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3个月前 作者: 茶枫淮
    夜色渐渐深沉,客房里回归平静,火烛早已冷下去,惨淡月色从窗台蔓延进来,一路游着,细看之下似乎还留下一串串水痕。


    阵阵寒风吹过,榻上的少年被冻的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


    顾城渊本身就没睡太死,冷得一激灵就睁开了眼睛。


    先前的被褥被萧程肆那狗东西给拿走了,现在就算是冷也没法子,顾城渊忍不住搓了搓胳膊,翻个身打算强行入睡。


    “……”


    不对。


    他忽然又睁开眼睛,困意消散不少。


    现在不是刚入伏天吗,怎么会这么冷?


    疑惑地坐起身,不经意间却瞥到了地板上的一串串水渍。


    “?”


    不是。


    萧程肆这厮把他榻底下当茅厕呢?


    顾城渊迷迷瞪瞪地想着,随后怒气冲冲地抬眼看向萧程肆的方向,可一肚子骂他的话,在他看到那边的景象后却卡在了嗓子眼里。


    只见萧程肆脸色惨白,脖颈处不知道被缠了一段什么东西,此外在他的旁边还站着一道黑影。


    看着那团浓的惊人的鬼气以及脸色都快变成紫青色的萧程肆,顾城渊来不及多想,翻身抽出枕边的配剑,朝那边狠狠地劈了过去


    萧程肆要死也不能死在他房里,不然白翊那边他怎么交代?


    玄铁剑寒光一闪,只听见呲啦一声,将缠在萧程肆脖颈处的丝绸斩断。


    “……”


    黑影瞧着自己被斩断的水袖,身形微微一顿,随后它缓缓转过身,朝顾城渊的方向看了过来。


    那道视线有种极强的杀念,顾城渊大脑空白了一瞬,想看清那邪物的样子却怎么都看不清。


    月色里,黑影在顾城渊的注视下慢慢抬起手。


    顾城渊头一次接触到这种邪物,一时大脑宕机,只是紧张地望着它,滞在原地做不出动作。


    下一刻,水袖倾斜而出,拖着水痕宛如利刃般地向榻上刺去!


    顾城渊霎时瞪大眼睛,此刻才终于想起来要跑,猛地侧身躲过那白绸,心中升起一阵后怕。


    抬眼看了一眼不知死活的萧程肆,他眼神一寒,趁着那邪物转身的片刻,翻身越过去将嵌入墙体的铁剑给拔了出来。


    他抬手狠狠给了萧程肆一巴掌:“死了没?!”


    见邪物即将要转回来,顾城渊不敢再分心,聚灵力于剑刃朝着鬼影刺过去,却被它轻松地躲过。


    萧程肆到此刻还是没动静,顾城渊暗骂一声,默默盘算着还是先不要管他了。还没等他做决定,水袖就再一次抽过来,速度比先前快了十倍不止!顾城渊来不及躲闪就被带着水汽的绸缎猛然抽飞出去。


    一阵尘土漫起,少年呕出一口血,挣扎着起身。


    鬼影怪笑了两声,长袖又一次扬起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刺眼的碧蓝蛟龙灵光暴涨,猛地将那鬼影击飞出去!


    愣了一瞬,顾城渊抬眼去看屋子里的那道白影。


    “师尊”


    墨丝在掀起的对流中摇曳,白翊看他一眼,随后手中折扇化为剑刃,斩断迎面而来的水袖。


    随着水袖不断被切断,那团鬼影开始有些吃力,白翊见状毫不犹豫提剑直接劈了上去。


    玉龙刺穿那团鬼气,邪物凄厉惨叫一声,竟溃散落到地面,化为烟雾快速朝府外逃窜。


    白翊蹙眉,微微犹豫一瞬,指尖掐起法诀,一束结界将院子包裹,随后他才一挥袖袍追了上去。


    顾城渊望着不断远去的两只影子,暗自咽下一口血沫。


    ……


    那邪物逃窜的速度极快,但白翊在它尾巴后边跟的很紧,追逐许久后已经不知不觉追到了郊外。


    气温不知在什么时候又热了起来,额间渐渐沁出细密的汗珠。白翊瞧见那道黑影一头扎进前方的树林后便不见了踪影。


    “……”


    白翊在树林边停下,眼眸来回打量着这片树林,发觉竟然就是案卷中所提到的那片。他抬手擦了擦汗水,缓缓跟了进去。


    林子入口时稀疏,但随着白翊的深入就变得愈来愈密,倒也没了先前那么热,可不知什么时候起,周围漫起了水雾。


    白色粘稠的水汽越来越重,视线只能在三尺以内,此外便是一片混沌。


    白翊不由得停了脚步。


    正思虑要不要继续走深些,眼前的雾气忽然如积雪消融般的散了。愣了一瞬,天空居然飘起雪花。


    “……”


    白翊眼眸一滞,抬眼看去,周围的景象不是那片树林,反而是他最熟悉不过的青砖冷池。


    这里是苍幽山的天玄峰。


    洛川最先落雪的地方。


    来不及反应,他便瞥见前方跪在冰天雪地里的身影。


    眼眸紧紧盯着那个小小的人影,白翊一眼就能认出,那是他自己。


    那张与他相似却稚嫩的脸上此刻挂着被冻成冰凌的泪痕,单薄的身子在呼啸风雪中已经开始摇摇欲坠。


    若是没记错,他已经跪了一天一夜。


    眼前熟悉的景象不禁让白翊再次记起那段冷淡疏离的日子。


    那是他修无情道的日子。


    说来惭愧,虽说现在的青泽仙君清冷脱尘,仙风道骨,可在刚到苍幽山的那段日子,他也因自己的性子吃了不少苦头。


    苍幽山的人都知晓白翊之所以被抱回苍幽山,那就是因为他曾是仙祖亲自钦点的下一代宗主。自从他记事起,似乎除了练功,就再也没有别的事情可做。


    儿时的那片记忆里没有温情,也没有什么值得记起的事情,就如同天玄峰那飞雪般的虚无。


    在尚且年幼时,他还些许可以看见沈墨寒偶尔还算温和的微笑,但随着他练功时间越来越长,沈墨寒就几乎再也没有对他笑过。


    他曾以为是自己做的不够好,是自己不够刻苦,可不管他如何刻苦如何听话,似乎都不能达到那些人的期望。


    若是说那时最有温度的地方,应当就是沈墨寒收养妖魔的屋阁里,至少它们会关心这个孩子到底累不累。


    沈墨寒帮他选择无情道的那天,是白翊第一次出言顶撞了他,那时的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不要变成像自己师尊那样冷漠无情的人。


    但很显而易见的是并没有什么成效,反而被沈墨寒罚跪在天玄峰一天一夜。


    秦湘兰曾经说过,沈墨寒这个人死板又固执,他只知晓如何培养一个合格的徒弟,一个能让众人信服的宗主,却不知如何养好一个活生生的人。


    那一夜他最终被冻的失去意识,也就是那一天在风雪中,他又失望又痛心。最终他忽然想明白,与其说被情念折磨,不如就断了它。


    眼前的风雪还在继续。


    白翊眉梢微微颤动了一下,掐断思绪,再次环顾周围的景象。


    ……这里应当是那邪物制造的幻境,正当他打算用蛮力冲破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的声音。


    “师尊”


    熟悉的声音响起,白翊身形一顿,回过头去看那个跌跌撞撞跑进幻境的顾城渊。


    “……你怎么跟过来了?”


    顾城渊来到他身边,眉眼间满是焦急和担心:“我在院中等师尊许久都不曾等到师尊回来,心下担忧便寻了过来。”


    说罢少年看了看周围的景象,转头对他道:“……这里应当是心魇幻境,师尊不要被那邪物扰乱了心神。”


    “……”


    白翊淡淡地看着他:“你怎知这是我的心魇?”


    少年抿了抿唇,垂下眼睫道:“我先前听秦峰主说过……”


    “哦?”白翊浅眸微微眯起,语气冷了些,“是秦峰主告知你的?”


    “嗯。”顾城渊应了一声,而后又唤他,“师尊……”


    “怎么?”


    少年抬起纤长的睫毛,眨了眨眼,一脸真诚地注视着他:“无论如何您还有我呢。”


    “……”


    白翊盯着他的眼睛滞了一瞬。


    无言对视片刻,白翊默默抬手召出玉龙,随后不等对面的人反应,玉龙击出,一剑将面前的人狠狠刺穿


    剑刃干净利落地直击要害,少年一脸惊异地瞪大了眼,染血的唇瓣开开合合却发不出声音,下一刻竟从玉龙刺穿的心口开始一点点溃散开来。


    白翊平静地看着他化为粉尘消散在这风雪中。


    果然也是幻境。


    不过这邪物还是太浅显,只能根据接触过的人来捏造衍生幻境,可它不知晓秦湘兰的脾性,秦峰主不会将白翊那些过往当闲谈说给任何一个人听,这其中自然也包含顾城渊。


    但这个幻境倒是很会投机取巧,第一层天玄峰的假象它并没有花心思去捏造,虽说是心魇,但却很容易被人分辨出是虚假的幻境。


    可第二层的幻境就会真实不少,若是不细心一些怕是真的会被蒙骗过去。


    毕竟比起过往心魇,虚假的希望往往更致命。


    眼前的景象开始减淡,片刻后又成了树林模样,先前的浓雾也已经消散,奇怪的是,那股鬼气也不见了踪影。


    月色透过枝叶缝隙落下,形成片片斑驳光影。白翊定了定心神,翻手收好玉龙,回想先前顾城渊被那邪物抽了一袖子,以及昏睡不醒的萧程肆,他决定还是先回云锦轩。


    ……


    之前那邪物搞出来的动静不小,惹的云锦轩的人都从睡梦中惊醒,一时间纷纷出来观望。


    金潼自然也来了,他瞧着碎了一地的金盏和已经被砸的稀碎的门墙,脸都绿了。可瞧着顾城渊身上也挂了彩,他也只能自个心里默默打着算盘。


    萧程肆还是没有任何动静,面上蒙着一层黑气,一看就是邪气入体。那股鬼气强劲,顾城渊试图用灵力将它逼出来却无果,纠结一阵干脆坐到一边不想管了。


    “……仙君你这伤不打紧吧。”金潼站在边上假模假样地问上一句,悠哉悠哉地抚着怀里的猫,四下望了望,“白宗主呢,怎么不见白宗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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