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3个月前 作者: 茶枫淮
“……免得沈峰主再伤着您。”
苏池晏点点头:“好啊。”
张砚石便转身领着他进去了。
沈泽楠的寝阁在内院最南边,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苏池晏觉得这几天没来看他,这间房子怎么更阴暗了。
张砚石上前,轻轻敲了敲房门,苏池晏见状道:“现在还这么早,他会不会还睡着?”
张砚石闻言,有些苦涩地道:“怎么会,沈峰主每夜能睡上一两个时辰就已经是奇迹了。”
张砚石说的不错,房门刚被敲响,没过一会就听到里面传来沈泽楠嘶哑的声音。
“干什么?”
张砚石斟酌着:“……苏峰主想来看看您。”
沈泽楠的声音冷的没有一丝温度,甚至听到来人是谁,比之前更冷了:“让他回去。”
苏池晏指尖一颤,闭了闭眼,上前道:“我要进来。”
“上次没给你长记性么?”
苏池晏道:“哥,你让我进来吧。”
“……”
里面没了回应,苏池晏看了张砚石一眼,低声道:“要不然你先回去吧,我能进去都是谢天谢地了,你再跟着,他才是真的要生气了。”
张砚石有些犹豫:“可是……”
“没关系,他心里有气,打就打吧,反正小时候没少挨他的打,他又不会打死我。”
张砚石没了话,深深看了他一眼:“如果可以,还请苏峰主多劝劝沈峰主,他这样下去,恐怕真的就要时无多日了。”
“我知道,你走吧。”
张砚石行了礼,随后离去。
苏池晏在门外做了一会心理建设之后才鼓起勇气推开那道冰冷的阁门。
阁门向两边敞开,露出后边腥黑的房间。
里面几乎没有什么光线,黑乎乎的一片,窗边有一团黑色人影,估计就是沈泽楠了。
顿了顿,他故作轻松地揶揄道:“怎么又不点灯,玄津峰已经交不起灯烛钱了吗?”
他的语气和从前每一次斗嘴一样,听不出来差别,只可惜不会再有人接话了。
窗边,沈泽楠的身影动了动。
“你背后藏着什么?”
苏池晏被那语气寒的一愣,他将那罐温热的罐子拿出来,鼻子莫名有些酸,但他很快就压下去了。
“这个……是给你带的药。”
“……”
“我熬了很久的。”苏池晏关上房门,也不敢贸然点亮烛火,只是在原地絮絮叨叨地说,“小白回来了,我就说在我的手底下他根本就不会有事,现在已经喝了药睡下了。”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居然真的在雪山里乱走了那么久……”
“我听张砚石他们说,小白那盏青灯里住着大佛的魂魄,只要好好养着,说不定什么时候大佛就回来了呢。”
他说到这里停下来,在一片昏暗里打量着沈泽楠,斟酌道:“……所以我想着来看看你,把这个消息告诉你,大佛和小白都还在,你也喝点药吧,你这样下去不行的。”
“而且我还给你带了……”
“如果你过来还是为了说这些,那你就走吧。”
沈泽楠凉薄的声音响起。
“带上你的药,别留在这里。”
“……”
苏池晏攥紧了手心里的糖果。
“……我给你带了糖。”
他还想说,是阿姐以前爱给我们带的雪酪糖,可他不敢,只能憋在心口,憋的难受。
沈泽楠依旧:“走。”
“……”
苏池晏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药罐和奶糖,说来也怪,明明这样的冷言他听了这么久,早就应该习惯了才是。
或许是先前见到白翊那边还算圆满,此刻的苏池晏已经不能再平静。鼻头的酸意愈来愈明显,积郁月余的委屈在此刻压抑不住,他放下药罐,径直朝榻上的沈泽楠走去。
沈泽楠浑身骤然紧绷,死死盯着苏池晏来的方向,怒道:“别过来!”
苏池晏不顾一切地走过去:“我就过来,你能把我怎么样?”
一束紫光亮起,苏池晏一顿,眼中的泪花闪着光泽,他大喊:“你有本事就打死我!”
灵流依言朝他击去,苏池晏瞬间被击倒在地。
“……”
喉间涌上腥甜,鲜血从唇边溢出,苏池晏深深了一口气,抬头去看那道身影,心底明明是悲痛涩然的,可腾起的怒气却让他咬牙道:“沈泽楠,你看看你多能耐!是,你有修为你真了不起……”
“你甚至都还有修为!你敢伤我,为什么不敢喝我的药?”
“所有人都想活下去,偏偏只有你!只有你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到底为什么?为什么不肯活下去,这一切都过去了,你凭什么不要活下去?”
沈泽楠气息不稳,一直冰冷的嗓音终于在此时有了一丝波动:“……那苏池晏你告诉我,我凭什么要活下去?这世间有什么东西值得我活下去?”
“十七年前我丧父丧母,只剩下阿姐,现在阿姐也走了……”
他忽然暴躁起来,用力去掐自己的腿。
捶,打,砸
可任凭他如何发狠,那双沉寂的腿却始终没有传来一丝痛感。
良久,沈泽楠终于停了下来,他双眼通红,悲戚道:“我也变成了现在这副鬼样子,你告诉我,我为什么还要活下去?”
苏池晏早已泪水糊了满眼,眼睫颤抖着问他:“那我呢?哥?”
“那我呢?我现在只有你一个人了,你不想活,可我怎么办?连你也不要我吗?”
沈泽楠没有答话。
原本只是想刺激刺激他,可说到这里,苏池晏心中却闪过一个念头,这个念头太冰冷,冷得他呼吸和心跳滞了一瞬。
“还是说……”
他颤抖着说。
“还是说……其实这么多年,我一直是一个外人,你们根本没有把我当家人,是吗?”
“……”
静默。
苏池晏浑身冰凉,如坠冰窖,可他不相信,不可置信地喃喃道:“不会的,阿姐不会的……”
“是你,你把我当外人?”
“……”
沈泽楠偏头看向窗外,眼底闪过一丝挣扎,但很快又被那潭死水浸没。
一片平静。
没有答案,可苏池晏却知晓他的答案了。
颅内的某根弦忽然像是断了,苏池晏身形摇晃了一下,朝后退了两步。
他想哭,可又觉得自己好笑。
原来……他所珍惜的东西,在别人那里根本不值一提。
最终还是泪珠从眼眶里一串串坠下来,他却难得执拗地咬着唇不愿意哭出声来。
“好……”
苏池晏哽咽着,用衣袖擦了擦泪痕:“既然如此,我也不在这里碍眼了。沈峰主,你欠怀苍峰的银子本峰主也不要你还了,就当你教导照顾我的报酬。”
“至此以后,你爱怎样就怎样,我再也不会过问你了”
说罢,苏池晏转身抱起药罐,大步走了出去。
一声重响,阁门被重重摔上,沈泽楠听着那渐远的脚步声,依旧沉默。
良久,他撑着身体缓缓躺了下去。
“……”
昏暗里一抹细微的亮光闪过。
一滴清泪就那样从眼尾滑落,没入鬓发不见踪迹。
沈泽楠将手臂挡在眼处,心中无限悲凉。
……活着。
多么奢望的词。
他现在这副模样,实在没有勇气度过以后的日子。
他没了腿,还没亲手报仇,如此残缺的活着,他巴不得一直蜷在黑暗里,谁也不见。
他在意的,什么都没了,偏偏那身修为还在。
“……”
罢了。
就这样蜷在黑暗里,谁也不见,体面过完剩下的时日吧。
这支离破碎的一生,应当也只配的上这样的结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