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3个月前 作者: 茶枫淮
    平日里白翊的衣裳总是简净为主,此时的他身着华服,与平常相比显得金贵不少,气质也更加卓然,无形之中带着威严,叫人不敢直视。


    他缓缓走过长殿,最后停在正前方的主座旁,下一刻,清晰冷然的嗓音在大殿中响起。


    “诸位尚且安坐。”


    众人微微伏身,而后落座。


    主座旁的秦湘兰拿着瓷杯起身,笑道:"诸位,仙盟本就同出一脉,也称得上一句月满中庭人共圆,不必拘谨,过多客气反显生疏。”


    “这万年来能承蒙各位同舟之情,实乃苍幽山之大幸……"


    秦峰主声音不大不小,十分温煦,不过这些客套话顾城渊早就听了许多次,实在提不起兴趣来。


    他将视线放在刚上的菜式上,粗略扫一眼,几乎全是寒食。


    “……”


    顾城渊收回心思,秦湘兰的客套话已经临近尾声。


    自此白翊接了下去:“今此苍梧年,上古结界裂隙依然未曾全然修补。”


    “由往年至今,苍幽山共着理案卷一千三百卷,其中级别为‘凶’者一百二十卷,邪物为鬼将以上者三百卷。”


    白翊说到这里,沈墨时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见白翊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捏着酒杯的指尖开始一下一下地敲着。


    “前些日子苍幽山所公布的金潼一案,想必诸位已经看过。”白翊继续道,“各门派上的折子我也看了,所言无非也就两点。”


    “一是金城主被魔族附身之事,诸位上折欲要借此事让我将座下弟子顾城渊赶出师门。”


    这话说的非常直接,宴客席里当真上过此折的人都是一呛。


    “如此飞来横祸,不止是天下修士,苍幽山同样为之愤恨,金潼一案乃我和两位徒弟携手调查。若是要论错,那也是我这个当师尊的学识不精,未能从魔物手中救出渊城百姓。”


    白翊这话细品之下已经有了偏袒意味,当听到他揽责时,沈墨时不禁皱起眉头。


    殿内开始低声议论起来。


    也许是察觉到气氛的不对劲,秦皖熙不禁低声与身旁的沈泽楠道:“我有些迷糊了,眼下金潼的案子不是应该尽力避免谈论吗,怎么白宗主反而主动提起了?”


    沈泽楠腰杆挺的笔直,望着白翊浸在烛光中的脸,紫色眼眸里闪着细碎光亮。


    “先发制人。”沈泽楠道,“这次月宴来客几乎大半都是来找茬的,躲是躲不过的,倒不如先发制人。”


    秦皖熙思考一瞬,撇撇嘴:“过于凶险。”


    沈泽楠却道:“我反而觉得这法子很有仙门风范,总比藏着掖着好。”


    秦皖熙不再与他争,收回眼神看向对面一脸平静的顾城渊,心道照这样下去,今夜怕是难得平静。


    见众人议论纷纷,白翊倒也不急,耐心等他们说够了之后才继续开口道:“魔族恶者令人担忧,将金潼一案公布于众,是希望贵派以及各方川主多加防范,从而更严苛地督促苍幽山的监察之责。”


    听到这里,沈墨时皱着的眉头松了些。


    可白翊却忽然话锋一转:“以上是其一,接下来的第二点,我却觉得很有意思。”


    最后几个字白翊咬的很重,不知是不是错觉,顾城渊似乎看到白翊在笑。


    只不过只是一瞬,待他再看时,白翊那张脸已经看不出什么情绪。


    众人被白翊吊起了兴趣,就连一直不曾抬头的池妗都微微抬眼看向他。


    这时人群中有人出言道:“敢问不知是什么样的折子,能让白宗主都觉得有趣?”


    白翊扫了一眼说话的那人,不紧不慢道:“金潼一死,渊城城主的位置就空了出来,我这几日收到的折子,可谓十张中有九张都是上折想要这渊城城主之位的。”


    沈墨时闻言又皱起眉,他把酒杯放下,沉声道:“白宗主提及此事,不知是所为何意?”


    “沈峰主不觉得奇怪么?”白翊淡然反问,“渊城地段贫瘠,既没有美景也不曾有可通安澜江的支流,无论是粮食还是商客都难以进出。更何况渊城还贴近结界处,动乱频发人人皆知。”


    “看了那些请折,我苦思冥想也未曾想明白,为何各位仙门以及川主会如此想要这渊城城主之位。”


    话说的越来越浅显,白翊余光中看到几个人已经微微变了脸色。


    沈墨时阴沉着脸,他不清楚白翊究竟要干什么,可直觉告诉他白翊要做的恐怕不是什么小事。


    否则自己不会什么都不知晓。


    “纵是如此恶劣之地,依然有人勇然请命,只能说明仙盟中人的赤诚无畏,此乃修仙界的幸事。”


    沈墨时语气已经有些冷,警告意味明显。说出这句话原本只是给白翊一个台阶下,让他差不多得了,不要搞那些有的没的。


    台阶搭好了,可白翊却没有下,他扬起眉:“幸事?”


    沈墨时声音拔高了些:“白宗主。”


    白翊不理会已经剑拔弩张的气氛,未曾回话,继续道:“既然想不出个所以然,我便去查了查上折的人,没想到抽丝剥茧地查清之后,所得的结果却更有趣了。”


    此话一出,空旷大殿内突兀地响起瓷器摔碎的声音。


    众人闻声看过去,只见一中年男人正俯身去捡那被摔碎的瓷片。


    见这么多人都投来视线,男人尴尬地笑了笑:“我……刚刚没拿稳。”


    白翊将酒杯搁置在案边,道:“瓷片锋利,李城主还是不要徒手去捡,被伤到就不好了。”


    闻言,男人脸色彻底苍白,他转动干涩的眼珠:“白宗主……认得在下?”


    直到此时,白翊不再遮掩眼底的森寒,他从袖中拿出一方案卷,侧眼看向傅池儒。


    “傅峰主,你来念一念这案卷上的名字,看看当中有没有这位李城主。”


    傅池儒快步上前,接过白翊手中的案卷,哗啦哗啦一阵翻,停在了最后一卷,他捧着案卷清了清嗓子。


    “各位,要是傅某直呼尊名有所不快,还请多多海涵。”


    说这句话时傅池儒用余光瞟了一眼沈墨时阴沉的脸色,以及台下那位抖如糠筛的李城主,他乐了一瞬,故意将李城主放在最后念。


    “西玄川城城主,周玄德。”


    傅峰主的嗓音混着灵力在殿内缓缓荡开,白翊的视线落在一个八旬老者身上。


    那人一身华服,虽已耄耋之年,可满头仅有丝缕白发,一双眼睛十分精明。


    周玄德听到自己的名字,不由得一顿。


    见他愣着不动,傅池儒道:“周川主这是老糊涂了?上前来呀。”


    顾城渊听见这句话差点被茶水呛到,不过他也不知周玄德到底是谁,直到周川主黑着脸起身走出客席,他又发觉出哪里不对劲来。


    实在是太违和了。


    明明这人并没有多少白发,并且脸上也没有什么皱纹,可是顾城渊却还是一眼就能看出这人至少八旬往上。


    因为他的身上满是迟暮的浊气,以及丝丝缕缕的邪气。


    顾城渊心中一沉,好像有些明白了白翊的意图。


    既然连他都明白,其余几位峰主自然也是明白。沈墨时紧紧盯着周玄得那张光滑却老态龙钟的脸,脸色越来越不好看。


    周玄德走到中央,傅池儒继续念了下去。


    “东阳潼川城城主,江承远。”


    客席中缓缓站起一道人影。


    此人一身布衣,低眉顺目,听到自己的名字也在案卷里,脸色苍白地径直穿过人群,与周玄德并排而立。


    顾城渊打量着他,发现这人身上的阴湿邪气非常浓厚,回想潼川那边水患频发,多半是与此有关。


    “南安陵川,柳复延。”


    客席里的柳复延一愣,他本是来洛川谈生意,机缘巧合之下才收到请柬来参加月宴。没想到自己居然也在案卷里被提名,心中疑惑万分,但也不敢多做犹豫,起身快步走了上去。


    见他离去,旁边的李城主脸色更白了,他放在双膝上的手指紧紧揪着衣袖,直到傅池儒念到自己的名字。


    “最后一位,南安陵川城城主,李泱。”


    李泱浑身一抖,终于像是认命般缓缓走上前去。


    四人面面相觑,客席间私语声渐起。


    最终还是柳复延斟酌着拱手,试探开口:“不知白宗主唤我等上前,是有何吩咐?”


    白翊看着他们四人,浅色的眼眸眯起,而后抬手,指节下压。


    下一刻,除了柳复延,其余三人竟然都被灵流压着齐齐跪了下去!


    众人皆是一愣,随后议论声像是炸开了锅,见白翊一脸平静模样,沈墨时狠狠皱起眉,刚要开口斥责,却听见白翊冷然开口说道。


    “我为何如此,你们心中可已知晓?”


    跪地的三人面如死灰。李泱偷偷瞥向身旁两人,齿尖抵住舌根,想借疼痛维持清醒。


    江承远依旧垂着头,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


    周玄德暗中咬破舌尖,吐出一口血沫,随即高声哀叫起来:“老夫这一把年纪,如何受得起这般灵压啊!”


    正当众人不明所以之际,池妗慢条斯理地啜了口热茶,淡淡道:“白宗主就别卖关子了。这三位究竟所犯何事,不妨说与大家听听。”


    灵流仍沉沉压在三人肩头,令他们喘息艰难。白翊抬眼,目光如刃,直刺向最左侧的周玄德。


    “周玄德,川城近十年来频频出现无名横死者,尸身无主,累计近三百具。此事为何从未上报碧溪月?”


    周玄德猛地抬头,一双死气却精明的眼睛直视白翊:“那些横死尸身并不是邪祟所为,周某自行处理也并未违背律法吧?”


    “自行处置尸身,确未违律。”白翊话音平静,却字字清晰,“眼下各派皆在,你可敢说出你是如何‘处置’那些尸身的?”


    周玄德额间直冒冷汗。


    白翊嗤笑一声,挥手示意,傅池儒会意,展开案卷,朗声诵读。


    “周玄德,川城城主,任职三十余载。其间与金潼暗中勾结,走私货利,获利黄金逾万两。更借苛捐杂税,敛财无数。”


    他略顿,翻过一页,声音陡然转厉。


    “周玄德年已耄耋,为求长生,暗中修习禁术‘借寿术’。此术需以横死之尸为媒,窃取其残余阳寿,转续己命。”


    “为凑足阴寿,周玄德近两年来不惜亲手制造横死,残害无辜百姓,死者已达三百余人。”


    傅池儒念罢,合上案卷,殿内死寂,落针可闻。


    池妗脸色尤为难看,川原本也算碧溪月的管辖之地,倒是不曾想这名义上的城主竟然敢在暗地里做这种手脚。


    白翊垂眼望着跪地之人,缓缓问道:“如此,可算违背律法?”


    周玄德嘴唇嗫嚅,似乎还想争辩,最终却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萧程肆静静看着,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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