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3个月前 作者: 茶枫淮
“你明知那些是穷凶极恶之徒,还当众将他们脸面撕个干净,你就不怕狗急跳墙,反咬你一口?!”
“我……”
“你当真以为,今日之事能如此顺利,全是你的功劳?”沈墨时打断他,语气激愤,“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可知为何今年月宴的请柬,是我亲自拟定、一一筛选送出?就是为了将那些心术极端、易生事端之人拦在门外!”
“若非如此,就凭你这点手段,哪压得住那种场面?恐怕早就被那群疯狗掀翻了天!到如今你还不知自己错在何处,还要跟我犟”
“白钰泽,你能不能收起那套悲天悯人的念头?总觉得自己是对的,你可曾认真想过行事之后的后果?!”
“今日看似风平浪静,暗地里对你心生不满者,不知凡几!哪次不是我在后头替你收拾残局?你以为我愿意整日管着你?我都是为了苍幽山!不让你那套不管不顾的‘正义’,把万年基业毁于一旦!”
沈墨时气狠了,借着酒劲说了许久,恨不得把所有的火都撒出来。
他真是想不通,白翊脑子里究竟装了什么,为何总这般固执,非要与他对着干。
他所做的一切,无一不是为了苍幽山长远考量,为何这孩子就是不明白他的苦心?
待满腔怒火宣泄殆尽,两人之间已陷入长久的死寂。沈墨时喘着粗气,这时才察觉到,对面一直垂首不语的白翊,状态有些不对。
“你……”
“你们让我放下。”
竹影摇曳间,白翊忽然开口,声音里已没了先前的火气,只余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静。
“可当初,明明是你们将我教成这般模样。”
“……”
“是你们教导我,不可存私情,须恪守戒律,秉公执法。”他缓缓抬起眼,月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映出一片冰冷,“如今,却来指责我不懂变通。”
“是你们告诉我,戒律必须死守……”他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现在却说,戒律亦会失真。”
许是酒意太浓,说到这里时,白翊的嗓音已有些不稳。他蓦地收声,不再说下去,也未再看沈墨时,只是将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胸腔里堵着一团滚烫而酸涩的东西,不断翻涌冲撞。白翊对这种感觉并不陌生,却从未容许它在人前显露分毫。
他曾在那本最基础的心法注解里,见过对这种情绪的形容。
委屈。
直到颊边忽地一凉,有湿意无声滑落,白翊才惊觉
原来自己,早已委屈了太多年。
多可笑。
他是戒律亲手锻造出的利剑,如今却因挥剑被铸剑之人质疑。
沈墨时还欲再言,白翊却已倏然转身,头也不回地朝小径深处走去。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沈墨时借着月色,清清楚楚地看见,他的颊边有一道清晰的水痕。
白翊……
他居然哭了。
“……”
……
白翊知道,委屈这种情绪很危险,自接任宗主之位起,他便再未容许自己在人前流露分毫。方才心底那点溃堤般的酸楚,不过是借着酒意涌上来的一瞬意外。
待他走出几步,夜风拂面,那点湿意便已随酒气一同散在风里,只是眼眶还残余着些许湿红罢了。
不过此刻他醉意未消,即便眼尾泛红,旁人也只会当作是酒意上脸,瞧不出异样。
转过竹林小径,见顾城渊仍抱着那瓷壶等在原地。白翊脚步一顿,不动声色地抬手,用广袖边缘极快地将颊边最后一点湿痕拭净。
顾城渊听见动静,抬眼见白翊神色如常,只当他仍有些头晕:“师尊快些回望月阁把汤喝了吧,放凉了,药效便差了。”
白翊微微仰首,目光落在面前少年脸上,随即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魔族就是容易长个子,这才过了多久,这人好像又长高了不少。
先前还不觉得,此刻一看,竟然已经比他高了一个脑袋。
少年走近,头顶顿时压下一片阴影,带着热度的气息传过来,白翊这才惊觉已经过去了太多年,连顾城渊都比他高出那么多,自己早就不是能随意表露情绪的人了。
“……”
白翊不再看他,眼睫垂下来,伸手拿过顾城渊手里的瓷壶。
“我现在喝。”
说罢,他揭开壶封,仰头便灌。
动作干脆利落,气势竟如饮烈酒。
顾城渊愣了一下,没拦着他。
想来先前沈墨时那老头应该也不会说什么好话,想都不用想,白翊肯定又生了闷气。
生气……
顾城渊看着白翊微微颤动的睫毛,暗自笑了。
喝汤泄气总好过拿自己泄气。
瓷壶不大,白翊几口便见了底。他将空壶放下,唇上还沾着一点莹润的水光。
顾城渊笑道:“……能把醒酒汤喝出酒的气势,师尊还是第一个。”
白翊抬眼看他:“你今天在里边加了什么,怎么是甜的?”
“去年师尊不是嫌药味太重,我加了些红枣和蜜糖,中和了一些药材的苦味。”顾城渊道,“怎么样,这次是不是好喝一点了?”
“嗯。”
顾城渊眼睛一亮,语气欢快:“是吗,那我明年再给师尊熬。”
“……”
白翊看着顾城渊抱着瓷壶在那笑,不知道他在高兴什么。
也许只有顾城渊,才能这样毫无缘由,纯粹肆意地欢喜。
意识到这一点,心底某处隐约泛起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羡慕。
细想来,这些年顾城渊偶尔跳脱任性,行事不拘小节,白翊却鲜少因此重罚。傅池儒曾打趣说他偏心,沈墨时更是直言他过于纵容。
从前白翊自己也说不清为何独对顾城渊格外宽容,他明明是最重规矩,最恪守礼节之人。
但此刻,在这寂静的月夜小径上,看着少年毫无阴霾的笑容,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原来他是羡慕,羡慕顾城渊身上那些他自己早已失去,或从未拥有过的东西。
那鲜活的热忱,坦率的喜怒,以及无需背负千斤重担,轻盈的自由。
想到这里,他抿了抿唇,低声补了一句:“……明年可以多熬些。”
顾城渊道:“真的有这么好喝?”
白翊瞥他一眼,抬脚向前走去:“不够解渴。”
……
醒酒汤的效果还不错,白翊回到望月阁时头就不怎么晕了,倒方便他沐浴洗去浑身的酒气。
酒意既退,睡意便也淡了。白翊披着半干的长发,发尾还带着湿润的水意,独自坐在书案前,整理前几日积压未批的奏折。
待他将最后一本折子归入卷匣,窗外忽然传来轻响。白翊侧目望去,只见窗沿上探出一颗毛茸茸的圆脑袋。
“喵。”
狸花猫轻巧地跃入室内,迈着慵懒步子,晃晃悠悠朝他走来。
这狸花猫在苍幽山住了段时日,许是伙食比从前优渥,身段肉眼可见地圆润了一圈。
猫儿熟稔地围着白翊的脚边打转,他见状,便弯腰将它抱到膝上。
“怎么跑这儿来了?”白翊将它安置在腿上,一手继续整理案上散落的纸笺。
狸花猫仰躺着,伸出前爪去勾他垂落的发丝,似是表达不满般,又软软叫了一声:“喵。”
“……”白翊动作一顿,腾出一只手揉了揉它毛茸茸的头顶,“我忘了,你有名字。婉月?”
罗婉月眯起琉璃似的猫眼,感受着白翊周身自然散发出的纯净而磅礴的灵力,喉咙里发出惬意的呼噜声。
白翊瞧着它这副毫不客气的模样,有些好笑,指尖却凝聚起更柔和的一缕灵光,轻轻点在它额间:“你是妖,我的灵力你也敢借来涨修为?”
“喵。”
白翊便不再管她,随她去了,将折子收整好之后就开始思绪放空。
月宴告一段落,接下来就是要如了顾城渊的愿去天水取剑。
天水万年前原本是一座妖山,里边幻境妖邪数不胜数,当年人魔之战获胜后,仙祖在天水布下法阵,炼化多数灵器沉寂在山顶的灵池之中。
那里不止是有剑器,还有各式灵器,历年来有资质的弟子都会去天水碰碰运气,毕竟那里的灵器都是世间罕见。
按照他早先筹谋的计划,需在顾城渊引动阵法,在灵器择主的关键时刻,提前潜入阵眼,将他早已备好的那柄剑置入天水核心,再于阵法闭合前严丝合缝地补全所有灵力回路,方能功成。
其间不容半分差池,否则阵法反噬,后果不堪设想。
白翊无声地叹了口气。
当真不是件易事。
但顾城渊总不能一直用那柄沉重的玄铁剑。若此次计划不成……便只能寻个由头,直接赠予他了。
正出神间,膝上的狸花猫忽然一动,睁开眼,灵巧地翻身站了起来。
“……怎么了?”
罗婉月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尾巴高高竖起,悠闲地摇了摇,随即轻盈一跃,跳出白翊的怀抱,眨眼间便从半开的窗户窜了出去,消失在浓稠夜色里。
白翊虽有些不解,但夜已深沉。他抚平衣袍上被猫蹭出的细微褶皱,又在案前静坐了片刻,才起身熄了灯烛,缓步走向内室。
……
长廊之下,罗婉月竖着耳朵,在阴影中飞快穿行。方才在白翊身上待得久了,不知不觉吸纳了过多精纯灵力,此刻她只觉浑身酥酥麻麻,如同泡在温泉里,一股陌生的热流在四肢百骸乱窜,痒得厉害。
她猛地停下脚步,背毛微微炸起,总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急剧膨胀,快要压抑不住。
本欲寻个更隐蔽的角落,但那股冲动来得又急又猛。眼见四下无人,只有月光洒落廊间,她心一横,索性蜷缩在廊柱后的阴影里,试图调息引导那股躁动的灵力。
可她刚凝神静气,下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