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3个月前 作者: 博物筠子
“我不会”无常的声音变得很奇怪,像一个不专业的合唱团,混合着男女老少的声音,粗犷的呐喊和低细的呓语交织在一起,虽然诡异无比,却又带着哭腔,“白竹,我绝不会”
白竹的瞳孔微微放大,这种痛苦同样激荡在他的胸腔里,那股泪水充盈的委屈像针一样一下下地扎着他的心。
“停下。”他说。
他看着在地上抱缠在一起的精神体,又重复了一遍,“我说,全都给我停下。”
许是他的声音太过坚决低沉,它们两个真的停止了动作。
无常已经看不出本来的模样了,它现在看起来……乱七八糟,像一团被揉皱了的黑色布料,边缘参差不齐,好几处被撕出了裂口,因为不会流血,只能感觉到精神力在泄露。
它趴在地上,身体一颤一颤的,好像在哭。
即使这样的无常让他陌生,白竹也没有觉得害怕。
“我不在乎那些,”他说,“如果它想对我做什么,想拿走我的身体,那它早就有无数机会这么做了。”
他也说不上为什么,即使白照野说它是个“多余”的东西,他也觉得不对,他和无常从内到外都已经紧密相连,好像从一开始就一体的,即使是两片不同的海,也在相邻的海域相互拍打交织,和平地共处着。
他转过身,对他那陌生又熟悉的弟弟冷淡地说,“我已经不会相信你说的任何一个字了。”
白照野那张完美的脸终于有了一丝裂缝,但随后又被另一种近乎释然的表情覆盖。
“果然,羽翼丰满的雏鸟终将离开巢xue ,”他惋惜地说,“早知道就不该同意你去学院的,我原本想过一毕业就把你藏起来的,但现在要操作起来就困难了,毕竟现在你身边的人都不好糊弄。”
“如果哥一直是普通人就好了,明明以前连被人尾随都会害怕得不知所措,现在已经能和其他哨兵打得有来有回,都不需要我了。”
白竹像看一个疯子,只感觉浑身毛骨悚然,“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布拉德利之前就警告过他:白照野在切断他和别人的联系,试图把他拴在身边。但无论是对自己工作指手画脚,还是阻碍他和朋友外出,这些小打小闹白竹没有放在心上,在他看来只是一个没断奶的孩子的不痛不痒的撒娇而已。
但唯独这件事明显已经越界了,而且是从很久以前开始。
再次抬头的时候白竹的脸上已经带了愠怒,“你一直以来都是这样想的吗?”
白照野疑惑地和他对视。
“你看,你都没有告诉我向导的事,这件事这么重要我都没生气。”
白竹脑袋嗡了一下,他先是扭头看向无常,无常立刻慌张地否认:“不是我!我没说!”
不是无常说的,那就是他自己发现的,什么时候?是哪里出了漏洞?
白照野没有要解释的意思,他只是站在那里语气轻松地说:
“只是展露了一点点锋芒,身边就能围绕那么多倾慕你的人,你不觉得奇怪吗?那些哨兵为什么捧着你、亲近你,都是基因和本能使然罢了,根本不是因为你这个人,那些你以为的正人君子,你知道他们每天在用什么样的眼神看你吗?”
“除了我。”
他信心满满,“无论哥是什么样的,是个资质平平普通人,是个生活不能自理的残废,没有手脚还是没有眼睛,我都会在你身边,其他人能做到吗?还有人能为你付出一切吗?还有人能为你去死吗?”
白竹脑海里霎时间浮现出了另一个人的脸。
今天知道的爆炸性消息太多,大病初愈的身体和巨大的心理冲击终于击垮了他的理智。
“有。”他有些恼火地说,“别在那里自以为是了,他比你更好,比你更强,也比你更懂怎么尊重人。”
白照野终于维持不了他脸上的平静,“不可能。”
“哦,那你报警吧。”白竹声音疲惫。
“去给白塔提供向导的行踪,我记得赏金还挺丰厚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所以你就离家出走了。”
于易水给自己挖了一勺蛋糕:“那他现在是准备怎样, 净身出户?”
白竹:“……不要说得那么奇怪,我们是吵了一架的兄弟,又不是感情破裂的夫妻。”
他们坐在商业街一家不起眼的小店里, 即使是周日的晚上,四周依旧人来人往, 玻璃窗外是流动的光影,给人一种短暂的、被包裹的安全感。
无常变得比之前更小, 缩在他外套的帽子里, 只露出两只碧绿的眼睛,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那些裂口正在缓慢地愈合, 但它看起来还是蔫蔫的,偶尔轻轻动一下, 蹭一蹭白竹的后颈,像在确认他还在。
于易水一副“真的吗”的浮夸表情,继续使用声讨渣男的口气,“有什么区别,都是搭伙过日子的,而且明明他是过错方,为什么是你跑出来了?你在这里冷风吹的,他在你们的房子里舒舒服服躺着,要滚也是他滚才对。”
“那套房是用他的哨兵补贴还的贷, 严格来讲确实算他的。”白竹叹气。
两个人即使生气也不是那种歇斯底里大吵大闹的性子,虽说最后闹得那么难看,白竹仍然有十足的信心,白照野绝对不会找白塔透露他的行踪,就连他说可以为了自己去死,白竹都是相信的。
如今他们之间上层的信任岌岌可危, 底层的联结却还是牢不可破,就是这样矛盾的、复杂的、坚固又脆弱的关系。
临走前白照野站在他背后,“如果我们就是这种水火不容的关系,”他问,“哥,你要选它,还是选我呢?”
白竹的回答是径直带着无常推门而出。
他说到做到只要今晚被他抓到白照野对他撒过谎,那他就会头也不回地离开那里,那时候脑 子里一团乱麻,一直到走上街才发现浑身上下什么也没带,外套里面还是睡衣,终端也落在房间的床上。
他也不想回去,低垂着眼沿着大路慢慢走,只想去到有人的地方。这条街到了晚上十点仍然灯火通明,人群从他身边流过,霓虹灯的光把他苍白的皮肤染成暖橙色,让他处在冰点的情绪稍稍回温了一些。
于是就在这里意外碰到灰头土脸刚下班的于易水。
他抬头看了眼明亮的星星漆黑的夜,一时间也不知道谁更惨一点。
白竹真正交心的朋友不多,于易水算一个。除了在急诊科骂领导、共患难、同仇敌忾打下的坚实基础外,他们之间的性子也合得来,不然也不会一同抢下中弹的萧灼。
听他讲完来龙去脉,于易水一阵感慨:“我以为下一次看见你会是在电视上,功成名就的你荣获''感动天马星优秀哨兵'',我都斥巨资买好正装准备给你上台送捧花了。”
她撑着脸说,“没想到是法治节目,早逝的爹妈下药的他,你要不要去查查血氧指数,我说你之前怎么老是睡不醒的样子。”
这都什么和什么,白竹抿了口杯子,决定当作没听见,“我只想知道我的教育方式哪里出了问题。”
“这种时候就别反思了,不管怎么看都是他的问题,没报警都算你仁慈了。”于易水拿起菜单,开始研究上面的小字。
她和白竹认识许多年,也见过白照野许多面,这个漂亮弟弟以前会乖乖在休息室等哥哥下班,不吵不闹,兄弟俩感情好得羡煞旁人,然而于易水每次只要跟白竹在走廊里多说两句话,那双眼睛就跟探照灯一样幽幽地扫过来,表情晦暗不明,不知道在想什么。
后来他们三个人一起吃过饭,于易水坚定不移表示她和白竹之间是坚定又纯洁的革命战友情谊,她的理想型是双开门电冰箱肌肉猛男,用两根手指就能把她抛起来的那种,漂亮弟弟回头看了眼他心目中纤细柔弱不能自理的哥哥,这才对她放下戒备。
那时候她就觉得这小子不简单,面上沉静如水,私底下总想憋个大的,一个本性就偏执的人就算装乖也装不了多久,弹簧被按压到底,稍有松动就能蹦得老高。
长臂的服务机器人丝滑地经过,往他们桌上放了两个盛着五颜六色液体的高脚杯。
“这是什么?”
“这家店新出的果酒,放心,度数不高,”于易水说,“我给你点的,鉴于你现在很需要一杯让成年人放纵自我的东西。”
白竹不喜欢喝酒,倒不是因为口味,酒精容易影响理智判断,无论是在手术台上还是精神图景里,他都需要保持绝对的清醒,但他早就已经不是医生了,在于易水的劝说下,他忽然觉得今天放纵一下也没关系。
他抿了口那杯颜色梦幻又神秘的东西,味道像热带水果味的小甜水。
“这才对嘛,朋友,人生要大胆一点,”于易水隔空和他举杯,“你心事太多了,成天操心这个操心那个,会长结节的。”
她突然沉默了一会。
“虽然现在说这些有点马后炮,我之前就觉得你们俩肯定会走到这一天。”
“你内核很稳定,但是你弟比肥皂泡还脆弱,你总考虑除自己以外的所有人,而他只考虑你虽然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们绝配,但天平两端过分倾斜总会翻车的,就像现在这样。”
白竹安静地抿了口果酒,原来连外人都能看出不对劲,只有自己还傻乎乎地以为岁月静好。
于易水:“你老觉得自己是哥哥就总要让着他,你才大他多少?别一天到晚操心你弟弟了,说好听点他那是叛逆期,说不好听就是白眼狼,你可能都搞不清楚他想要什么。”
白竹抬起头:“他想要什么?”
于易水回想起白照野看白竹的那种柔软黏腻的眼神,没有吱声。
白竹忽然想起之前的一件事,中学时他确实被尾随过一次,那人是附近便利店的一个店员,因为没有实质性伤害,所以报警也不了了之,他那时除了佯装冷静也做不了别的什么。然而过了几天,白竹上课期间突然接到通讯,让他去警局接人他才知道白照野打断了对方三十几根骨头。
幸亏最后没有留下处分和案底,因为监控拍到是那名店员率先对路过的白照野暴起发难,所以白照野只能算是擦了点防卫过当的边,再加上是未成年,最后赔了点医药费从轻处理了,白竹一头雾水地把人领了回去。
后来他才知道,白照野那些天直接翘了课,带上自己的精神体,确保那男的无论是早上掀开被窝、白天打开柜门,晚上看向窗外,都能看到一条光滑的黑蛇红着眼睛对他吐信子。白照野美名其曰让他感受被人24小时窥伺的感觉,成功把那男的折磨成了精神衰弱,走投无路下要跟他鱼死网破,这才有了监控里的第一幕。
“我本来想杀掉他的,”那时他邀功似的和自己说,“但我现在还做不到不被人发现,以后我会做得更好。”
白竹以为是孩子气的玩笑,没放在心上。
现在旧事被翻起来,不知怎么的,他又想起住在楼上的李江,这个对自己有过歹意的男人上个月杳无声息地死在了自己的房间里,凶手至今没有抓到。
白照野能从“白竹需要他”这件事上获得巨大的满足感,那种旺盛的、不顾别人死活的保护欲从以前就有迹可循。如今白竹变得强大,他已经不需要躲在一个哨兵背后等待保护了,他走到了更高更远的地方,但白照野还留在原地,期望他能重新跳下来。
哎,头更痛了。
眼看他又要钻牛角尖,于易水打断他的思绪:“别想了,你们早就该分开了,那小屁孩晾他几天,他就知道唱《世上只有哥哥好》哭着来道歉。”
她一撩头发,“我建议你脑子里换个男人惦记,去谈个恋爱什么的,但是不准再找这种年下弟弟,务必找个年纪大会疼人的,可以不走心,但一定要走肾。”
白竹:“……”
他满脸写着抗拒。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医院的事到学院的事,慢慢的杯子都见了底,于易水低头看了眼时间:“那你现在怎么办?晚上准备住哪?其实我家也有空房间。”
白竹摆手,再怎么说也不可能借住到异性家里,但回学校宿舍也有可能看见白照野,这就是两个人总绑定在一起的弊端,想想还是觉得尴尬。
他正想借她的的终端打个通讯问问布拉德利,虽然那人的靠谱程度也时有时无,但白竹记得他的宿舍还空了个位置。
没等他张口,于易水忽然压低了脑袋对他挤眉弄眼。
“有个帅哥已经看了你很久了,还是双开门电冰箱款,”她示意白竹往旁边的窗外看,“是你熟人吗?”
白竹转头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那个人站在街对面的灯柱下,黑色的风衣,深色的头发被夜风吹起来,露出一张线条冷硬的脸,周围所有的喧嚣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兴许是注意到了他们的目光,他直接穿过街道走来,随着他的靠近,于易水原本看八卦的笑僵在脸上,随即瞪大了眼睛。
这人好眼熟
白竹也惊讶地望着他。
毕竟严邈的气质和这种灯红酒绿的场合非常不搭,比起来消费,他看起来更像是要来抄店的。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严邈:“我给你发了很多信息都没回,怕你出事就过来看看。”
他朝门外看了一眼,那些隐在人群中、穿着黑色便装的人影像流水一样无声地散去。
于易水举起杯子挡住自己震惊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