登门相求,将人送在我府门寄养的。我又何曾拐藏过他?”
李奕不愿与他费话,转头令军士道:“将此楼围起,势必把东唐君拿下,将七太子搜来!”
李镜身在楼内听得大哥此令,欲要叫唤,却只吁吁喘息,出不得声。
正是他心急之际,却听东唐君哈哈一笑,叫道:“大太子,你不用忙。你弟弟就在此间,待我请出来见你。”
言讫,转入室内,两步行至李镜跟前,将人拦腰抱了起来。
李镜不知他有何意图,微挣两下,心底无端一阵惶遽,不由憷声央唤一声:“东唐……”
东唐君听得这声唤,微微一顿,似有千钧重物压在心头。他沉吟半晌,到底把心一立,仍抱住李镜,直出楼廊外。
此时众人围于楼殿四周,猛见李镜被挟在东唐君怀中,也不知他意图好歹,心弦霎间都绷直了。
李奕更面目森寒,忙抢出楼前,仰首急切呼道:“七弟……”急又冲东唐君厉喝:“东唐君,你勿要伤我弟弟!”
东唐君道:“你弟弟清贵高粹,金玉一般,我又怎舍得伤他?”只将李镜抱坐于高栏之上,单手扶着他腰后,向楼底李奕敞声叫道:“大太子,当初你将他托付于我,今日我留养不起,将人还给你!”
一语甫毕,单掌忽发,重重拍在李镜肩头!李镜被香息折害,浑身力劲全无,只觉身体望栏外一控,一股厚重罡气把他周身一裹,便扶风直坠了下去。
李奕大惊失色,也来不及施法救挽,身先抢出,展臂就把李镜一接!那坠风之力甚猛,饶是李奕有法气护体,也被挫得一个踉跄,望后便跌。
张苍见状忙趋直上,将他兄弟两人拦腰一稳,好险扶在道旁。低头看时,就见李镜裹着一件单衣,跌伏在李奕怀抱里,一个劲打颤,那脸唇白如金纸,衫发濡湿,只揪住自己襟口吁吁断喘,惨声唤道:“大哥,大哥……”好似剧痛彻身,乱战不止,蜷入李奕怀中晕倒过去了。
李奕忙以两指点住他眉间,把灵力把那香息制住,又将李镜紧紧往怀里搂了一搂。李奕心知这七弟秉性纯粹,一向用情专致,一想到他豁命投情救了那东唐君去,反落得如此惨境,一时痛贯心膂。
东唐君高立在重楼上,垂目看着楼底兄弟二人,冷然说:“大太子,我今日奉劝你一句话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