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3个月前 作者: 周长右
    伏廷说:“不是不救,是从长计议再救……”


    卢绾打断道:“不用计议。我到了这里,就不能空跑一趟,还留他独自受苦,我誓要见着他……”伏廷急得泫然欲泣,连连苦挡:“你不要命啦?这里不能再留,必须走……”


    偏卢绾一股痴情执性,全挂在白晓身上,听见伏廷屡加阻拦,不禁怒中横出一句:“要走,你带他们走,大可不必受我连累!”


    白眠听到这里,噌地怒火冲心,忍不住拔足上前,指着卢绾便骂:“姓卢的,你话说得轻巧!伏廷助你入阵,他若一走了之,你却死在这里,他当如何处之?你是至情至圣,死而无悔,他却要长世背着这罪疚?世间竟有你这样混账的东西!”


    卢绾听见这话,一言不发,只两腮绷住,怒目瞪向白眠。


    白眠恍若不见,仍接着说:“白晓是否还在这阵中,谁也不知。你这时回头找去,你与送死无异。我哥哥凭着双魄琉璃,与你二身同用一命,你此时倘或重伤身死,他更无活路。是走是留,你自己想想好!”


    这一番话语,直拿七寸,犹如一盆寒水把卢绾浇了个透顶醒。他心中直叫道:“是啊,是啊!我怎么这样的糊涂?”


    正就此时,四下水声沸然。只见八面水墙骤然直上十数丈,已连顶封住,赤水似暴洪倒灌,急往内奔泻,声势愈发浩大,转眼之间便没至踝胫。


    卢绾见此势已危,急抽剑上前,望水墙一劈!地一下,发铿锵声,那水墙犹如精钢所铸,纹丝不动,震得他单臂发痛。


    卢绾回首望伏廷急问:“你既说要去,这如何去得?”


    伏廷指阵台八方说:“原阵台八角有铜索吊悬,将其悉数斫断,必有机栝盘动,但现下被这赤水困死……这……”卢绾接问:“那当如何?”伏廷说:“须待我破开赤水上的禁格之术……”说这话时,赤水已没至腿膝。


    李镜见势甚危,从旁叫道:“来不及了,让我来解此阵,未必要破那禁格之术!”


    众人闻言都微微一惊。伏廷说:“七太子不通晓阵法,却何出此言?”李镜道:“这不用通阵法的,你且看就是。”便朝赤水帘一指,令银锦道:“银锦,你以鞭击水壁试试。”


    银锦心中虽也有疑惑,但他性子一向杀伐果断,不爱多问因由,当即应了声:“好。”一字出口,右手震的银鞭嗡然一响,已狠狠向赤水墙上一抽!


    只见鞭梢过处,如银钩缴帘,利刀破纸,立将水墙刮开一道豁口。原来那银水剑本是件水族秘宝,能拟水化形,又逢水必辟的,却只因水势过猛,所开豁口大小不足一掌宽,且转瞬即闭,急难投身而出。


    李镜又道:“你尽管显尽神通,出力挥打。我自有计较。”说着,他自将银水剑一振,化做掌长的短匕,反挈在胸前。此时水势汹涌,已没过腰。


    银锦听令,当即将鞭抖擞,左右挥拂。


    银鞭沾了赤水,鞭响更烈。扫拨拽打,收放如龙,声声霹雳。只是长鞭过处,豁口瞬开,开又即合;开口反复来去,也不过一掌余长。李镜凝神看住,从豁口中窥见外面铜索所在,当即振手急投,银水剑作一口短匕,从阔口疾射而出,只闻一声金响,铜索斫断,李镜反手一缴,银水剑仿佛有绳线牵掣,划然穿透水壁,倒驰回他手中。


    李镜与银锦照法而行,于阵巡步走动,连发六回,每发必中,发至第八回,那铜索崩断之声伴来一声山响,登时台石震荡,犹如地动,忽地往下飞坠!耳边风声骤急,那赤水或振成碎滴,或转腾化雾,在四周飞萦不去。那云台直坠而下,不知落了有几千仞,轰然一声,着了实地,红雾相旋四散。


    众人定下神来,隐约听见有地籁之声,往四下一看,望见黝黑中有一门薄光,方知是身在一个岩洞之中。


    五人循光扪壁而行,出到洞口,竟是到了一处幽谷。


    只见一株盘根错节的古木,委斜在洞口旁,谷内山石有半人之高,满布苔痕,遍地都是蕨萁、马蓼,脚下腐叶、软泥一踩即陷。此时雨早停了,只因四处高树遮蔽,枝叶间所积雨水犹自滴落,耳边簌簌打叶之声不绝,四处弥漫着濡润之息,伴着群鸟隐鸣、泥草芬芳,一时间满山清阴之气,尽皆浓粹于此。


    原来这云升殿是建在山上一处坳地之中,殿下山体中空,便在殿宇下方悬筑了那神机地塔,嵌在山体内。故而塔底下是两片巨大岩,中间有隙,直透至灵修山山谷之下,是灵毓宫的另一处出山路径。


    卢绾立在原地,徐徐仰首而望,见顶上一片漆黑幽暗,犹如无底深洞。此时此刻,不知白晓身陷其中,是危是安?他一思及此,激得体内双魄琉璃震荡,心腑似裂,哗地一口浊血吐将出来。


    伏廷急唤一声:“卢绾!”上前探其丹脉,颇觉不稳,忙将人扶到一干燥地,要安顿他坐下调息。怎料卢绾一震臂抖开了他,反一手捉过青锋剑来,调身望银锦走去。


    银锦迎视着他走来,不明所以,只微微侧头,用目色询之。


    卢绾直造跟前,沉声说:“此行救人失着,为甚么?”银锦惘然望着他,似听不懂话的猫犬,漠然问:“甚么?”


    卢绾回手往洞内一指,厉声复问:“东唐君最后留令,要你杀那妖物,他是明知阵中有诈的,为甚么还令我们前来陷阵?他根本无心救人,故意将此事做坏,是也不是?说!”他话到末处,满目赤红,好似一腔恨怒忍而未发。


    银锦答道:“我不知道。我只禀命行事,不知湖君谋算。”


    卢绾切齿一笑,道:“你不知道?”说时逼上一步,直压至银锦面前,怒瞠双目叱咤:“东海重围时,你诓我护你一路,你说你甚么事也不知道,这一回你又不知!”


    那“知”字出口,他一拳打在身旁山石之上,劲力之狠猛,直把巨石击之糜碎,银锦昂然立在旁,石碎于眼前激溅,他双目不瞬一瞬的,只略略皱眉道:“你遇事不成,拿这不会动的大石撒气,有甚么出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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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8章 山下置问


    这话无异于火上浇油, 卢绾的积恨顷刻全迁在银锦头上,当即一掌拍向他去!银锦轻巧旋身一躲,转声又喊:“你自己奈何不了那朝生,拿我撒甚么气?”


    话未落尽, 卢绾已又反掌作拳, 向他一砸。那拳犹如千钧铁锤, 直打面门。银锦大惊, 仰身急避,好险擦脸躲过, 只那拳风猛戾, 连他束发的玉珠绳也震得飞荡, 若他非躲闪得及,只怕已落了个面目稀碎的下场。


    银锦登时怒发, 心想:“好啊,你要这样不容情, 我须不教你好看!”疾地掣出银刀, 照卢绾咽项, 反手就是一削,卢绾早有防备, 青锋剑急提,“”地一声,将来刀格住。


    银锦厉喝:“看鞭来!”手腕一抖, 眼看要化出鞭扑出。卢绾恐鞭长袭脸,不好抵挡, 抽刀便退, 却不料鞭没抖出,银锦身先抢上, 轰然一掌拍在他肩头。


    卢绾体内镇着双魄琉璃,气海丹脉本就不稳,被这一掌震得连退数步,心胸突突乱跳,犹如铁椎锤胸,大痛不住,他一把扪住心口,勉强站定。


    银锦一振腕,本待再攻,骤见他这伤弱之态,不由得把势一收,顿了一顿,忿然叫道:“就你这样,还敢跟我放对?真不知死活。”冷哼一声,揄袂转身而走。


    卢绾闻言,更恨穷发极,猛地阚喝一声,竟又抢攻上去,拳掌交用,横扫直取,更是不要命的架势。银锦知他有伤,任其进趋,也不出鞭,一面负手躲让,一面极不耐的说着:“这回救人失事,我确实不知其中道理,你若想知道细情,跟我回东唐府,向湖君问个明白就是!”


    气头之上,卢绾哪里肯听?眼见银锦向左躲转,趁其说话分神之际,左掌成爪,猛抓向银锦肩头。银锦见状,急竖掌一挡,哪知卢绾左手虚晃一下,故意捉空,青锋剑鞘却从自己袖底,猛搠而出。


    这边银锦一昧容让,不曾多防备,那边卢绾一腔炽怒却全冲他去。这一搠,竟灌了十足的劲力,正中心胸!即便剑未曾解鞘,也直入骨肉两寸,把那银锦撞得闷哼一声,横身飞出,重重摔跌在地上。卢绾怒目赤红,恨不能将他就地打杀,仍携剑一纵,蹿至跟前,竦剑朝银锦心口,一剑直挫。


    李镜见他杀意深浓,急抢上前道:“住手!”一下把青锋剑格开,横身护在银锦身前,厉色道:“卢绾,救人之事有失,不至于动杀念。你若再这样欺迫人,休怪我不留情面。”


    卢绾切齿瞪着李镜半晌,又将剑怒指向银锦,沉沉道:“回去告诉你家主,倘或白晓有所闪失,我也不教他的人有一个好活的。”


    银锦抬眼瞪视着他,猛攒气叫出一句:“你若有能耐,将我就地打杀!”话一出口,逆气攻心,“哗”地一口浊血吐出,又跌伏地上,痛得冷汗淋漓。


    白眠见三人剑拔弩张之势,再不周旋,不好收场,忙也上前劝解:“卢绾,托人办事,从来没有稳保不失的,不要谋事不顺就发难伤人,太没道理。你既认定其中有隐谋,何不去与东唐君当堂对质,问个明白?”


    卢绾看着李、白二人俱挡在跟前,身心尽冷,静了半晌,漠然点点头道:“很好……我今时失了白晓,连他亲弟弟也帮护旁人。”


    白眠闻此言深有诘责之意,眉头一拧,接道:“白晓的命要紧,别人的命也是命。即便白晓就站在这里,也不会愿意你为了救他,枉杀他人……”


    卢绾怒声打断:“你闭嘴!如今生死不定的是白晓,你没资格仗着他这张脸面,替他说这些话!我早该明白的……像你种寡情薄念、浪荡无义之人,根本就不在乎白晓死活。”他言说到此,面目俱寒,把袖一摔,倒提剑而去。


    伏廷见状欲哭,哀喊一声:“卢绾哪去?”卢绾径去不答。


    白眠听了那一句“寡情薄念,浪荡无义之人”,怔愣半天,回过神来,怒得浑身发战。他一气拔步直追到卢绾身后,指他便骂:“卢绾!你说这话,有心肝吗?一口一句说我浪荡无情,不顾旁人之心,你倒问问你自己,你向日这样待人,顾念过别人的心吗?明明最最寡情薄念的是你!”


    卢绾咬牙嗤笑一声,扭头瞪视着他,恶狠狠反问:“你要我顾着谁,顾着你吗?”


    此言一出,白眠身如着矢,立在那儿,他神色似悲似怒,似有万千话语沉在胸膛,一下子尽数腾涌而出,急声怒诉:“你心里是不是除了白晓,就甚么都没有了?是不是只有上你心的人,才配得起你万般温柔?除了白晓,别人就活该磕死在你这副铁石心肠上?”


    卢绾见他终于说破话来,哈地冷笑一声,漠然视之道:“是,你说的一点不差,最是你活该!”


    白眠脸色倏地灰白,几下张口欲答,口舌发颤,竟一句话也说不出。


    此时伏廷从后追至,听见二人急怒之中,恶话赶着恶话来,都不成样了,急得一下扑上去将白眠抱住,连连央告:“别说啦,快都别说啦……”白眠由他抱住,两唇咬得尽无血色,只死死瞪着卢绾。


    卢绾看了伏廷一眼,寒脸不言,转身驭云投南去。


    李镜从远望见,知他必是投归湖府,寻东唐君问事,忙上前与伏廷二人说:“我追截他去,有劳你们将银锦照看好!”当即驾了云头直赶。


    伏廷见阻拦不住,只好先顾眼下,他拉回白眠,又去查看银锦伤情。


    两人合手将银锦搀扶起来,让其背靠着一旁山石,先自行闭目趺坐,运气调息。白眠见他外衣胸口处浸出血色,恐伤重害了心丹二脉,忙将两指点在银锦眉间,潜运法气,徐徐细探,周运两转余,未见大恙,才站起身走开。


    伏廷望着他项背,心中也郁郁的,思量半晌,总算把心一横,霍的也立起身,跟了过去,低唤一声:“阿白。”


    白眠侧目朝他一瞥,神色轻淡的,也不作声,似等他先开言。


    伏廷踌躇半晌,说道:“阿白,我……你叫我寻个正经去处,那事我想过了。虽不明白你为何忽然说这种话,可我知道,你心里到底是顾惜我的。”


    白眠垂视而听,漠然道:“你爱怎么想,便怎么想。总之,等卢绾解出了双魄琉璃,你只有两个选择你若执意要回童山,我从此离庙便走,算我俩一刀两断,你从此休想再见到我;但如果你自己离开,它日你修得功德大成,归了仙籍,我但凡路逢你庙殿金身,必定回回进拜。”


    他说这话时,语气神色皆淡然,带着一股无尽凉薄意,竟不似是说自己的事。


    伏廷听一句,难过一句,见他句句讲到尽头去,已明白他心意坚定,再没转圜余地,登时两眶悬泪,怔怔然没了言语。白眠见他此情此状,轻叹一声,伸手在他脸上用力一,劝道:“你想清楚罢。”


    正说时,忽听见一声低低的呜吟。


    两人急回头看,就见银锦双眉紧攒,歪扶在一侧的苔石上,单手扪着心胸,浑身颤巍不止,似害痛得厉害。白眠急奔上前,双指探他眉心,将一丝法气缓度过去,在他丹脉中陪运了两周,见他稍有好转,才撤了回来。


    银锦镇息半晌,痛楚略散了一些,方长长舒出一口气。


    白眠低头慰问:“好些么?”银锦点了点头,眉头仍是紧锁,忿忿盯着地上碎石。


    伏廷知他心里拗怒,忙替卢绾赔尽不是,又解释:“卢绾他……以前历劫时遭了袭,险些度不过去,是白晓豁命护他,才捱过来。他向来很是着紧白晓的,才会因救人不成,发此大怒。你不要怪他。”


    银锦冷冷向他一瞥,道:“你说这话甚么意思?”


    伏廷说:“我意思是,卢绾之所以发此大怒,只对事,不对小公子你。白晓自毁内丹时,命悬一线,我曾见着卢绾一路将人抱在怀里,直叫白晓别怕、别怕,他自己却怕得浑身颤抖不住,他把白晓看得重过自己性命,所以才……”


    银锦忍痛打断:“我不管他把谁看得重,把谁看得轻,今日这事我必定报还给他!唔……”说到末处,气撞心头,又痛喘起来。伏廷连忙扶住,扪脉门,给他渡气支应。


    这伏廷搜肠刮肚寻这些旧事说来,原是为卢绾说情,想替人求一个谅解的,偏他自己生性不善言辞,又不知宛转,这话说来竟极不中听,反似替卢绾辩白。


    旁边白眠听着,虽明知这话是递给银锦听的,却不防一句句全点在自己心头,听的火星蹭蹭直冒,见伏廷欲言又止,还待要接着往下说呢,他悍然一声喝断:“蠢狗,你住口!”


    伏廷教他一喝,立马噎住,大气不敢喘的。


    白眠凛凛瞪着他,连声数落:“你是哪个寺庙的佛神尊座,有通天本事了?自己都顾不来,还关涉别人私愿,他谅不谅解,与你有什么干碍?那卢绾自己犯的混账,又跟你甚么相关?要你费心替他辩白!”


    把个伏廷训得不知所可,只低声“哎”“哎”地应着,再不敢搭别的话。


    眼见银锦的痛楚好容易缓住,阖目歇在一旁,白眠心觉不是个办法,便道:“他这伤也未知好歹,还是先送回湖府去,教那东唐君看看是好。”


    银锦闻言眉目一动,略抬了抬头说:“你们送我到湖府后,先回琼珍馆舍,待让芡实料理过伤情了,我再面见湖君……”


    那白眠常在凡世市俗中打混,最会相人识事,又最懂情知性,听见这话,心中明镜也似,暗想:“他是怕东唐君问及伤情,会带出卢绾的不是处,所以要先回舍中料理好伤情。到底也是给卢绾留着情面了。”他一外人,也不好驳了事主意思,遂应声:“晓得了。”便令伏廷搀起人来,自己将银锦负在背上,又就近扯了些韧实的活藤蔓来,将人扎缚停当。


    这头忙完,却不知伏廷忆起甚么,忽然“啊”地叫了一声,一跺脚道:“哎呀,我险些忘了一件事。”


    白眠一奇,回问:“甚么事?”


    伏廷偷瞟了一眼银锦,欲言又止,只急急摇两手说:“此事暂不可明说。”连忙又向银锦问:“小公子,你身上的音柬玉石可否借我一枚?”


    那三个音石留令已然用完,并无甚要紧的,加之银锦伤痛在身,也不想费力多问,便点了点头,示意他自己取去。


    伏廷从他袖中取出锦囊,拿了一枚音石,收入怀中,又向白眠说:“阿白,劳你先照看着人一会儿,待我奔走一趟,不消半个时辰,就可将事办下,我马上回来。”


    白眠见他一通没头没尾的忙碌,心中不快,复又问:“到底甚么事?”伏廷附耳轻轻与他说:“今时说来不便,日后必与你细说。”说罢,急急驾了云头,望灵毓宫去。


    白眠欲要追赶,又恐带着银锦,颇多不便,反误了他的事,只得等在原地。他望着伏廷驾云而去的背影,离他越发远了,不知何故,如有千斤铁坠在心头,沉甸甸的。


    ==========作者有话说:==========


    十一小更一章~


    下次更新再见!


    第69章 青李送卦


    且说卢绾负气而走, 急投东唐湖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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