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3个月前 作者: 周长右
    却不知这话听进银锦耳里,跟诋毁他技不如人、术法功夫差劲是一样的,他登时怒发,一把捉住卢绾腰头带,就要扯褪。


    卢绾惊得一把按住,才觉自己三千年修为果然很不到家,竟还能被这没廉没耻的行径惊吓到!他单手用力撑在银锦肩上,挣着喝止:“呔!你还有没有礼面啊?知也不知羞?”


    银锦不耐烦听,叫道:“你少费话。”猛抡起掌向卢绾脸首就是一掴。卢绾见打,使尽腰劲拧身一躲,顺手一把挟住银锦肩头,翻身一滚,咚的一声,反从后背将银锦抵在石壁上。


    银锦挣扎起身,哧哧怒喘着,扭头叫喝:“松手!”


    卢绾单臂压住他颈后,半分力劲都不敢卸,跟似遇毒蛇猛兽也似,对他说:“我放你可以,但我好好地跟你说话,你别动不动起拳拉鞭,照头打脸!还有,你若再强来这一出,无非闹得我跟你斗一场。到时咱两败俱伤,贻误了东唐君的大事,你自己回府领罚,可别带累我!你听明白了吗?”


    卢绾心知这人全无世俗、人情之念,空说些道德伦理对他无法管束,只能说他心头的利害处,又牵带上东唐君,他方知收敛。


    银锦在他手底又挣了两挣,果然堪堪停住,只绷紧着肩背,倔然不应。卢绾已知这话已然奏效,声气便缓和下了,说道:“我现在放你,你再动手,我便真不客气了。”


    说完就把手一撒,推开三四步,自己寻了个位置,静坐安神。银锦回转身来,怒瞪他一眼,果然不再耍蛮耍横,默了半天,才在原地霍地坐下。


    因着刚才一闹,氛围颇不愉快,就这样大半天过去,谁都没再说一句话。


    卢绾心中不免有些憋闷,时不时看银锦两眼,心想:“也不知道要守到什么时候,总不能守个三天五天,一句话也不说?”


    他有心要缓一缓这寒氛,便搜肠刮肚,想寻些正经话来开聊。正想着,忽瞥见旁边山壁上一道石缝,拿石缝旁的岩质灰白,看起来甚脆。


    卢绾司职在灵修山此地巡守,甚知这片山麓的林木、土岩特质,忽而灵光一闪,便抄起剑来,用鞘尖儿嵌入石壁缝中,轻轻往里使力一凿,只听一声脆裂声响,果然凿透一道细眼,里面竟隐隐有幽光透出。


    卢绾心头一亮,暗喜道:“果然。”忙向银锦急急招手,故作惊讶地呼道:“你来瞧瞧,这里面是什么?”


    银锦负气看他一眼,动也不动,并不愿去。可抵不住卢绾三番四次哄唤,到底凑到他身边,低头往地缝里瞄了一眼。


    只见那洞孔内是一片夹空的岩层,直透山底,隐约见山腹尽处,有星星点点的碧绿幽光,地风呼啸吹在脸上,也不知有多深呢。


    卢绾瞧了他一眼,低声说:“你不是喜欢石子、珠玉么?这好看不好看?”银锦无趣地说:“不就是萤石么?这地上就扔有一块,又有多新鲜?”


    卢绾笑道:“我守山时常在这附近巡走,这灵修山内有一种萤石,得去到山腹极深处才能见到,与平常所见的萤石大不一样。这石唤做‘长青石’,颜色能应四季而改,跟活的一样。凡间还有一句话用来评它的,叫‘春时青嫩夏时碧,秋时金绿冬时霁’,说的正是它那色泽。你若不生我的气,我以后在山中巡见,就挑一枚最好的给你送过去。”


    他这话说来,是因不想两人为刚才的事闹难看,故而卖银锦一个好,算是让步讨和了。


    偏银锦不懂这些交接礼道,压根不领情,加上卢绾这话,又踩在他专善的门道上,他当场就冷嘲起来:“长青石算得什么?又不是了不起的玩意,我自己都能弄个八枚九枚来玩儿。有什么好稀罕的?你倒好意思,还拿来送我,也不怕我笑话!”


    若换平日,他这样大言不惭,又不给人台阶下,卢绾定不乐意搭理了。


    偏经了刚才一闹,卢绾也不想两人面上过不去,加之伏守此地枯闷,难免有点拿这银锦消遣取乐之心,便故意顺着话逗他:“那你说说看,你最稀罕的是什么明珠玉石啊?藏在哪座名山中?埋在哪片宝地里?等我得了空,也设法给你弄来。”


    银锦嗤地一笑,两指往天上一点,斩钉截铁地说:“那我只要那‘万宝辉天石’。”


    卢绾循他所指,仰面向石顶一瞧,才明白他说的是满天星斗,不由怔了一下,转又乐了起来,道:“你消遣我呢?没听说过这东西!”


    银锦怒道:“谁消遣你?地上长出来的石子,我要一个有一个,有什么好稀罕?湖君说,那‘万宝辉天石’才是极难取得的。你既逞大能,说要送我极好的,那就送长在上上九天的,我才佩服呢!”


    卢绾看他神色严正,不似玩笑,瞠愕半晌,心中又惊又奇。


    这银锦本身是池鱼,被东唐君放在浅池笼中养过,专好这些闪闪熠熠的东西,本不出奇,奇就奇在,那东唐君竟胡诌过这样的话来哄他,偏他还信了,弄得卢绾一时不知应答。


    银锦见他不应,还冷笑奚落他说:“怎么?你信口许了人东西,自己没本事取来,却又不敢认?”


    卢绾心想:“这星子岂是能取来入盒的?但瞧他这样子,必然痴信东唐君的话,我一定说他不透。偏送宝石这话,是我自己开的口,若当堂推翻,既教他小瞧了我,又不免再得罪了他。倒不如先胡乱应着,讨他一个好,待以后这事凋淡,再看如何敷衍过去罢。”


    卢绾平时顽笑也是混张嘴的,这时心意一定,索性就瞎扯起来:“倒不是我许了事不敢认,是那星河里‘万宝辉天石’太多啦,我只一双手,总不能都取来。我不知取哪颗好,正想着呢。”


    银锦接口就说:“这不用你想,我早早就看好了一颗啦。”


    卢绾心想:“有趣,你还先看定了?”口上假作殷勤地问:“那你看哪一颗好?”


    银锦答道:“我看三月下旬里,最亮堂的那一颗好。三月又是水浮灯盛长的时节,若拿这颗来沉池点缀,必定好看。”


    卢绾大手一擂,佯作恍然大悟状,连连称赞附和:“是了,是了!你说的那一颗唤做‘启澄’,我思来想去,也数它最好。此星主司伏魔诛邪,辟凶祟,去厌秽,放它在家中还能镇宅呢!”


    也不知他一通胡说八道,是真不真,总归有人信了。


    银锦脸上露出一丝得意欢喜之色,昂然道:“既然它最好,那就定它!你答应了要取来,就得给我画押做保。”


    卢绾原是穷极无聊,逗他取乐,以后还待混赖过去呢,怎能落个把凭?当即一拨手笑道:“此地又无笔墨,如何签押?使不着!我拿个抵欠的东西给你。”


    说着,四下张望寻搜,竟从一大岩底下摸出一块石子来。


    那石子与岩壁质地不同,也不是洞窟内随处可见的凌子石。它只有拇指头大小,除却居中处有一点青绿色的微小瑕絮,通身琼白如玉,且细圆光滑,大约是在万年之前,这灵山未成形,有过大水过渡此境,将别处的砂石带留在此了。


    也亏他能一眼找得出来,可见极熟这里的地石成分。


    卢绾将那石子托定在掌心,抛了一抛,递给银锦说:“来,给你挂个欠,这白石就当是质凭了。待我得了‘启澄’,你凭它来兑也就是了。”他明知那是得不着的玩意,心中便暗自补了一句:“等我得了再说。”


    银锦是个不知世情机诈的人,哪知这承诺过的事,这世间也有的是打诓、混赖、不认账的各式法子糊弄过去?


    见卢绾郑重许言,他已当这事十分确凿了,唯一不乐意,只因见石子平平无奇,心中嫌鄙至极,盯了大半天才勉强答应:“也罢,谅你不敢走了我的。”


    说着,伸手就要拿过那石子来。


    卢绾见他脸上嫌厌,却又勉强收受,那模样好玩得很,心中暗暗发笑:“啊,真真就如芡实所说,只要不触着他逆鳞,倒有意思了。想必东唐君也觉得逗弄他有趣,才编出那‘万宝辉天石’的典故。”


    一思及此,卢绾也乐得哄他玩儿,便两指钳定那石子,不松手劲。银锦夺不下来,抬头瞪了他一眼,愠道:“怎的,又讨打来?”


    卢绾笑道:“我送你东西,你不谢我一声啊?我可不给你啦!”说着,振臂扬手,还假作要将石子抛得远远的。


    他这是闹着玩,偏银锦极较真,只当卢绾言而无信,登时大怒,抡起手掌一大耳刮就劈面抽了过去!卢绾还乐着呢,哪里防得他这下?“啪”地一声重响,直被打得一个趔趄。


    卢绾登时羞怒交加,火气蹭蹭直冲颅顶,冲银锦一声虎阚道:“你这人会不会交情啊?我逗你玩呢!”


    不料银锦比他还凶,一声怒叱:“谁跟你玩儿?不知好歹!”


    卢绾一愣,满腔兴致顷刻褪个干净,只觉老大没意思了。


    一股怒气憋得卢绾胸膛一阵起伏,横竖还发作不出,索性一拨手,喊道:“得了,得了!我惹不起你,你拿去罢。”手一甩,将石子朝银锦摔了去。


    银锦扬手接住,低头把那石子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认真查验,然后才收进怀里。


    卢绾脸上火辣辣的疼,本来气得头昏脑涨的,见银锦这情态,又不由觉得好笑,心想:“他怎么跟那猫儿狗儿似的,小时动爪起牙,未有人教它轻重,它自此以后就不知轻重了。唉,想来他也并非存心如此。”一思及此,实在拿他没辙,只好怨自己倒霉背晦,不由摇头苦笑。


    银锦见状,抬头狠瞪了他一下,质问道:“你笑什么?”


    卢绾怕他又睽目反怒,喊打喊杀,赶忙装傻充楞:“哪有?你瞧着我笑了吗?”


    银锦见他愚弄自己,目色倏沉。卢绾怕他又发难,忙拿话打岔他:“我问你一件事。”银锦皱眉道:“什么事?”


    卢绾只好假装正经,硬刨出一个事来问他,说:“你在湖府时,东唐君教没教过你规矩啊?”银锦不解地问:“什么规矩?”


    卢绾说:“规矩就是规矩。你这么问回来,就是没教过了。就好比说方才,你问我讨要东西,就是有求于我,你若懂规矩就不该这样。”


    银锦冷笑着问:“那我该怎么样?”卢绾笑道:“你大凡说话的声气放好一点儿,你不用起手掣鞭,别人就能好好答应你的。”


    银锦冷笑道:“我声气难道不好?”卢绾心想:“你这算好声气,天底下就没有更恶劣的了。”口上却委婉道:“也说不上多不好,只另有更好的做法。”


    银锦冷哼了一声,这话明显很不中听的,他却似是耐着性子,看卢绾捣鼓出什么来,好狠狠整治人一番,才故意顺着问:“什么做法?你做出来我瞧瞧。”


    卢绾说:“你只要别逞怒颜,将事情细细说明白一番,再问上一句‘好不好’?我听着这一句软声好气话,自然就答应你了。”


    银锦听说要他向人央浼,已然怒火中烧,将右掌握住,递到卢绾跟前,问他:“你瞧瞧这是什么?”


    卢绾低眼一瞧,未及答言,银锦已又一掌劈面掴来。


    幸而卢绾吃过一堑,早防着他,仰身堪堪躲过,指着他一迭声喊道:“又来,又来!”


    银锦冷笑道:“我也来教一教你我的规矩:大凡我问你要东西,你最好双手奉上;否则,我不把你打得拱手交来,已是大大的赏了!”说罢,又狠瞪了卢绾一眼,霍地转身,靠在洞口边一坐,兀自盘弄那枚白石子,再不理他。


    卢绾被一句话噎住,心觉无味至极,可看银锦不释手地掂那石子,心里却觉得怪得趣的,看了一阵,忍不住又口上招他:“嗨,你收了我的东西呢,总得谢我一声罢?”


    银锦嗤地一笑,斜睨着他说:“谢什么?等你真真拿了‘启澄’来再说谢罢。”他说这话时,笑中含愠,侧坐于暗洞幽光之中,身周似薄薄笼着一层光晕,双目萤耀,竟似璞石破露了一角玉质,越发显出清彻。


    卢绾定定看着,竟有些移不开目,口上仍带着笑说他:“你这一声谢有这么稀罕吗?”


    正说话间,外面猛然传来一道绵长浑厚的金响,嗡地一声,透山而入!只见银锦陡然色变,霍地立起身来,举目竖耳,肃然警听起来。


    他的神色似惊似惧,竟罕见的有些慌了神。卢绾从未见过他如此情状,心知不好,忙压低声问:“什么状况?”


    银锦咬着牙,极急道:“不好,湖君那头似出了事故。我要去看看。”扭头掠了卢绾一眼,一手按住他胳膊,严声警告道:“你守在这里,别要乱跑,否则不饶你。”说着,自己迅身闪出石洞,又一个掣身纵跃,上了对面一块大岩顶。


    卢绾见他要独自闯险去,心头一紧,待要叫住,又不敢大气出声,只低呼了一句:“你等会儿!”


    可只这一瞬,那白缎衣已飒然一闪,似一团银火“唪”地就地烧烬,没入黑中不见了。


    卢绾这才知道,原来翻过这石壁另一侧,还有石道可走,他急奔出洞,还待追着银锦去,可转念又想,若有一个万一,彼此失散,难免坏了后事。思来想去,卢绾还是觉得留坐原地稳妥,便回转至洞中,把剑一立,阖目镇神俟守,净等银锦回来。


    此时四面一片空寂,百无聊赖,卢绾坐了片刻,不急觉竟就想起刚才跟银锦对话的情形,一想到银锦那副逞恶逞凶的模样,他就暗暗地想:“这人真是古怪透顶。若说他对我有情好之意,怎么总做事来招我恨呢?也太不会讨人爱了。换作是我,若白晓在我跟前,我只管把他捧上天去的。”


    这两相对照之下,他又怅然地思念起白晓来。想到白晓那样温好谨善,越发映衬得这银锦不知世故,横蛮古怪。


    再往深里一想,猛跳出银锦说“三人一起过”的话,卢绾心底发笑道:“这可怎么过得到一处?根本不可能。”


    一思到此,猛把自己吓了一惊,连忙打住,不敢再想。


    就这样这一守大半天,左右也等不到银锦回来。


    卢绾越发有点心神不宁了,不由喃喃自言:“他该不会出了什么事故罢?”又耐住性子等了片刻,到底坐不住,便霍地立起身,就要出洞找去。


    正就此时,忽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朗朗谈说之声。


    第85章 巧投小饵


    卢绾连忙停住, 暗暗纳罕:“此时此地,怎么有人交谈?”当即轻着身,摄足滑步至声源处,将耳往声音所在方向的岩壁一贴。


    就在他凝神细听之际, 后背忽有一股气息迫近。


    卢绾心下一惊, 急地回身就是一掌, 却被人一下接住, 又有一股力劲钳住他肩膀。卢绾抬眼一看,才见银锦不知何时已折了回来, 紧挨在他身旁, 以两指压唇, 冲他作了个噤声的手势。


    卢绾这才定下神来,心想:“他既回来了, 想来东唐君那头不碍事?”


    这时,岩壁后头的足音已近, 话声也更清晰起来。


    原来那岩壁甚薄, 另一头正贴着坤灵水阙内的某处甬道, 言谈声稍大,便与同处一室无异。卢绾凝神听着, 认得其中一个是杨潇的声音,正说着:“如今虽将四渎梭得回,但小七跟东唐君走脱了, 此行又如何收结是好?”


    另一人接道:“先搜山三日,若不见人, 再作打算。”


    这显然是李奕的声口了。


    自从分道之后, 卢绾也不知李镜、东唐君那边是什么境况,猛听到这话, 心不禁提到了嗓子眼,先替李镜担忧起来。


    自从李镜救得东唐君逃走后,李奕等人便遣军士向八方追捕,皆一无所获;四海诸位主事索性就灵修山内扎营定守,发散人手,漫山搜寻二人踪迹。此时杨潇特来找李奕商事,二人正一行巡防,一行细谈,恰好走到此地。


    杨潇接着说:“我刚去见了长公主,想替探一探她口风,问她对后事有何私见。”李奕问:“那长公主怎么说?”


    杨潇无奈笑道:“她说我平日没一句正话,不跟我单独谈什么私见,若要谈,需得会上你和张苍公议,方肯透露心思。我为此才来找你。”


    李奕笑道:“长公主一身浩然正气,瞧你不上这行事性子。”


    杨潇“唰”地展了扇子,徐徐摇摆着说:“我什么性子?我涵养自持,气度温和,性子好着呢。要跟你一同议谈倒罢,那张苍算什么事?”


    李奕问:“那张苍怎的?”杨潇冷冷一笑,边行边说:“他就是个流痞氓赖,比莽夫还差得三分呢,也不知长公主瞧得上他什么,非得凑上这样的人来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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