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3个月前 作者: 周长右
    说罢, 他又以扇柄点住李奕肩头,抵在人耳边说:“可我也有言在先了, 若小七没有回转之意,大事当前,后面你也别怪我太无面目。”


    李奕道:“倘或劝他不回,我自会清灵封堂,将他带回。”言讫拽开大步走了过去。李奕看李镜立在那儿,神色柔然地把手向他一招,温声叫唤:“七弟,你过来。我有话待跟你说。”


    李镜满心想着刚才跟东唐君的话,正又伤情至极,一见李奕,心想这事仍有转圜余地,当即快步上前,一手将李奕扯在身旁,急急地问:“哥哥,小舅刚才那些话,真也不真?”


    李奕本欲与他说明情势,但见弟弟此番情状,又怕明说了,更惹得他发拗性,心下当即便改变了主意,低声劝道:“你年少虑事不深,其中细情复杂,一时难与你细剖。待回到海府,我再跟你说来罢,行吗?”一手牵起李镜,往回就带。


    不料李镜镇身立住,岿然不动。


    李奕惑然回看他一眼,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李镜较真道:“哥哥先告诉我,你要怎么处置东唐?”


    李奕沉下脸说:“四海主事都在这里,怎么处置他,不由我一人说了算,更轮不到你来操心。”


    李镜一听这话已觉知不好,颤声道:“那小舅说的话就是真的了。为什么……”李奕打断道:“大事决断,自有我们一番道理!你休要再多问。”


    一句话,只把李镜堵在那儿,垂着头再不言声。


    杨潇从不远处见看着兄弟两人,见李奕已拉着李镜说上话,心觉这事没甚差池的,便转眼朝东唐君那头一望。


    这一看,就见东唐君也正微微侧目,凝神瞧着李家兄弟二人。


    杨潇心想:“若教这人琢磨出这么坏计来,碍着小七回心,那就不好。”他一思及此,忙上前两步,口上笑着打岔:“东唐君,素闻你阵法了得,也精擅射覆之术,今日想请赐教,不知神君赏不赏脸?”


    他好大一番话说完,东唐君却恍若不闻,眼角也不瞧他一下,仍目不转瞬地看着李镜那头。


    杨潇又唤两声,终不得理睬。他再是怎么温善人,被人漠视至此,气头也噌地上来,正待补上两句好话呢,东唐君却忽然开言了,说:“娱玩取乐之技,再精擅也上不得台面,谈何赐教?我倒听闻南海太子好弈赌,不如我们越性赌一局,如何?”


    那东唐君一面说着,目光掠了过来,牢牢钉落在杨潇身上了,好似打定了甚么主意一般。


    杨潇一心为了给李奕拖延一时半刻,也不拘什么玩艺,便满不在乎地笑了一笑,反问:“赌甚么呢?”


    东唐君说:“不管赌甚么,我都奉陪。”杨潇想了想,点头道:“好,那我来叨陪神君一局。”一揭衣摆,席地坐了。


    东唐君也打对面坐下。他瞧了杨潇一眼,忽然伸出右手说:“我想借南海太子宝扇一用,行吗?”


    此话一出,杨潇不由愕住。


    一般当面对阵,问借身上宝器,寻常人是断不会借。一来,不知对方怀的什么心思;二来法器若有毁损,不论如何,于己都大不利。可杨潇却只想了一想,也不细问原由,信手就将扇出授了,笑吟吟道:“神君,请了。”


    东唐君见状,又打量了杨潇两眼,才伸手把扇子接了过来。


    这东唐君与人交道,一向有个准则:临场较技,先要较人。方才特地提一个出其不意的请求,为的是看看杨潇这人的立事、决策的风范。他见杨潇把自己法器信手交出,立时就警觉起来,想道:“这人大方大胆,多是个稳中求胜的惯家。”


    东唐君一行想着,一行低头去看扇子。他本就个藏纳珍奇的行家,扇子过手时就知是件名宝,如今展开一瞧,果然精美逼人:只见那扇骨是碧青翡翠所造,扇面由十二片雪玉组成,片片纤薄如纸,在不同光照下看,玲珑透亮,玉纹缓缓而动,宛如日光透浮岚,流云自卷舒。


    东唐君抚摸着扇面,赞赏地说:“听闻南海有两件秘宝,其中一件‘碧水流云簪’,长公主嫁入东海时带去了;此物必是余下的另一件‘赤乌照雪扇’了?”


    杨潇点头道:“说得不错,这就是照雪扇了。”东唐君抬起头看着他说:“你我既要对赌,须有利物。西海太子押这一把宝扇作彩头,如何?”


    此言一出,杨潇不由皱了皱眉头,神情有些不痛快。


    杨潇这人虽有“好博弈”的声名在外,但心底其实很懂“胜而后战”之理,平日与人斗赌本,他一向有个度在心头:不伤筋脉的乘兴小赌,有一分胜算都敢下场;可大事若无九成把握,他是绝不投机的。之前他在东海里与银锦“覆盒射宝”,也是自恃有备而来,胜券在握,方敢设局拿人的。


    他拿不准这东唐君深浅,自然不敢把利物押大,忽而也不敢应他这话。


    东唐君见他犹疑,便笑道:“啊,我以为太子潇是个放胆敢赌的人,才说与你赌一局。真真见面不如闻名。”话里话外,明有三分轻蔑之意。


    杨潇明知他是拿话激发自己的,更不上当,冁然道:“我犹豫,不是因我不敢赌,而是这照雪扇是我一件心爱之物,若拿它当个利物,我得想想也给东唐君上一项条件。”


    东唐君问:“什么条件?”杨潇说:“我若押了这照雪扇上桌,神君也得放一件同分量的心头宝下来。否则,我输了心疼,你输了不痛不痒,太划不来。”


    东唐君说:“这就难了。这样的东西即便我有,也没带在身上。更别说我本就没有。”杨潇哼笑一声:“都说东唐君爱藏纳珍奇,怎么会没有一件心头宝呢?”


    东唐君恬不为意地说:“大千珍奇,万世宝赆,到底都是死物。我心头没这种舍不得的东西,自然拿不出什么心头宝来。”他顿了一顿,转又笑道:“与其押我喜欢的,倒还不如押一件你想要的吧。你看,这件如何?”


    说着,就从袖中取出一枚珠石来,应手一抚,化出一个四寸长宽的素玉盒,捧放在地上了。那东唐君锐目定注着杨潇,用扇柄轻轻点住盒面,似笑非笑地说:“我押四渎梭在此,不知我这利物,及不及你的照雪扇呢?”


    “四渎梭”这三字一出,四方登时一寂,众人尽皆诧愕。


    饶是旁边李镜、李奕正说着话,猛听见此节,两人也不由住了话头,倏地往这边望来了。


    杨潇见李家兄弟心神一下被牵带住,隐隐觉得不妙。


    他目光定定投在那玉盒之上,忖道:“这东唐君有恃无恐地亮出底来,不知打着什么算盘?我先探他一探。”口上便笑着说:“倘或这盒里放的真是四渎梭,自然及得有余。可不开盒验明,也不知神君押的是真宝,还是假宝?只怕你是混赖呢。”


    东唐君摆出一副正容,点了点头道:“这话说得很是,那就请南海太子亲自开盒验明!”说着振袖一拂,宝盒被他袖风击荡,嗖地一声,直推至杨潇跟前。


    杨潇不料他慨然答应准验,登时心都提了起来:这东唐君精善机阵,将这宝盒送至眼前,此举是大有挑衅、威慑之意;偏自己方才质疑了一句真伪,若打嘴说不敢验,当众委实下不来台;可若硬着头皮冒险开验,不慎捱他一个伏机,被转挟持在他手中,那就更不美了……


    杨潇定坐原地,心内一番念头飞转,才知觉自己被暗暗架在那儿了。他一时拿不定主意,更不敢碰那玉盒。


    东唐君见他深有顾虑,忽而一笑,游手往四面八方一指,说:“十太子,我孤身一人落阵,你带着千军打围,连这玉盒也不敢开吗?也太过瞧得起我了。”


    杨潇听他故意说的挑唆话,更不能真的露怯,便装着从容一笑,道:“不是不敢开,是方才听你和小七谈话,你说四渎梭不曾在你身上,今时却又拿得出来,可见你其意不诚。意不诚者,我自然得防着些。”


    那边的李镜全神贯注听着二人说话,突闻此言,不由一愣,才知道自己与东唐君在隧洞中的谈话,都教大哥他们听去了。他飞快地回想着跟东唐君的讲话形景,不由浑身一僵,耳脸尽红,越想越觉措颜无地,再也不敢看旁边的大哥一眼。


    可想到末处,李镜又猛忆起二人曾提及过“伏龙子”香毒一事。李镜心头咯噔一下,暗暗惊诧:“倘或洞中谈话他们都听了了,那东唐身中香毒的事,他们也都知道?”


    想到这头,另一股忧惧直漫上了李镜心头。


    那边东唐君倒似个无事人一样,淡淡接过杨潇的话,道:“我意诚也不诚,你当面开盒验明便知道了,也算我跟你赌一赌胆。你敢开,还是不敢开?”


    杨潇沉默一阵,就说:“既要这么个赌法,索性我们赌个三局真假罢。谁胜得两局,谁便把利物拿走,这就算第一局了。神君意下如何?”


    东唐君无可无不可地说:“好,那就请你押定了再开。这盒中物,你赌是真是假?”


    杨潇被他一问,心间忽闪过一个念头,想道:“我索性借这事挑一挑唆你和小七。”便笑道:“神君这话说错了,这局赌的不是这盒中物真假。”


    东唐君不解道:“那是赌什么真假?”杨潇以手遥指了李镜一下说:“赌的是你对小七说的话是真是假,你骗也不曾骗他?”


    此言一出,李镜猛然愣住。


    杨潇瞧见东唐君脸上不动声色,目色却微微黯了黯,没来由一阵舒快,便接着说:“刚才神君在洞中与小七说,自己未曾带得四渎梭在身上的。我想,神君与小七有数百年交情了,断不该骗他的。所以我押这盒中物,必是假宝。”


    东唐君沉寂半晌,恬然道:“既然十太子押定是假,你开验明就是了。”


    杨潇见事到临头了,便也一鼓作气道:“好,且看来!”


    当即袖捻一诀,聚合罡气护身,向宝盒一指!只听铜扣叮铃一声,盒盖应声而开,一股微薄寒气扑面而来,杨潇把袖一拂,凝睛一看,就见玉盒内格如冰般剔透,上下四枚水玉石梭,整齐码放在内,被寒烟微微笼着,其中莹光流转。


    杨潇纳息一辩,竟是真品,吃了一惊,心头随即万分惊喜激荡,远远拨眼向李奕望去。


    李奕虽身在远处,听知东唐君交出四渎梭那一刻,早已聚神专听着那边情势。今见开盒,他心也跟着提着,只怕杨潇着了什么邪门暗道,急以眼色询之,见杨潇扬声回了他一句:“确是真品。”


    李奕闻言,堪堪定下心来了,旁边李镜却如猛吃了一痛击,郁郁立在那儿,远远看着那东唐君侧影。


    东唐君说:“今时认验是真品,你又押了假宝,就算我胜一局了。”一面说着,信手就将那照雪扇展了,徐徐摇摆起来,好似那已成了他的囊中物了。


    杨潇看在眼里,心中暗暗冷笑道:“你落在我重围中,赚了我的东西去,难道还带得走?”便不与他计较,只管坐直身来,转头冲李镜放声喊了一句:“小七,你瞧好了吗?这人只这一件小事都是骗你的。他到底瞒了你多少东西,对你又能有几分真心对,你自己掂量掂量!你的心还要向着他吗?”


    李镜本就在伤情中,远远听见这话,那心就像灌满了泥浆一样,直往下沉个没底。他悲切地想:“是啊,他骗我的事绝不只这一件,我早就该明白的,这时又兀自伤心什么呢?”


    旁边李奕一侧目,将他这情状都看在眼里,立刻明白杨潇意图:这时招惹起七弟的伤心事,是最好劝得人动摇的。


    李奕心领神会,当即靠了过去,牵着李镜的手紧了一紧,温和地唤了一声:“七弟。”


    李镜抬起眼来,神色拥郁地看着他。


    李奕低声说:“我们先前只在集月潭宫小聚了片刻,这一程子家中事细也来不及跟你细讲。你许久不曾归海了,可知母亲在海府悬望么?”


    他头一件事便提及亲母,皆因李镜自幼体弱,一向深养在东海琳宫中,母亲与娘娘们对他如珍似宝,爱护备加。以此开言,实是为动之以情。果不其然,这话是正正落在他这弟弟心坎里。


    李镜忙问:“母亲如今可大安好?”


    李奕微微一叹,说:“母亲日夜为你悬心,如何能安好?这些日子她常常问及你的去处,我都不敢具实回答,只说你领了一趟大差遣出海,待事情办完了,不日将回。”


    李镜听了,垂头悔懊不迭,只怔怔地不言声。


    李奕知他心意摇动了,更又添话:“我此次出海前,去跟母亲辞行,母亲见了我,诸事不问,只反复问那一句‘小七几时得回’。我心中实在不忍,便答应她,这次归海定会带你一同回去。临行之前,母亲跟你二姐姐又交了一个物件给我,要我带来给你呢。你瞧瞧看,这是什么?”便自襟怀中取出一物递来给李镜。


    李镜打眼一看,是个半掌大小的小偶人,登时旧事直涌心头。


    李镜幼时深养在海宇中,极少外出,李奕每到巡水期出海,都会给他带回来一两件陆洲民间的玩意,或是木鱼灯笼,或是剪花小鼓,都是些给寻常百姓家小孩摆弄的玩物,虽不及东海的宝物琼珍之万一,偏因是李奕亲自选来的,有雅趣又新鲜,李镜一向喜欢得很。


    这偶人就是众多凡物中的一件。偶身用椴木雕成,油彩装的五官衣裳,手工本就不算精巧,如今色也褪了七八,看着已有些糟朽了。


    李奕将之捧于手中,轻轻对李镜说着:“你记不记儿时有一回,母亲和娘娘们与你戏玩,曾将一众东西排布在跟前,任你取喜爱的物件去,你放着一众仙材灵宝不取,偏拿了边上这件凡物不撒手?”


    李镜目色渐柔,点点头道:“我记得。”


    李奕温声说:“那时你还小,却已有些犟劲,只要你爱的东西,拿到手了,便任谁都哄不下来。如今你瞧瞧,这玩物你还爱么?”


    李镜一听,如何不知他话中深意?脸露难色,也不敢伸手接那小偶人。李奕静了片刻,仍把那偶人往李镜跟前一递,接着说:“今日大哥说这些话,不是为了哄你、劝你,而是要告诉你知道:有些东西,你当初喜爱它,只因你年稚不识事,空图它新鲜,实则它未必值得你看重,你也不必苦惜它。物是如此,人亦如此。这话,你听得明白吗?”


    李镜似被当胸刺了一刀,痛得肩背都微微颤抖起来,好半晌,他才哀声答道:“大哥,我听得明白……”


    李奕点头说:“好,既然你听得明白,那再好没有了。”


    他说着,那目光轻飘飘地向东唐君一掠,又重重落回李镜身上,续道:“如今你钟情执意的东西,不比这竹木偶人儿戏。我要你誓心发愿回我一句话:你这手到底是肯放,还是不肯放?”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


    第79章 求全之毁


    李镜听到这话, 登时脸色尽白,他张口答了一句:“大哥,我……”再往下,竟无言可对。


    东唐君从远听得两人对话, 听李奕口中左一句“不值看重”, 右一句“无须苦惜”, 神情微黯, 不由跟着低低复念了一遍,哑然苦笑道:“物是如此, 人亦如此, 毋须苦惜?”他一面笑, 一面低头展着那扇叶子把玩,低声道:“是啊, 是啊。不过空图它新鲜,又有什么珍重不珍重的, 舍得不舍得?”


    杨潇警备地盯着他, 唯恐他琢磨出什么坏计来, 忙拿话兜揽他说:“东唐君,你且别分神顾听, 我们赌我们的,快快来第二局罢。”


    东唐君抬头瞧了他一眼,极平和地说:“我出了第一局, 就请你出第二局罢。”


    杨潇听说要他出题,不自觉就朝李奕那边一望, 他见那边二人僵持, 好似未聊出个所以然来,不由有些着急。


    他只怕再多留这东唐君一刻, 反而夜长梦多,生出别的枝节来,便暗暗忖度:“与其等小七回心转意,索性我先设法将这东唐君就地镇杀,到时事已懋成,人也没了,小七即便要怪也怪不上。”


    一思及此,杨潇心头计定,便冲东唐君笑了一笑,说:“神君既要我出第二局,那我们就赌一赌你身上那‘伏龙子’香毒,到底是真是假?”


    东唐君眉头一动,却仍泰然安坐原地,微笑着问:“那你押是真,是假?”杨潇答道:“我赌是真的。”


    东唐君轻轻“嗯”了一声,问道:“那你要怎么验明呢?”


    杨潇朗然笑道:“这要验真假,何其容易?看着!”一语甫出,右手起掌成爪,急夺向东唐君怀中宝扇去。


    东唐君见他抢袭,应招也快,执扇倒手就是一挡,冷冷瞥着杨潇说:“你这是要掀桌翻盘的意思吗?”杨潇嗤笑道:“正是。”


    东唐君看他一眼,轻描淡写地说:“若是这样,你这就算弃赌了。论道理,台上这两样利物就合该都归我。”


    杨潇哈哈大笑两声,说:“道理原该如此,可你如今处境,拿什么与我谈道理?”


    东唐君道:“堂堂南海太子,也是戴头识脸的人物,难道这也想混赖?”扇柄架住杨潇手腕,猛然用力往回一拨。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