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3个月前 作者: 博物筠子
    所有提前准备好的演练在此刻都无法奏效, 这个不速之客打乱了昆特莎所有的计划,但理论上, 就算今天晚上闯进来一个向导,他也应当是只没有威胁的可口羊羔, 被捕捉或是献祭才对。


    为什么会这样?


    这个年轻人的精神力与大众所知的都不一样,变幻多端,神秘莫测,被击中时浑身都会传来辛辣的疼痛,好像有长鞭野蛮地抽向大脑,昆特莎终于认识到了“野生”的威力,这个没有被社会规训过的向导无法用常理看待,他开辟了一个全新的“向导”的模样,打破了所有人浅薄的认知。


    ……又或许向导本该这样。


    现在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昆特莎极快回神,他的精神力纵使强悍,有着一夫当关的气势,也不可能抵挡得住前仆后继的人海战术,如今她只有得到他和毁掉他两个选项,而这里耳目众多,后者必将引起众怒,白塔先前才干过类似的蠢事……那就只能抓住他。


    她立刻下令继续堵住所有的出入口, 全军追捕,然而耳朵里的通讯器无人应答,只有被干扰的滋滋声, 站在她身后的几位军团长纹丝未动,百里明珠则是对她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昆特莎皱眉,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外面传来枪火交战的声响。


    这个向导之所以从容不迫,除了对自己的实力拥有自信以外,还有一个缘故他的麾下还有一个可怖的人。


    他站在帝国战力的顶峰,是最锋利的剑。


    白竹平静与她对视,早在进入宴会厅前,他就已经抬手按下了耳侧的那枚发射器。


    信号穿过高耸华丽的穹顶,到达万米高空之上,既定之人的终端中。


    银色的军舰缓缓下降,如同一群迁徙的巨鲸在撕裂厚重的云层,露出上面令人闻风丧胆的星辰利剑标志。


    大门被撞开,外面的人鱼贯而入,却是清一色的黑色制服,第七军团训练有素的精兵眨眼间就在宴会厅四周布成了新的包围圈,宾客中潜藏的死士抽出藏在身上的利刃,混入人群之中,保护他们真正要效忠的主人。


    新一轮政权更叠的战斗正式拉开帷幕,从王储之间的决斗变成了军团与皇室之间的抗争,今晚在场的所有人都是蓄谋已久的局中人,天下苦白塔和皇室久矣,如今正是最好的时机。但这些不是白竹要操心的事,他站在这里就是各大军团哨兵们的一根定海神针,而且他知道严邈一定会赢。


    于是他回头冲着布拉德利露出一个安抚的笑,“走吧,先离开这。”


    布拉德利已经从最初的惊愕诧异,变成了现在的“果真如此”是这个人的话,他做到什么都是可能的。


    最初在二区医院敢力排众议拯救无名哨兵,在被虫族包围的时候没有丢下任何人独自逃跑,冒着被猎犬抓住的危险也要给素不相识的学生疏导,又干脆利落地拒绝他母亲抛去的橄榄枝,他一直都有坚定的信念,促使他去完成崇高的理想。


    而自己就是被这样一个人吸引了,并且无法自拔。


    今晚混乱成这样,有一堆烂摊子要收拾,大概很难赶回庄园了,雪山胭脂玫瑰的花期很短,也不知道能不能撑到明天早上,等他们远离宴会厅中心的主战场,布拉德利尊崇身体的本能,一把抓住白竹的手。


    他的心脏越跳越快,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白竹的视线落在他握着自己的手上,又转向对方炽热的眼睛。


    布拉德利磕磕绊绊地开口:“其实,其实我”


    外面传来一声巨响,似乎是有架机甲被硬生生炸开了,噼里啪啦火光冲天,还没说出口的几个字淹没在新一轮混乱的嘈杂里,白竹朝着宴会厅的大门看了一眼,慢慢地把手抽了出去。


    “失陪。”他笑着说。


    手指还残留着余温,布拉德利看着他的心上人像一只雀跃的小鸟飞走了。


    门口多了一道肃杀的身影,布拉德利当然知道他是谁,那个世人眼里冷淡、强大、无情无义的战争机器,此刻手臂上搭着外套,目光柔和地看着爱人向他走来。


    他和自己一样,心甘情愿地为这只自由的小鸟低下头颅。


    混乱中,有个人上前询问他的情况,布拉德利认得出这是母亲的安全顾问。


    “殿下,佐伊女士在等您。”


    他在浑浑噩噩中走出宴会厅,不出所料地看到了自己的母亲。


    外面的战斗根本没有悬念,在真正舔过血的军团面前,皇家护卫队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佐伊温斯顿平静地靠在车门上,黑色的大衣被夜风吹起一角,手里夹着一支细长的烟。伊芙琳正在低声向她汇报什么,看到布拉德利出来,对他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笑。


    布拉德利不知道今晚这出大戏她究竟参与了多少,又或许从头到尾都有她的手笔,据他所知,各大军团并没有和他们达成合作,佐伊原本和他说今晚要飞去科隆星谈开采权的问题,可他们现在却一并出现在了这里。


    他在这出大戏里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不费吹灰之力地获得了所有人梦寐以求的东西,今晚所有人都在恭喜他,但他却觉得自己快要碎掉了。


    -


    一切都势如破竹。


    皇宫内的丑闻在几天内被各大媒体翻来覆去地报道,第七军团在这个节骨眼上对外公布了蜕壳星的真相,六皇子艾利克斯的残忍行径被揭发,包括二皇子与白塔在天马星哨兵学院策划的那场猎犬行动的全部证据链。


    皇室的名声一落千丈,民众本就积怨已久,曾经高高在上的金色徽章,一夜之间成了民众口中的耻辱。


    在绝对公平正义的调查下,毒杀皇帝的药物最终追踪到了昆特莎的宅邸,僵久之时,站出来认下罪名的是名叫艾琳娜的女仆,她是昆特莎从小到大的伴读。


    押运车带走了她,自那以后昆特莎闭门不出,她在追求权力的路上放弃了一些东西,也必将承担应有的代价。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唯一能够名正言顺继承皇位的布拉德利温斯顿两天后在社交账号上宣布放弃继承权。在民众的哗然中,临时过渡政府与帝国议会成立。


    佐伊温斯顿以“首席执政官”的身份坐镇首都星临时行政厅,由各军团、各星球派出代表组成上下议员,共同起草新宪法,决定白塔和向导们的去留、以及帝国晦暗不明的未来。


    整个帝国即将迎来天翻地覆的改变。


    -


    布拉德利病了。


    宴会厅的那个晚上就像一场又甜又涩的梦,只会让回味的人越发伤心,沙发上的人翻了个身,用手挡住眼睛。


    客厅的地上还散落着酒瓶,他原本想把自己凶猛地灌醉,奈何哨兵的身体太过强悍,酒精在他体内的代谢速度比普通人快上四五倍,醉意还没上来就消退干净,只剩下满嘴的辛辣苦涩。


    直到管家在一旁出声提醒:“少爷,有人来看您。”


    布拉德利脸色很差,他对外称病,谁这么不长眼还要找上门来。


    管家将人引进来,随后便退了出去。


    白竹拎着一个袋子站在门口。


    布拉德利没想到会是他,刚忍不住要从沙发弹起来,又意识到这样很掉价,立刻装作一副不高兴的样子:“你来做什么?”


    “我之前不是说过吗?生病的话可以找我撒娇,”白竹眨眼,“我给你发了信息,但你可能没看到。”


    布拉德利看着他的笑容,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感觉又上来了。


    “大红人,”他掩饰性地阴阳怪气:“注意你的身份行不行……亲自跑到哨兵家里来,孤男寡男共处一室,也不怕我对你做什么。”


    白竹坐在他另一侧的沙发上,从桌上的冰桶里拿出一个崭新的高脚杯,他对着桌上的酒瓶看了一会,也不怎么认识上面的字,于是还是决定从自己的袋子里拿出了那瓶没有度数的小甜水,给自己倒上了一杯,最后才轻描淡写地问:“你会吗?”


    他不爱喝酒,但他知道有人应该需要陪点。


    布拉德利被他堵得又泄了气。


    白竹温和地看着他:“所以呢?听说佐伊阿姨现在的位置原本是给你准备的,怎么放弃了?”


    不用想都知道是听谁说的,布拉德利心情更加糟糕:“不是你说的吗?我就是个心思单纯的笨蛋,不适合做这个。”


    从一开始他就是那颗最不重要的棋子,只需要按部就班地站在明处,吸引所有的火力,与他真正运筹帷幄的母亲打配合。


    布拉德利原本以为能听到一句安慰,但白竹沉思片刻,点了点头:“唔,也是。”


    布拉德利:“……”


    白竹今天穿得很休闲,浅蓝色的短袖外套内搭白t,衬得他像个青涩的大学生,但布拉德利知道他明明就是只牙尖嘴利的小狐狸,说话有时候能迷死人,有时候又让人恨得牙痒痒。


    就因为这个人,他已经几天没睡好觉,真是太可恶了。


    自皇帝驾崩那晚已经过了好几天,白竹这次的拜访匆忙,他也没来得及把自己打扮成花孔雀,总之玫瑰没有,表白的词也没有,浑身上下不修边幅,简直是他最狼狈的时刻……但他还是决意起身。


    “那天晚上的话,我还没说完。”


    白竹安静了片刻:“我知道。”


    在布拉德利说愿意为他自断一臂时,他就已经知道了。


    如果是个心智成熟的人,现在应该也懂得点到即止,给彼此留一个体面的退路,但布拉德利偏不,即使知道会听到什么回答,他也无论如何都要说出来,不然他这辈子都不甘心:


    “我喜欢你。”


    “我和他们所有人都不一样,”他语气执拗,像个不肯认输的小孩,“在我知道你是向导之前,我就已经喜欢你了。”


    比起无尽的权力和财富那些他生来就有的、可以轻易赠与别人的东西,这大概才是他最拿得出手的。


    客厅里很安静,白竹最后只是温柔地说:“抱歉。”


    布拉德利脸色很难看,“是他吗?”


    他没提名字,但白竹知道他说的是谁,相处久了,他们彼此之间也有这种该死的、心照不宣的默契。


    白竹点头,“我们很早以前就认识了,也一起经历过很多事,他在我这里是特别的。”


    布拉德利只觉得心里更加酸涩,在沉默中,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如果……”


    他执着于听到某个答案,因为紧张变得有些结巴:“如果当初是我、是我先遇到你,我先对你说喜欢呢?”


    他收敛了平日里那些玩世不恭的神色,露出了那种没人要的小狗一样的表情:“我的喜欢绝对不比他少,白竹,如果是那样……你会选我吗?”


    白竹看着他,他看到了一颗认真的心,所以他也要认真回答:“抱歉,我不知道。”


    因为没有这种如果,时间不能倒流,相遇的顺序不能重来,缘分就像一场春雨一样难以预测。


    布拉德利重新倒回了沙发上。


    无常:“啊哦……”


    他小声说:“是不是有一句话叫,小孩才做选择”


    白竹:……你先别说话。


    气氛变得有些尴尬,白竹心说我一个来做客的把主人家弄得这么自闭好像不厚道,但他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他拿起杯子,跟布拉德利面前那个轻轻碰了一下,把剩下的一饮而尽。


    他还是低估布拉德利的心理素质了,从暗恋到失恋他只消沉了不到两分钟,就忽然抬头,脸色又变回了白竹熟悉的那股嚣张:“喂,你们还没结婚吧?”


    白竹:“……没有。”


    他心里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布拉德利重新坐起来,骄矜地扬起下巴:“哦,那我还有机会。”


    白竹:?


    布拉德利盯着他,开始了气势如虹的分析:“那位军团长忙得要死吧?最近帝国百废待兴,你们聚少离多隔三差五见不着面,异地恋有几个能成功的?当初爱得要死最后惨淡收场的情侣多的是,分手离婚也很正常,而我就不一样了,我现在有钱有闲也比他有情调,陪你到天荒地老都够。”


    他好歹花了大几万找过情感大师取经,现在胡乱掰扯也是头头是道的。


    “我年纪也比他小,活得总会比他久吧。”


    布拉德利想到什么,又越说越起劲:“再说了,就算你们真结婚了又怎么样?优秀的人凭什么只能有一个伴侣?这种落后的婚姻制度真的合理吗?我觉得我也可以”


    白竹瞳孔地震,被他大逆不道的发言震撼,都想上手捂他的嘴了:“打住!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把这段话讲给佐伊女士听大概要抽得他屁股开花,你的廉耻心呢!人不能,至少不应该


    布拉德利抱着手臂:“我干嘛要管别人怎么看?反正我不会放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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