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3个月前 作者: 周长右
李镜一手用力抵在他胸膛上,手心紧紧地贴在他心口处,肃然正色说:“你那‘拂玉玲珑’是戴在身上,还是吞藏在心腑中?你还将它给我,证明你愿意与我二身同一命,我便信了你这真心。”
东唐君双目冷锐地盯着他片刻,目色忽又转柔了,微微笑道:“这等闲物,给你何难?偏是我没带在身上了。”
他口上说着,一手反扼住李镜手腕,另一手把人腰身环住,用力往旁一带,将李镜抱倒在软褥上,欺身便吻了上去。
二人虽各有心事,却因彼此爱慕缠怀,又在这隔世秘境中两两相对,情意酝得越发浓烈逼人。
东唐君附耳轻轻问:“你真想与我厮守去吗?”
李镜由他弄着,只埋首在那怀中,连身体和声音都战抖,却还是密密点头,又问他:“你愿不愿跟我走?”
东唐君柔声问:“你想带我去哪儿?”
李镜被这一句话拂在耳颊边,只两手搂着他臂膀,低声道:“我想带你去极洲……”
东唐君笑道:“好啊。”
犹未尽言,李镜身已似颠没于海潮之中,划然间泼天云浪障眼,他只声微咽断混唤着他名字,且不知是唤的东唐,还是阿潭。东唐君听着他声音,哪还肯问甚来处去处?只纵意取求。李镜迎不及又拒不住,只由其逞施予夺,直弄得雨露潦浸,云水倾覆方才罢休。
两人中意蕴结已久,如此恣情好了一回,方得纾解。李镜犹在神意缭乱间,茫然若失地瞧着东唐君,目中水光潋滟,好似淹浸在万千情意里,又带着些不顾一切的决意和隐隐的哀戚难舍之色,几欲落下泪。
他又徐徐仰首凑到东唐君唇边颤巍巍落了一吻,唤了一句:“东唐……”这一声唤里,全是动情余意。
东唐君一手搂着他,已将后话尽数吻住。一吻方罢,又偎在李镜耳颊边,细语厮磨,也不知说的什么话,只听得李镜耳颊微红,低首蹙眉,摇头不肯。
东唐君只笑了一笑,也不强难,仍抱着人在怀中相昵。这一室浓意,二人贴怀相拥,如何抵得?眼见着李镜目已是那似愿非愿之态,东唐君又温言讨哄,款款缓缓要了一回,乱事方尽。
二人披衣相拥在榻上,共枕而卧,李镜瞧着那博山炉中轻烟霭霭,轻轻问:“为什么你忽然又答应跟我走?”
东唐君低头吻了他一吻,微笑道:“我一梦醒来却想清楚了。丢下这事跟你去,也未尝不好。”
李镜抬眼瞧着他,忽伸手摸了摸他眉头,说:“你不骗我?”
东唐君轻轻地“嗯”应了一声,支颐瞧着他问:“你知道那极洲是怎样的一个地方吗?”
李镜摇头说:“我不知道。只听说那里也有五湖,也有两河似四渎,有江南似朝水、锦临,有塞外漠北似兰詹、乌举。我不知真假,我们去看一遭。”
东唐君静了一静,忽然问:“这极洲是你想跟我去,还是爷爷让你带我去?”李镜沉默片刻,将头一偏,与他鬓颊相贴,埋头拥着他道:“我想跟你去的。”
东唐君在他颊边落了一吻,低声说:“小太子,我孤孑一身,哪里去留都一样的。可你不一样。你在东海有父母守望,有兄姊盼候,你这是真真要为我叛海逃奔,弃本家存亡于不顾。我只怕你是年岁修为浅薄,又未有长远思虑,只一时情热才许诺与我,若以后日子一长,你浓情转薄,渐而生悔,继而生恨……我又如何是好?”
他说这一番话时,温柔含笑,目色却严凝至极,直将此问抛回,等李镜自行裁断。
李镜心底不知想着什么,忽将一手与他十指相扣,交掌紧攥着,用一种不管不顾、毅然决然的口吻说:“你不悔,我便不悔。我只问你愿不愿?”
东唐君眸光微微一摇曳,低头看向两人交握的双手,想了好一会,含笑答道:“好。今后有你相陪,穷天极地,生死甘赴。”
二人就决定先在这小楼中内留住,让东唐君静神将养,待那“伏龙子”伤毒退尽了再走。
可李镜陪在楼中,百无聊赖,半日已如度三秋,他便闲得在四处翻倒斗柜箱笼,看有甚物件能解闷儿。
这里是玉宇天君潜修研阵之地,除了典籍,还有不少香药珠石、棋枰木扣、盘绳沙碟、铜漏水笼等物什,样式多不胜数。李镜闲来无事,便一件件拿来摆弄。
东唐君走了过来,拿起一个两掌大的水笼细细地看,见那水笼外层由竹篾掺银线编成,内嵌一颗剔透水胆,悬而不漏,煞是好看,便笑道:“这些物材,是初学阵法时常用的,我小时候也捣弄过好多,如今大多不知弄何处去了。”
他深有兴意,便一件件地看了过去,看见几件盘绳金筹,笑道:“往日爷爷跟我说,若要学囚笼阵,少不得学通机关要法。小至石构木榫、丝网张结,大至营缮法式、地貌水情,都得精熟。”
他又拿起旁边的香材异石,续道:“迷障阵则得通熟芳露香石、诡曲异乐,兼广至四方,游历见闻。见事物多了,才能有异思奇想,能在支阵时筑得起心神幻象,就像……”
一说及此,想起“三离绝世阵”,怕钩出李镜心事来,蓦地住了口。
哪知李镜心思全不在这话头上,他自听东唐君说这东西“小时候也有捣弄过好多”,便想:“东唐少无怙恃,孤身在淮水住了许久,也不知过的什么日子?”
便盼着东唐君把这年少旧事往下说,此时蓦见东唐君住口,李镜反而以为他为旧事感伤,忙随手拿起一颗银珠,按在他手中,岔开话道:“我看这个有趣,你使给我看吧?”
东唐君含笑道:“好。”
他拿起那银珠子,使力攥住,珠石碎做细末,又信手一弹,那屑末竟连珠似的,串做一线直飞出去,化成了一条极细的韧丝,在暗室内莹莹有光。
李镜“啊”了一声,说道:“这叫袭月天丝,是么?”
东唐君瞧他一眼,奇道:“你不熟悉阵法、布阵物材,如何知道此物?”李镜说:“我见伏廷使过,他告诉我的。”
东唐君恍然大悟,点点头说:“越简陋的物材,要用好需有大机巧。伏廷为人质朴愚拙,实则深有能耐,这确实像是他会用的东西。”他说着,一手倒掣,将细线收拢回掌心,化回一枚珠子,又轻轻叹道:“我心里最愿交伏廷这样简单倜傥的朋友,可惜。”
他说得轻松从容,李镜却隐约听出一丝失落。
东唐君却不再往下说,只随手拿了几样香材,凑在鼻畔细细地嗅,一面拈看,一面与李镜言笑解说:“这些都是学阵时才用物材,易取易得,不稀奇,演不出什么趣意来讨你欢喜。”
李镜静静看着他举动,说:“只要是你弄的,再无趣我都欢喜。”
东唐君闻言笑了一笑,有心要哄他开颜,便从一堆物材里,挑出两颗黑青玉珠子,置于案上,对李镜说:“给你演个小把戏。可我失却了灵力,驱策不动,要你帮一个小忙。”
李镜问:“怎么帮呢?”
东唐君握住他的手掌,另一手掐阳剑诀,在他掌心行云流水地写了一道符咒,教李镜以手诀握固,以灵法催运一转,示指、将指分别点在两颗黑青玉珠子上。
只见两颗玉珠壁上,同时浮出密密的一层金光篆,左边那一只是正写的篆文,右边一只却是反写的。
两颗玉珠子放在那儿,就像对镜观照一般。
东唐君指在左侧那只,轻轻一弹,两个玉珠子外壁,同时绽出数道裂纹,李镜“咦”地声,惊奇地拿起来端量,两个玉珠子的裂纹,竟一丝一毫都不差。
李镜扭头问:“这是什么术法?”
东唐君道:“这是观镜之术。这两玉珠子即便击成齑粉了,连那碎末也能一模一样。”
李镜好笑道:“这可有什么用处?”
东唐君逗着他说:“用处可多了去了。比如和你那位小舅覆盒猜物,若用这套法子,我有万般把握教他猜不着边呢。”
李镜听他说及镇台上的事,猛又想到与哥哥争持抗命、救他出围这一节,心不由沉了,脸色也黯了下去。
他却不知东唐君使这小把戏,又故意提起前事,就为揣摩他心绪的。偏李镜又是不太会藏心事的人,喜怒皆形于色,东唐君观其情状,已知这一节在李镜心中,十分过不去。
李镜呆呆看着两颗玉珠子,许久不言声。
东唐君问:“你到底在想什么?”
李镜回神瞧他一眼,笑着答道:“我在想,这玉珠子此刻是不是跟你那‘拂玉玲珑’也差不多?你是因我问你讨那东西,你不愿给,想临时造这一对儿玉珠子先哄我一哄吗?”
东唐君摇头道:“不一样。那‘拂玉玲珑’是一个替另一个受伤煞,为的是护着另一个。这东西,是会同存同毁的。”
李镜心不在焉地附了一句:“是吗?”便不再往下接话。
东唐君见他似有纡郁难释,也不再逗哄他,只伸手从后把李镜抱住。李镜顺势往后一靠,挨入他怀里了。
东唐君柔声说:“等我身上‘伏龙子’的伤毒散了,法力恢复,我们就起身长行到极洲去。在这之前,你不如去跟你哥哥再见一面,权当作个辞别?”
李镜苦笑道:“坤灵水阙才见了一面,那阵仗你也领教了;再去见一面,教我如何脱身?不见也罢。”
东唐君说:“那你在东海的母亲和那位二姐姐呢?你若是想见她们,我也有法子让你好生见上一见。”
李镜露一丝恸色,可又决意地摇了摇头,说:“徒惹离情,都不如不见。”
东唐君深知他自小极得母亲宝爱,父兄护佑,生性最顾亲念情的,如今见他贸然决绝至此,东唐君心中早已生疑,却还是点了点头,答道:“好,那就都依你了。”
说罢,又牵着李镜到榻边坐下,微微笑道:“我乏了,你往炉里添一塔定神香,再陪我睡一会儿罢?”
第84章 万宝辉天
且说回另一头。
卢绾跟银锦两人, 自从在石道中与李镜、东唐君分开后,只得原道折回。二人在混黑中走了一段,到得一狭窄的岩石洞窟之内,那洞旁临着一处断崖, 像山体间裂开的一条巨大石缝, 断崖对面嶙峋立着几块足两三人高的巨岩。
卢绾立在岩沿处, 往下一瞧, 一片渊黑,什么也不见。
银锦弯身钻进那石洞内, 卢绾忙跟了进去, 还以为有暗道, 不料是个没路的死洞。卢绾正自纳闷,就见银锦抛下一枚萤石, 席地坐下了,说:“我们且在这里等守着罢。”
卢绾心中惊疑, 问道:“什么意思, 不找东唐君他们去吗?在这空守着?”岚
银锦不耐道:“教你守着便守着, 哪来这么多话?坐下!”一句话把人堵了回去。
卢绾无计奈何,只得也寻了个空地, 抱剑而坐。他接着萤石的幽光,四下一看,真真是个天然石洞, 不像个有机括的地方。
地晦暗不见天日,既不知身在何处, 又不知昼夜, 若不坐入灵境,真真片刻难熬。偏生二人领命守伏, 卢绾又不好散了心神,再三琢磨,只好稍稍闭目养神。
这头才合上眼,忽就听对面银锦唤了他一声:“卢绾。”
他的声音在这空洞中一荡,那两字就似珠玉落地一般,剔透清脆。
卢绾微微一动,心想:“这会儿,又叫我做什么?”本欲不应他,又恐银锦寻着个由头对他发难,极是麻烦,便勉强答了一声:“怎的?”
银锦徐徐说:“我想好了。待湖君这事办完了,我就跟他讨了你过来。”
卢绾听他又提这档子事,暗想:“待这事完了,我早早逃回灵修山了。你爱讨谁讨谁去,横竖不干我事。”口上也不想冲撞他,便只讪讪一笑,并不认真答睬。
银锦却认真得瞧住他,目光瞳瞳的。
这岩洞地方浅窄,二人坐得又近,卢绾被他看得好似有刺钉撄心,索性把脸一别,躲开眼去。怎料银锦一动,猛伸手过来,一把掐住了卢绾腮帮,竟把他脸搬正回来,有些霸道地说:“你躲什么?我还看不得你吗?”
卢绾又好气又好笑,一迭声说:“看得看得,你爱看,看就是了。”
银锦又定看了他半晌,猛似想起什么,笑道:“反正在这枯等也是无聊,你要试那事,不如现在试来。”他这话出口,也不待卢绾答应,一手攀着卢绾后脖子,另一手就捉住他胳膊,用力把人往身自己前扯来。
卢绾哪料情况急转直下?震惊得不知所可,忙运膀力架住银锦手臂,急急道:“小公子,咱有要务在身呢!可不是闹着玩的……”
银锦道:“谁跟你闹着玩?”见扯他不过来,反一手压住他肩头用力一搡!
卢绾不防这一下,被搡得往后一跌,咚的一声,后脑、背脊撞在石壁上,痛得他一龇牙,银锦已直扑身前,将他压住,两手揪住襟口,就要往两旁一分。
卢绾急得一把握住他手腕,虽满心惶惶然,却还勉强陪着笑道:“这岩山石坑中闹这一出,可怎好?”
银锦是个凭禀性行事的,哪里听得进这些话?只道:“难道还得红帐绣被才好?休在这里矫情矫行,我保管你称心如意、受用受乐就是了。”说罢,愈加蛮横,见卢绾不肯就范,更一横手肘压住他胸膛,俯身就贴上来。
卢绾心中大骂:“谁要跟你这受用受乐?”猛使一个“推山转月势”,拨手滚身,撞脱开去。偏这山体石洞暗窄,躲也躲不远,这头翻身还没站起,被银锦一个倒手捉住臂膀,用力往回一拖,又一个后仰跌将回来。
卢绾急得一手架住银锦,慌忙中试图跟他讲理:“住着,住着!你这行事十分不妥!咱有重职在身,来这么一场难道不怕误时误事?”
银锦道:“误不了,别说只试这一回,便是试个十回八回,离那约定时辰还早着呢。”
一句话,把卢绾说得僵在那儿。
这话要是换个人说,卢绾必得还几句极不堪听的邪路话,扎实羞怯对方一番,偏这银锦不谙世情,他的话即便说得糟上天了,对方也不指定就听得懂。
卢绾一时无计可施,琢磨着拿什么话岔他,心念一番电转,想道:“他既说离那约定时辰还早,便是知道来事时辰的,只不知伺机埋伏什么?待我顺势探问一番也好。”忙把银锦推开半个身位,装得好正经说:“你要试行做此道,也不是不行,但得让我安心。我问你,我们在等什么事来?这事什么时辰来?你明白告诉我,我心里有数了,才肯依你。”
银锦一顿,蹙眉定看着他。
卢绾原以为他就要上套了,哪知银锦竟翻脸一声怒喝:“什么肯不肯的?轮不到你不依!”一个猛手扣住卢绾颈喉,把人别在石壁上,咬也似地吻了上去。
那一吻好似相切相磋似的,既无意味,又无欲念。
银锦离了唇,讨教似地狠盯着他问:“怎样?”卢绾又愕又怒,一时不知先发作哪个,骂也似地叫了一句:“真不怎样!”猛地一把搡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