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3个月前 作者: 博物筠子
    车子穿过一道黑色的铸铁大门,沿着一条两侧种满银杏树的大道缓缓行驶了五分钟,才看到那栋古典复兴风格的主楼,灰色的石墙上爬满了常春藤,门廊前的石柱有两人合抱粗,充斥着一股历史悠久的老钱风。


    举止优雅得体的侍从低着头,上前接过他们手中的行李,推开厚重的大门。


    白竹的房间在二楼,推开窗就能看到花园和人工湖,大片大片的绣球花沐浴在暮色中,他给严邈发了点无关紧要的信息,简单休息了一下,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沿着旋转楼梯往下走。


    一个披着菱格毛毯的女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她的五官和布拉德利有七分相似,皮肤保养得极好。


    白竹无数次在电视上见过她,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佐伊温斯顿,掌控着帝国最大财团的传奇女人,她的资产已经难以估量,在政界和商界的影响力不亚于任何一个军团长。白竹从她身上感受不到任何精神力波动,这是一个普通人。


    佐伊看到他时似乎愣了一下,但那点讶异转瞬即逝,她立刻把手里的烟熄灭,顺手拿起桌上的小型净化剂,对着空气喷了两下。


    “我知道你,你叫白竹。”


    “布拉德利在院子里,”她温柔地解释,“他很久没回首都了,家里小辈都很兴奋,叽叽喳喳缠着他说个不停,你可以在这里等等他。”


    布拉德利几乎没有带过“朋友”回家,佐伊当然能明白眼前这个人在儿子心目中的分量与众不同,虽然心情复杂,但不得不说,这确实是一个让人移不开眼睛的人。


    她自认阅人无数,也不得不承认这是让她都感到惊艳的相貌,气质也像莹润的玉石一样。


    白竹坦诚点头:“您好。”


    她示意白竹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把膝盖上的东西合起来,白竹这才发现那是一本书,黄石纹的书皮上印着黑色的小字,在这个随时随地都能使用全息投屏的时代,纸质书已经像古董一样珍贵。


    瞥到上面的小字,白竹的眼睛亮起来:“《记一忘三二》。”


    他喜欢阅读,无论是从过去到现在。这本书是他很久以前在地球时期看过的,甚至还能记得里面的一句话:“''孤独是强大的独立,令我不曾畏惧过人生的变故'',我以前还读过她的《冬牧场》,都是我很喜欢的散文集。”


    在异乡见到熟悉的事物,他是真心觉得高兴,迎着佐伊有些意外的目光,他刻意模糊了一些信息,大方地说:“我在一家二手集市见过初版,本来也想留一本收藏的,但是价格太高,实在是没能下手。”


    佐伊面露赞许:“现在的老派读书人确实不多了,大家都沉不下心来,一百页的东西都胆敢叫''长文'',超过十分钟的视频叫''长片'',遇到懂书的人是我的荣幸,也是它的荣幸,喜欢的话请你务必带走它。”


    身居高位惯了的人常常不自觉地带有一股傲慢,但白竹从她身上没有感受到,她慈祥,真诚,友善,让他想起自己的母亲。


    话匣子打开,两人之间没有那么拘谨。


    “我经常听那孩子说起你,”佐伊俯身给他倒了杯茶,现在的她脱去所有的标签,只是一个普通的孩子的母亲,“他刚到天马星那会天天和我抱怨生活不愉快,但自从认识你以后他就没说过想家了。”


    她语气轻松:“因为……一些事,那段时间他过得很压抑,但后来我能感觉到他明快了许多,我一直很想当面和你道谢,但又总是因为工作抽不开身。”


    “令郎是很有趣的人,”白竹说,“心直口快,而且重情重义,我想没有人会不喜欢和他做朋友的。”


    佐伊笑得很开心,白竹能看见她眼角细小的皱纹。


    “这也是我最喜欢他的地方。”她说。


    院子里隐约传来孩子的嬉笑声,白竹透过落地窗往外看了一眼,布拉德利被一群半大的孩子抱着腿围在中间。


    小辈们都很喜欢这个身材健硕的帅气表哥,时尚拉风,出手给零花钱阔绰,又不会像家里的老古板那样板着脸对自己说教,所以他们甚至把自己的好朋友都拉上了。


    有个小表妹声如洪钟,叉着腰站在花坛边:“一个一个来!都排好队!跟我表哥合影要一百块钱!”


    布拉德利有点生无可恋的样子,一丝不苟的头发都被弄得有些凌乱,但并没有表现出不耐,还配合地蹲下比了个土到极致的剪刀手。


    在这股轻松祥和的氛围里,佐伊忽然平静开口。


    “但是可惜,这是一个需要割舍的好品质,重情重义是成为不了一个好帝王的,如果不改正的话,这种天真只会把他送上绞刑台,白先生觉得呢?”


    无论如何这都不是该对一个初来乍到的客人说的话,白竹皱起眉头。


    作者有话说:


    皇帝你儿子是gay


    第95章


    仆人拿着清洁工具,安静有序地从客厅的边缘穿过,视线与佐伊女士交汇时无不面露尊敬。


    无论谁来都会觉得厅中的氛围其乐融融,做成壁炉造型的氛围灯光在他们二人脸上跳跃, 佐伊掩唇轻笑,白竹举止得体, 主人与宾客相谈甚欢,但他们的话题实则变得相当尖锐。


    即使两个人的脸上都看不出什么。


    “我不觉得他现在这样有什么不好, ”白竹与她对视, “他是个活生生的人,是人都会有感情和弱点,只会无情地收发指令的话,和院子外面那个除草机器人有什么差别?”


    像是为了验证他的话似的,那个圆滚滚的小机器人因为没能识别到落地窗的玻璃,“咚”地一声撞上来,又傻乎乎地贴着窗沿继续行走。


    佐伊摇头:“这不一样,我并不是叫他像机器一样无情无义, 只是布拉德利是个容易心软的孩子……帝王需要选择谁生谁死,谁向上走谁被遗忘,永远只能让一部分人满意,另一部分人恨他, 如果他保留那种天真, 只会让他更难过。”


    她微蹙着眉头,语气悲悯,好像这真的是一件让人惋惜不已的事, “这孩子现在就在感情用事,现在票仓不稳,我看得出来他只是表面上应付我,配合团队去做一些无伤大雅的事,根本没有认真对待竞选。”


    这些人真是一个赛一个的离谱,白竹有些恼火地想。


    先前还顾及了一丝体面,但如今连笑意都挂不住了,那层客气已经被削成了一张透明的膜,一戳就破。


    于是他冷淡道:“他本来就不想要那个位置,是你们自己想要追求权力才把他推上去的,现在又有什么资格去指责他个性不合适。”


    大概没有人和她这样说过话,佐伊顿了一下,还是脾气很好地解释:“我当然希望他自由,可他就算不争,那些人也不会放过他的。”


    “你作为一个局外人当然可以指责我的冷酷,那如果是你会怎么做?你能永远给他庇护吗?”


    外面的笑声零零落落,隔着茶杯里飘出的氤氲热气,回答她的是白竹的沉默,她知道这个年轻人听进去了。


    她放下茶杯,声音也低了下去,“我警告过他,用这种半吊子的态度去和那些亡命之徒对擂,这样下去只会输得惨烈,但他并没有放在心上。”


    “你在他心里是特别的。”佐伊认真地看向他,那双和布拉德利如出一辙的蓝眼睛里倒映着白竹的脸,“他很听你的话。”


    她是个糟糕的母亲,是个优秀的商人,最善于发现那个事件里最核心的关键人物。


    白竹已经能猜到她接下来要说什么:“你想让我劝他……劝他认真一点。”


    佐伊没有否认,她的肩膀微微前倾,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了几厘米,一面像是在放低姿态示弱,一面又在无形中增加了压迫感,“是的,所以我想知道,买下白先生的一句话需要多少钱?”


    白竹头皮发麻,如果早知道自己会面对如此荒谬的场景,他宁愿留在天马星,跟无常一起去把驻地花田里的杂草全部拔干净。


    “您高看我了,”他勉力保持冷静,“我并不觉得我在他心目中有这么大的分量,而且”


    “别急着拒绝我。”佐伊打断他。


    她的语气依然温柔,“我知道金钱打动不了你,但我始终坚信,如果改变不了一个人的底线,只能说明给的筹码不够。”


    她将一枚金色的卡片放在桌上。


    “布拉德利毕竟年轻,什么实权都没有,权限也只够给你办理皇家图书馆的访客名额,就算你能成功进去,也只能在公开阅览区停留,接触不到任何核心的东西。”


    她保持着高贵优雅的笑,循循善诱:“白先生,我应该是你更好的合作对象。”


    -


    佐伊温斯顿面无表情地点了根烟。


    布拉德利喜气洋洋,他从厅堂后面的柱子转出来,踩在柔软的羊绒地毯上,两手插兜,一副与有荣焉的臭屁样。


    “我早就跟你说过,你这套对他没用。”


    院子里的小辈们早就各回各家各找各妈,没人知道布拉德利是什么时候站在那的。


    方才面对佐伊抛来的橄榄枝,白竹连一秒的犹豫都没有,只是表示“那您可能不太了解我”,然后就起身找借口回房间了。


    现在客厅里只有他们母子二人,没了外人在,佐伊姿态更懒散了些些,她点评:“油盐不进,面上温温和和没有一点攻击性,不高兴了说话也是夹枪带棒的,有锋芒却很内敛,真有趣。”


    不用回头她都能猜到布拉德利的表情:“我夸的是他,你那么得意做什么?”


    布拉德利勾起嘴角:“我为什么不能得意?证明我这人看朋友的眼光挺不错。”


    他那大理石雕塑般完美的脸廓配上小人得志般的笑容显得有些割裂。


    “嚯,朋友……”佐伊吐了口烟,“你喜欢他吧?”


    她知道自己这个儿子脸皮薄,又总是爱把自己铁直的性取向挂在嘴边,她本意只是想逗逗他,顺带削削他的那股嚣张劲,结果布拉德利这回沉默了足足五分钟。


    佐伊背对着他坐,差点以为他因为难以招架跑路了,回头就见布拉德利咬着牙,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是。”


    “……”


    佐伊:“是就是,干嘛一副上刑场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拿枪逼你承认的。”


    布拉德利惊疑不定地观察了一会,发现他妈神色平静,一点都不觉得意外,“你居然不生气?”


    佐伊冷哼:“最开始听伊芙琳说你频繁接近一个男人,我确实挺意外的,毕竟你可不是一个会轻易被狐媚子勾走的人。”


    伊芙琳是她的专属安保顾问,看着一本正经其实极度八卦,把探听到的事情经过说得神乎其神,要多舔有多舔,给人发半|裸健身照片,半夜出门带人兜风,在网上舌战群儒,还有到处托关系给他办入宫许可。


    现在她见到白竹以后能理解了,不得不说,她儿子挑男人的眼光比她好多了。


    就是对自己几斤几两没数。


    “他本人知道吗?我是说你喜欢他这事。”


    “也许吧,”布拉德利满不在乎:“就算现在不知道,明晚也会知道的,我已经从海德拉星预定了九千九百九十九朵雪山胭脂玫瑰,明天加急空运到庄园,到时候用碎钻和珍珠串起来,再顺着二楼的围栏铺下来做成瀑布的样子,表白的讲稿我已经写好了,我准备从宴会回来就跟他讲清楚。”


    ……什么玩意,土爆了。


    佐伊看着他志得意满的样子,只觉得更加心烦意乱,又惆怅地吐了口烟。


    “你驾驭不了他,”作为一个母亲,一个正儿八经和男人谈过恋爱的人,她好心提醒,“没有人能驾驭他,我知道你们哨兵骨子里有令人讨厌的征服欲,但你如果把他当猎物去追,那你八辈子都追不上的。”


    “哈?我又没有拿他当猎物。”


    布拉德利理直气壮,骄矜道:“我是拿他当老婆追的。”


    -


    宴会在第二天晚上,白天有充足的自由活动时间。


    白竹心里清楚自己身份敏感,再加上严邈已经多次告诫他时期特殊,所以他也很自觉地婉拒了布拉德利带他出门乱逛的建议,就在佐伊女士的藏书室看了一早上的书,这地方对他来说就跟小熊掉进蜜罐里一样。


    到了下午,专业的造型师团队鱼贯而入。


    一排排衣架和首饰被推进宽阔的化妆间,看来最后还是布拉德利朴素正义的道德感占了上风,送来的都是男装。


    白竹悄悄松了一口气,但还是不忘揶揄道:“这样下去明天所有人都会传你是个同性恋。”


    本来以为布拉德利又要暴跳如雷,没想到他只是黑着脸回嘴:“废话那么多,你穿就是了!”


    造型师为温斯顿家服务了很多年,对这位公子哥的穿衣风格了如指掌,几乎没废什么力气就定了基调,他的五官雄性气息浓厚,过多点缀只会弱化他不驯的气质,所以基本不需要妆造调整,本以为这已经是最轻松的活了,当他们转向白竹的时候才知道天外有天。


    对一块璞玉盲目过分雕琢只会适得其反,他们不必再对那张天神般的脸做任何修饰,多落一笔都是暴殄天物,只需要想方设法放大他应有的光芒。


    一群在时尚界有头有脸的人物从嘀嘀咕咕到因为意见不合扯起头花,拿着衣服进进出出不断比对,布拉德利抱着手臂坐在旁边,任凭发型师开始一根根地打磨他的发丝,整个过程枯燥无聊,但他心里没有半点不耐,终于明白那些在热恋期等老婆试婚纱的男人是什么感受。


    白竹从更衣间出来的那一刻他看直了眼,不用说他,整个屋子都为之一静,即使是那些见惯了俊男靓女的造型师们,目光都流连在他脸上不舍得离开。


    那套纯白的定制西装为他量身裁剪,肩线笔挺,腰身收束,让人恨不得把他的灵魂一辈子焊死在这身衣服上,他像个从高原雪山上走来的圣洁的神子,不染世俗尘埃,人间喧嚣都与他无关,雪肤花貌几乎要比黄金还要灿烂。


    布拉德利装模作样地起身,慢条斯理地替他调整了一下并没有歪的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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