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3个月前 作者: 不飍
    这么冷的天,牲畜都挤在棚圈里,只有牧羊犬盘着身子,睡在她们门边。


    这只牧羊犬名叫班布尔,意思是小老虎。班布尔是一只草地笨,也就是本地的蒙古獒,体型比阿拉斯加小一点,皮毛很厚实,温顺又活泼,既能牧羊,又能保卫主人,非常靠谱。


    班布尔一见她们出门,立刻就起身跟了上来。自从打了那支针剂后,孟凛就不再招动物讨厌了,今天其他人忙着冬宰时,她就偷偷和班布尔玩儿了一小会,相处得非常愉快。


    尽管是个朗夜,星月都没有被遮蔽,但四周仍是一片沉寂的黑暗。


    沈确打着手电,从棚圈边拿出一个像游泳圈的圆形橡胶坐垫,说是白天问巴特尔要来的。


    家门口的雪被清扫过,白天沾过水的地方结了冰,三两步一滑,得非常小心。再走远一些,就有积雪了,那场暴风雪后气温没怎么回升,雪层还很厚,沈确牵着孟凛的手走在前面,深一脚浅一脚的路,手电光打在雪面上,白晃晃,咯吱咯吱。


    她们的目标是家后面的一块小坡。


    看起来很近,着雪走,却非常远,非常慢。


    走出不到一百米,沈确停步,转身拢了拢孟凛的帽子,脱掉手套,摸摸孟凛的脸:“冷不冷?”说着,俯下腰:“我背你走吧。”


    这样冷的天,她说的每句话都冒白烟。


    班布尔不知道她们要去哪,一直跟在她们身边,这会儿跑到前面去了,见她们停下来,又摇着尾巴往回跑。孟凛确实有点冻僵了,估计了一下路程,果断选择不逞强,乖乖趴了上去。


    现在换丧尸拿着手电,手电光一起一伏,跟着她们一起在雪中颠簸。


    咯吱咯吱的脚步声和呼出的烟气,变成了这抹光束中唯一的东西,当然,还有时不时赶到前面,却根本不知道目的地所在的忠诚的牧羊犬那颗结着冰坨子的毛茸茸大狗头。


    好冷的夜晚,好难走的路,被沈确牢牢托在背上的孟凛却在心里偷偷地想,想要走得再久些。开车行在路上的时候,她也经常会这样想,希望车不要停,路不要断,让她们一直一直开下去,开到世界的尽头。


    世界的尽头有什么呢?


    可能就只是一个覆盖着厚厚雪层的小土坡。


    沈确把橡胶圈放在坡顶,说:“坐在上面,我推你滑下去。”


    孟凛往下望了一眼,这个土坡,也才三四米高,爬上来却废了老劲。不过也是,她们准备好的雪具和平板一起,都在车里,这个橡胶圈就是牧民小时候的雪具。


    丧尸坐了上去,挪着屁股,试图再腾出一个人的位置,但是她穿得太厚,一坐进里面,屁股立刻就陷了进去,卡得结结实实。


    “我就滑一次。”她说:“这么矮,没什么好玩的。”


    结果,风驰电掣,雪粒子乱飞,扑进厚雪层里笑得嘎嘎嘎。


    满头满身的雪,沈确从坡上直接跳下来,像是走在流沙里,迈着大步过来,掸掉孟凛脸上的雪,笑着说:“好玩吗?”


    妈呀,这么矮的坡,也太好玩了!


    孟凛在心里念叨,就一次,再多滑一次就走。


    重新走上坡顶,这回她说什么都要两人一起。


    调换了好几个姿势,还是变成了叠叠乐,沈确坐在下面,她坐在沈确腿上。


    她们仰着身子往下滑,结果在快到底的地方,有个凸出的石头,直接把人颠了出去,抱在一起咕噜咕噜滚出去,像是逃命的蒙丹和香妃。丧尸完全没有受伤,因为被沈确牢牢圈在了怀里,肩宽个高的优势,最后孟凛把她压在了身下。


    缓过神的丧尸赶紧撑起来,扫掉沈确脸上的雪,甩出去的手电落在不远处,光插进雪中。


    “怎么样啊?你没事吧?”


    “没事。”


    沈确的脸颊泛着红晕,孟凛嗅到了酒气,微微有些诧异:“你是不是根本没有醒酒啊?”


    “醒了。”沈确躺在雪里,笑得清澈又爽朗,脱了手套,从孟凛的眼睛摸到鼻尖再到嘴唇,“喜欢你。”


    根本就没醒!


    北方的冬天,冻死得最多的就是醉鬼,孟凛挣扎着站起来。


    刚要拉她,醉鬼突然一使力,又把她拽回地上,一翻身压住了她。


    她撑着胳膊,头发上的雪扑簌簌落下,棕色的眼珠凝视着孟凛,孟凛连忙说:“别闹,你这个”冰冷的唇瓣覆下来,像是小鸟啄食,沈确用嘴唇触碰着她摸过的眼睫,鼻尖,唇瓣,亲了又亲,才抬起身,仍看着她:“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很喜欢你。”


    孟凛脱力地躺倒在雪里,望着黑蓝夜空里一闪一闪的星星。


    老天奶啊,谁能告诉她要怎么搬动一个硕大又粘人的醉鬼?


    兴许是冬夜里许愿的人少,老天奶很快回应了她的问题,又一束手电光由远及近。


    是昂格丽玛不放心,循着脚印出来找她们来了:“哎呦,我就知道,滚这一身是想冻死啊……”


    第95章 丧尸与冬牧场(三)


    当天晚上,沈确抱着孟凛,喃喃了半宿“老婆”“喜欢你”,闹腾得昂格丽玛和孟凛都没能好好睡觉。次日,哈琳娜一家也听说了她俩喝醉酒大半夜跑出去玩雪差点又冻死的壮举,并收到昂格丽玛的严肃警告再也不许劝沈确喝酒了,哪怕只有一杯!


    家里多出两名劳动力,许多之前被迫搁置也不好意思劳动邻居的活就被提上日程,昂格丽玛摩拳擦掌,壮心勃勃。牧民们虽然没有天气报告可以参考,但根据多年经验,也都知道了今年想必是个难捱的寒冬,暴风雪来得那样早,如果再来几场,很可能会冻死大片牲畜。


    所以最紧要的就是趁着这两天天好,赶紧把牛羊的棚顶给搭起来,再把圈墙夯实,还要把圈里压实的粪土给翻一翻。


    这些活儿光是听着,孟凛就觉得自己腿肚子转筋,她才出猪圈,没想到又要入羊圈牛圈,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和养殖业结下了不解之缘,她理想中的剧本明明是《凛凛的慢生活》,怎么就变成了《变形计末世特别篇》?


    抱怨归抱怨,大小姐这次却没有逃避劳动。


    一来是因为沈确在那场跨国行动里受的伤,到现在为止也没有彻底养好,加上她以前在战场,身上旧伤叠新伤,大伤套小伤,身子骨根本没有看起来那样硬朗,每逢变天都会疼,但是沈确总是不说,好几次孟凛都发现她偷偷吃止疼药,不过现在好多了,钢铁战士也慢慢学会了示弱。二来么,昂格丽玛的身体也不好,毕竟年纪在那摆着,常年操劳,老年人常见的基础病她都有,这三年又没法看病开药,全靠硬挺。


    哎,这脆弱的家庭,要是没有丧尸,指定得散!


    在给羊圈搭棚顶之前,要先把圈里的旧羊粪给铲起来,再铺上一层新的干燥的粪土,没封顶前羊圈是半露天的,只有半人高的圈墙用以挡风,保暖主要靠羊群报团取暖。孟凛也是才知道这些羊平日里生活很不讲究,不像猫狗,它们会在自己睡觉的地方拉屎撒尿。


    “这也太脏了吧……”丧尸大为震撼。


    昂格丽玛却很不赞同:“哪里脏了?一点也不脏,羊粪多好的东西!”


    圈里的羊已经被巴特尔赶出去吃草了,连表面上最新鲜的一层羊粪现在都已经冻得硬邦邦,如果不细看,其实很难分清那到底是屎团团,还是土坷垃,都是黑色。


    昂格丽玛说,如果不遮棚顶的话,往下天冷下雪的时候,羊群一离圈,就得用塑料布把地面盖起来,不然雪落在地上结冰,晚上羊群回来,会把这些冰雪捂化,寒冷加潮湿,很容易会让羊生病。


    “现在找不到医生,人的医生,牛羊的医生,生病很难救回来。”


    这份工作的必要性,丧尸已然领会,但对于铲粪,她还是有些束手无策这也太硬了!


    除了表层的粪土(很快就被沈确一铲一抛堆到了圈墙外),地下黑黢黢的那层,就像混凝土,铁铲砸下去,除了把手震麻,竟然只能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这些羊粪一层垒一层,冻得结结实实,光用铁锹不行,得先用十字镐砸出方正的形状,然后再用圆头锹使劲铲起来。


    光这一铲子,起码得有八九斤重,再加上杠杆作用,丧尸顶着木棍的胳膊一直在抖。


    如此拼命了十来分钟后,自认为顶梁柱的丧尸首先败下阵来,虚脱地靠坐在粪墙上。


    昂格丽玛这次倒是没有念叨她了,兴许是终于认清了丧尸的真正实力,前两天她还会说些什么丧尸不都是不用睡觉力气很大很难杀之类的话。


    草原上并非全无丧尸袭扰,只是规模没有那么大,尤其是病毒出现的第一年,牧民们没见过这种东西,资讯又比城市来的更慢,吃了很大的亏。


    当时有人用驱狼的方式去杀丧尸,火把点燃丧尸,丧尸到处奔蹿,好在是个春天,牧草还没有干枯,否则很可能会引起大火。后来大家都吸取了教训,用铁耙,用铲子,反正各种工具,哪怕是在这样寒冷的冬天,大部分丧尸都“冬眠”了,但是仍会有埋在雪层下面的,路过的时候突然伸手探头,咬上一口,更加危险和不可预测。


    孟凛确实是个异类。


    但她没有摆烂,因为沈确一直在干活,所以丧尸也在短暂休息之后,又冲了上去,然后再次败退。


    很努力,但没必要。昂格丽玛让她坐在旁边学习就好,省得还要占着工具。


    好不容易清理了羊圈,昂格丽玛让孟凛和她一起从房厢里搬出来几个满满的化肥袋,里头都是提前准备好的干羊粪,保存良好,质地松软。化肥袋先放旁边,她们一起把塑料布展开,由沈确爬上粪墙,把四个角固定,这样一来,羊圈就算封了顶。


    这活并不复杂,难就难在细节,总要爬上爬下,看不见的力气活太多。


    封顶之后,把干羊粪重新平整的铺开,一个暖和干燥的羊圈就造好了。


    沈确干了大头,铺羊粪时昂格丽玛让她休息。孟凛发现了一个问题,就是粪墙只有半人多高,盖上布以后,她们在里面只能弯腰,铺羊粪虽然没那么费力,但她不得不干一会就直起腰来缓一下……


    “腰,我的老腰!”终于完工的丧尸撑着锹棍,杵在粪墙边发呆。


    沈确走过来,帮她捋了捋帽子下散乱的发丝:“怎么样?还好吗?”


    孟凛委屈巴巴:“不好,脏脏又臭臭!”


    别人是我在东北玩儿泥巴,到她是我在草原涂粑粑,这合理吗?


    沈确笑笑,又抹了抹她的脸,孟凛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紧接着发现她没脱手套,这副手套刚才她一直戴着干活来着!


    “你干嘛!?”


    “噢,我看你这里,”她指了指脸颊,“有点脏,所以……”


    “?”丧尸震惊:“所以,你,给我抹匀了?”


    沈确抿着笑,果断认错:“不小心的。”


    “啊啊啊啊啊啊啊!”故意不小心的?!


    丧尸挥着锹棍,满场追打:“魂淡快吃我一棍!”


    是的,沈确变坏了,准确来说,她本来就是坏的,只不过以前因为生存等等各种内外部压力,才显得一本正经,实际上这人根本就是蔫坏,坏透气儿了都!明明是故意在她脸色抹羊粪,还解释一大堆,没完没了的说羊粪的各种好处!


    什么羊粪其实比牛粪耐烧,之前用来烧火的就有很多是羊粪,那些是先前就晒好的,也是羊圈里铲出来保存到冬天,所以看起来和牛粪很像,都是大大的一块。还有什么羊粪还可以施肥,可以搭房子,当然牛粪也很好,秋天的时候牧民还要专门到放牛的地方去捡,昂格丽玛家牛羊养得少,拉的粑粑还不够烧,还得问哈琳娜她们家借粑粑。


    白天干活丧尸就沾了满头满脸的粪渣,洗脸的时候还从鼻孔里出来好多,脸上也是,本来就恶心!沈确还一个劲叨叨叨!假借科普之名,实则就是戳弄她!


    到晚上丧尸给她抹红花油,某个浑身疼的重劳力还在歌颂羊粪!


    “听说西藏的牧民还会制作牛粪饼,便于储存,有的还直接糊在墙上嘶!”


    丧尸面无表情,狠狠一搓,“你继续说叭,怎么糊的?”


    沈确趴在床上,后腰已经搓红一片,闷笑着说:“新鲜的牛粪要捣开,如果太干的话就加点水……”


    听了一天粑粑经,她早就脱敏了,孟凛不语,只是一味用力,就当在揉面团。


    趁着昂格丽玛出门去装晚上取暖用的牛粪,沈确赶紧求饶:“阿凛,疼疼疼。”


    孟凛“哼”声:“你还会疼啊?哪里疼?是不是中了粑粑病毒?”


    “浑身都疼。”沈确侧过身子,捞过她的胳膊,晃啊晃:“好疼啊,阿凛,我腿也疼,手也疼,腰也疼”


    这时候,昂格丽玛突然推门进来,放下粪桶:“这么疼的嘛?我给你找找还有没有止疼药。”


    沈确当即噤声,冰块脸涨得通红,难得撒娇一次,就这么被无情撞破。丧尸“噗嗤”一声笑出来,整个人埋在她身上,笑得一拱一拱,要不是怕把床弄塌,这会儿指定已经满床打滚了。


    孟凛早就想戳穿沈确的假面,只可惜其他人都不信,甭管是上司同事还是研究所的人包括昂格丽玛和哈琳娜她们,什么成熟稳重靠谱,统统都是装出来的好嘛!


    不会真的有人觉得一个正经人会和精神病人相爱吧!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维系她们之间爱情的,只可能是病情!


    沈确就是暗戳戳的,一旦卸下了身上的担子,在没人看见只有她俩的地方,马上就会暴露出她的恶劣,丧尸只恨自己没带摄影机,空口无凭啊!


    之后的几天,昂格丽玛尝试着让孟凛做些简单的活,比如放牛,看着马和骆驼,比如跟着她做一些手工,缝制布片和花样子,当然都以失败告终。于是这位身经百战的劳动主理人,终于放弃了对大小姐不切实际的期待,让她随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尽量少吃点。


    孟凛也不是故意不好好干,实在是力有不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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