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3个月前 作者: 茶枫淮
他害怕,他生气,可当时在气头上他并没有去细想自己为什么要害怕和生气。
现在冷静下来,他仔细想了想,得出了一个念头。
他不想秦湘兰死,他想她活着,哪怕不需要他,也要她活着。
“……”
秦皖熙在一旁吸了吸鼻子,拿着帕子又擦起了眼泪。
沈墨时顿了顿,感到自己眼眶似乎也有些发热。
他有些狼狈地抬手,用粗粝的指节抹过眼角,抹去那点不该存在的湿意。
房间里太悲伤,作为父亲,他想说点什么。
可他这辈子习惯了发号施令,习惯了冷硬,说软话,表关怀,于他而言实在是太难了。
于是,软话说不出口,最后还是冷冰冰地道:“……有什么好哭的?你娘她没有性命之忧,不过是筋脉受损,调养便是。哭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出了什么天大的事。”
这话太冷,也太轻,轻得近乎冷漠,仿佛榻上躺着的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
秦皖熙本来这些天就累着了,情绪一直压抑着,并且还出了这么大的事,听到沈墨时这番话心中顿时不满。
她抬起头,朝沈墨时的方向瞪过去。
“……只不过是筋脉断了?”
秦皖熙直视着沈墨时的眼睛,缓缓道:“阿娘伤的这么重,沈峰主就只觉得区区不过是筋脉断了?”
秦皖熙的眼神实在称不上敬重,沈墨时下意识皱起眉欲要训斥她,却被秦皖熙打断。
“阿娘说的不错,你果然不近人情。”
秦皖熙红着眼眶,依旧紧紧握着秦湘兰的手。
“这么多年,阿娘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你根本不知道,或许也从未想过去知道。当年断发,苍幽山上上下下多少闲言碎语,你可曾为阿娘说过半句话?”
“不止如此,你还要与她争执,字字句句往她心窝子里戳。你都这样待她了,阿娘却还处处给你留着颜面……我替她觉得不值。”
“我……”
“沈峰主,你根本就不懂阿娘,你自私,要脸面,只顾你自己,你想让阿娘做一个乖顺的女子,处处顺着你,处处依着你,可是你根本就不知道,阿娘从来就不喜欢那样。”
“她坚韧,豁达,心胸宽广从不与你计较。阿娘的好我说上三天三夜都说不完,说难听点,她哪样比不上你?明明就是你配不上她!”
“我知道,你打心底里觉得我和阿娘比不上你,可是我们根本就不稀罕和你比,我们撷音峰也不比你们玄津峰差!”
秦皖熙一口气说了许多,顿了顿,她望了一眼旁边的沈泽楠,嗤笑道:“还有阿泽,我一直觉得很好笑。为什么不让他叫你爹,反而要一板一眼地叫你师尊?是觉得与阿娘扯上关系很丢脸吗?”
沈墨时闻言,脸彻底黑了。
……这丫头片子到底是怎么看他的?
他什么时候看不起撷音峰,什么时候看不起秦皖熙和秦湘兰了?
还有他不让沈泽楠唤他爹,那还不是怕旁人议论沈泽楠靠父子这层关系才当上座下弟子的么?
那不是为他好吗!
沈墨时气得头大,黑着脸想解释,刚一抬手,却不料沈泽楠先默默向前一步挡在了秦皖熙的身前。
少年身姿挺拔,面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总是没什么波澜的眼睛里,此刻却清晰地映出了对沈墨时的戒备。
“……”
这小小的一个动作,让沈墨时抬起的手硬生生地滞在半空,在看见沈泽楠眼底的戒备后,他先是觉得可悲一瞬,随后彻底火了。
人家都这样看他了,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沈墨时冷笑一声:“好,你们母女情深,你们惺惺相惜,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是我沈墨时的不是了,成不成?”
说罢,他猛地转身,顶着那张黑沉如铁的脸,大步朝殿外走去。
走到门边,他的手已按在门扉上,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看向沈泽楠,语气硬邦邦地丢下一句:“你,待会儿记得去地牢给顾城渊送点吃的,别把人饿死了。”
沈泽楠点了点头。
沈墨时这才哐地一声推开殿门,高大的身影隐入门外浓重的夜色里,再也瞧不见轮廓。
“……”
房间里重归安静。
秦皖熙紧绷的脊背松懈下来。
她无力地坐回榻边,将额头抵在冰凉床沿,静静看着秦湘兰的侧脸。
良久,她喃喃道:“阿泽,刚才那些话阿娘若是听到了,肯定又要怪我。”
沈泽楠垂眼看着她,微微皱起眉,低声道:“可是你说的没错。”
秦皖熙没再说话,只是将脸埋进臂弯里。
不知过了多久,秦皖熙闷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浓浓的倦意:“你回来的时候……看见了吗?院子里的那些花……全谢了。”
“……”
秦皖熙皱着眉头:“好奇怪……为什么会忽然变成这样。”
她不明白,只不过是短短几月罢了,竟能发生这么多事。
明明之前都还好好的,明明他们才从天水回来,明明才合力破了奇案,胜了古佛,明明才取到了灵器……
明明她还想给阿娘争脸的。
为什么转眼之间好像一切都变了。
白翊重伤闭关,顾城渊被逐出师门,萧程肆反叛,碧溪月没了,玄虚门也被重创,阿娘筋脉寸断。
就连自己与阿娘栽培多年的花,如今也完全凋谢了。
“……好累啊。”
秦皖熙缓缓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
“一切都像一场噩梦……”
“如果这真的只是一场噩梦,该有多好。睡一觉醒来,就什么都回到原来的样子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模糊,最终化作均匀而轻微的呼吸声。
她沉沉睡了过去。
“……”
沈泽楠在原地站了一会,看着她即使在睡梦中也依然紧蹙的眉头,转过身,轻手轻脚地走去偏殿,抱来一床干净的厚褥子,仔细地盖在秦皖熙身上。
做完这些,他才直起身,退出大殿,轻轻掩上了门。
……
寒寺坐落在苍幽山的东南方向,深入寒山顶端,终年飘雪。
此地关押的皆是犯下重罪,却罪不至死的囚徒。按苍幽山铁律,罪犯先受尽相应酷刑,再被投入这冰雪牢笼,任其在严寒与伤痛中自生自灭。
宗门手段向来狠戾果决,不留半分余地,被送到这地方的人多半已是将死未死,熬不过几天,便会因伤重不治或寒气侵髓而毙命。
顾城渊自然算是个例外,他虽由沈墨时亲手押入寒寺,却并未经历前头那些皮开肉绽的刑罚。
只不过对现在的顾城渊来说,此刻与外界的全然隔绝,消息断绝,才是真正折磨他的酷刑。
窗外,裹挟着雪粒的寒风永无止息般呼啸着,像无数魂魄在哭嚎,那风顺着铁窗粗粝的缝隙灌进来,卷起草席呼啦作响,搅得人心烦意乱。
顾城渊原本坐在另一边沉思着要怎么样才能从这个鬼地方逃出去,结果草席被寒风刮地哗哗作响,甚至一个劲风刮来,还刮到了他的脸上。
顾城渊忍无可忍,顺势就躺下将草席压在身下,锁着眉头思考沈墨时曾对他说过的那句话。
碧溪月被灭门了,是萧程肆干的。
可能是在苍幽山这种名门正派里生活了十余年耳濡目染了,他原本以为,一个走完忘川阶的人,无论如何定然是有一定骨气的人。
平时小打小闹或是他们二人之间有过节也就罢了,但背叛宗门这种只有宵小之辈才会有的作为,萧程肆心肠再狭隘也不至于作出这种事情。
所以顾城渊才会在临走前反复逼问他,况且萧程肆当时也斩钉截铁地说了,就算要赢他也会堂堂正正地赢,不会耍邪术这种阴招。
也不知是被什么蒙了心智,他当时居然真的相信了萧程肆的鬼话。
什么骨气不骨气,什么男人不男人,他忽略了一个最根本的问题,萧程肆根本就不是人。
沈墨时说话也只说一句,回来时不管顾城渊如何追问,他都不肯多说一个字,惹的顾城渊只能待在寒寺里干着急。
再加上沈墨时当时的脸色实在太差,这就更令人担忧了。
碧溪月被萧程肆灭了门,那当时连修为都没恢复的白翊呢?他现在怎么样?苍幽山呢?苍幽山现在又是什么情况?
还有他在魔界里查到的消息,那运尸人说的苍幽山有难又是指的什么?
这些问题一直在脑海里盘踞着,挥之不去。
顾城渊略显迟缓地眨了一下眼。
难不成真的就要一直在这里待着了?那怎么能行,他还要出去见白翊,去找萧程肆那厮清算。
想到这里,顾城渊又一次坐起身来,朝那凄凄冷冷的铁窗走去。
那道门他先前已经试过了,哪怕是铆足了劲也打不开,想必是特制用来关押罪犯的玄铁。
顾城渊看着面前铁窗,思索着应该怎样破窗才能动静小一点。
他攥紧拳头,渐渐凝聚起魔气,而后一拳砸向了那看起来颤颤巍巍的铁窗。
咚的一声闷响,铁窗却纹丝不动。
顾城渊不信邪地又试了几次,依旧无果。
或许这种玄铁专抗魔气,所以便干脆不砸了,他双手握住玄铁,手背青筋虬起,欲要靠蛮力将它折断,却不料在此时听到一阵脚步声。
“……”
“这是锁灵铁,外面还有结界,别说你了,就算是白宗主来了也出不去。”
背后忽然响起一道人声,顾城渊蓦地转过头,从铁门上方的空隙里认出了外面的人。
“沈泽楠?你怎么来了?”
门锁咔哒一声轻响,顾城渊还没来得及高兴,沈泽楠将食盒放进来之后又快速将门锁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