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3个月前 作者: 博物筠子
“小朗啊,”一位年长的女性蹲下来,放低姿态与他平视,循循善诱道:“奖学金呢我们会尽快走流程,给你批到最高额度,优秀毕业生和推荐信的名额也会优先考虑……有人说你早上提到了''向导'',能不能展开说说?”
“我有说过吗?”
朗月认真思考了一会,抬起头笃定地说,“没有的事,昨天晚上我没有见过任何人。”
这个表述和早上大相径庭,几个监察处的教师对视一眼,“是有人威胁你了吗?我们会保障你的安全的”
众人轮番给他做思想工作,然而朗月性子看着温和,实际一点都不会被牵着鼻子走,甚至反过来严肃教训道:“麻烦不要再传这种谣言了,对大家都不好。”
有个干事额头青筋冒起,说话带了点火气,“那你现在的意思是,你光靠睡了一觉,就把精神图景清理得干干净净,还顺便晋升了是吗?!”
岂止是干净,简直是推倒重建了,喷发后的火山泥土下,新芽开始破土而出,嫩绿色的芽尖漫山遍野,整个山体一片绿意盎然,散发着原始又敦厚的气息,再看不出一点摇摇欲坠的影子。
朗月脸不红心不跳,满脸正直,“嗯,是的。”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拿大家当傻子耍,但又拿他无可奈何,总不能按在地上打一顿吧? s级是求爷爷告奶奶都得不到的生源,毕业以后多少军团眼里的香饽饽,谁都不敢得罪,到最后再怎么憋屈,还是要恭恭敬敬地把人送出门。
“那现在怎么办?”监察处的老师挠头,“我们还要向上面报告吗?”
“八字没一撇的事,报个屁!”干事气得吹胡子瞪眼,往口袋里抹速效救心丸,“你准备怎么跟白塔说?咱们这疑似有个向导,长什么样不知道,正儿八经的目击证人一个没有,上一次出现可能是在哨兵梦里你看人家拉不拉黑你!”
晚上,朗月回到宿舍七楼的时候受到了热烈欢迎。
一群学生簇拥着他,要他“老实交代”昨晚是怎么一回事,半夜是不是真的有向导翻窗了。
“没有没有,门窗是反锁的,没有人进来过,”他仍旧坚持那套说辞,“我做了个梦,醒来就这样了。”
哪有人这样讲故事的,起承转合和三要素一个都没占,期待着听到“完蛋我被向导包围了”的众人哀嚎声一片。
他身上的黑雾完全消失了,笼罩着一层淡色的光,代表着健康与安宁,十分赏心悦目。
虽然这个比喻不贴切,白竹现在理解为什么犯罪分子喜欢回到现场去看了。
他倚靠在门框上和大家一起看热闹,朗月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轻轻点了下头,又很快移开,转而去端详那些更加膀大腰圆的哨兵他梦里的那个人很高、很大,有着巨人般的体格与品格。
“他为什么不和别人说实话呢?”无常问。
“说了对他有什么好处呢?”白竹反问。
无常想不出来。
“所以你早就预料到了吗?”
“没有,”白竹摇头,“我不能总是预想最好的那个情况,更何况现在的我已经不会因为暴露而害怕了,不管发生什么我都接得住。”
也有人会接住他。
后面画风慢慢就歪了,众人开始拷问他晚上用什么姿势入睡,头要朝哪个方向,今年是不是本命年,睡前要不要喝泡了符纸的水。
一开始朗月还一一认真作答,后来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哭了起来,用手背去擦,怎么也擦不完。一群五大三粗的哨兵嘴上说着“不至于吧丢不丢人”,还是轮番大力拍拍他的后背,少年心气是不可再生之物,一切都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一样。
白竹眉眼温和地看着,心里也像泡在温水里一样。
“今天下午我反思了一下,既然我这体质找谁都会捅娄子,下次选人就随心所欲开盲盒好了。”
他像可汗大点兵一样就地一指,“就现在,朗月左边数第二个吧,他是第一个想起来给人家递纸的,赏了。”
……这个标准确实有够随心所欲的。
无常刚要点头,忽然反应过来,“……?等等,怎么还有下次?”
“因为我想,为什么不能呢?”白竹笑眯眯道。
“我想做就去做,还需要什么理由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白竹连那位哨兵的名字都不知道。
一个长相、身材、精神力都在平均值浮动的普通男生, 同样有一个平平无奇的精神图景。再波澜壮阔的景象都见过了,乍一看到小桥流水和青砖小院,白竹都觉得十分别致。
非常好, 很普通,很正常, 一看就是父母健在、友邻和睦、美强惨一个不占、没有经历大灾大难也没有传奇故事的小人物,白竹很满意。
就是旁边这条溪水浑浊不堪,从上游开始就被淤泥与黄沙堵塞,断断续续,有气无力,流不动的黄水在小院门前打转,泛着白色的泡沫,哪怕是掉个人进去没半小时都找不出来。
一头白肢野牛精神体在河边打转,感觉像是口渴又实在下不去嘴。
白竹搓了搓手,刚一转身,和卷起裤腿拎着木桶的哨兵大眼瞪小眼。
好一个朴实的劳动人民, 都开始自己动手清理了。
幸好无常提前把他包裹得严严实实,半点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但在哨兵眼里就是个鬼故事,一眨眼精神图景多了个不速之客, 一身黑色鬼气森森, 衣袍无风自动,像地府里爬出来索命的。
颜长风大惊失色,嗓子都破音了:“你是谁?!”
一时间白竹脑海里闪过很多个名字,红领巾、雷锋、热心市民什么的,有一瞬间他想着要不报白照野的名号算了,反正也不会有人敢找他确认,还能扩大他的社交圈子。
他这头思考的时间长了一点,哨兵已经把手里的木桶一扔,提拳冲了上来,嘴里还不忘中气十足地大喝:“未经允许强闯精神图景,你已经违反了《帝国精神安全法》第三十七条,赶紧滚蛋回头是岸”
他这头振振有词,然而作为一个b级哨兵,颜长风的精神力和白竹相比天差地别,那点推拒的力道软绵绵的,微弱得仿佛欲拒还迎,白竹稳如泰山,无情镇压了对面所有反抗,
颜长风虽然实力一般,但是嗓门很大,又一惊一乍,扭打的身姿也像火锅里一条狡猾的宽粉,白竹本来不喜欢用暴力解决问题,但他怪叫着冲上来的时候一时没收住力,把他打得嵌进地下半寸,小院里的青瓦地砖寸寸碎裂。
颜长更加风惊慌失措,意识到这个闯进来的人非比寻常,实力可以吊打十个自己。
如果精神图景惨遭毒手,最后都会沦为没有神智的疯子,哨兵保持着趴在地上的姿势,哭得抽抽搭搭,已经预想到了自己阿巴阿巴留着口水徘徊街头的结局,“我求求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能不能不要把我变成笨蛋!”
你现在也不是很聪明……白竹无语地心想,这是目前难度最小的一个,也是最吵的一个。
他叹了口气:“……那你报警吧。”
颜长风哭得更大声了。
然而黑衣的男人迟迟没有其他动作,颜长风在啜泣的间隙偷偷抬眼,这坨黑色看着吓人,又十分不祥,但无论说话的语气还是散发出的气息都是无害的
更何况声音也如流水,“我要真想做点什么,还能听你在这里哭这么久吗?”
他说的言之在理,颜长风迟滞的大脑开始转动,不知怎么就想起来朗月今天在走廊上的话,他说自己做了个梦,梦醒了就
朗月的支支吾吾和隐秘的沉默都变得有迹可循。
“我要帮你清理精神图景了,”那人说,“你最好找一个舒服的地方躺好。”
颜长风终于回过味来,那两个象征着不可能的字像是烫嘴一样,“你是向向向向……”
“我不是,”白竹微笑,“我只是你梦里的一个过路人。”
颜长风明白他不愿多谈,要说原本是巨大的期盼,现在就是极度的惶恐为什么是我?天降的好事必然伴随代价,那我支付得起吗?颜长风哆哆嗦嗦,心里又多了一个疑惑,为什么要我找个地方躺好?为了享受接下来直冲天灵盖的爽感吗?
一紧张就聒噪的人现在小心翼翼起来,就像皇帝挥舞金锄头,东宫娘娘烙大饼一样,以他贫瘠的想象力完全不能理解疏导是什么样的,只能举起他那个宝贝的小桶:“这样不好吧?这里面的泥沙挺厚的,一个人要挖干净要好久,我可以帮你一起干,我已经很熟练了。”
白竹想了想,还是和他说实话,“不是……我怕你等会站着的时候晕倒了,脑袋嗑到地上会很痛。”
“?”
是不是太小看我了,区区疏导而已,我之前和首席对练被一拳打断鼻梁骨都没哭!
白竹没有要靠近那条河的意思,他安静地看了一会,垂着头俯视他:“你听过《将进酒》吗?”
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那条银色的瀑布出现在九天之上的时候,颜长风嘴巴都长大了。
它凭空出现,从万米高空倾泻而下,气势磅礴,水流落入河道的一瞬间,光是飞溅起的水花都有数十米高,水雾弥漫空中,一时间天地茫茫一片,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彩虹。
这个奇观异景再过一百年颜长风都不会忘掉,包括紧接着到来的巨大痛楚。水花的动能巨大,落下的一刻把所有的污秽抛向空中,也如同剜起了他的血肉,无数看不见的拳头从四面八方砸在颜长风身上,骨头和他的灵魂一起被冲刷得灰飞烟灭。鼻涕、眼泪和口水混在一起糊了满脸,像是被人按在水里暴打了三百回合。
泥沙俱下,黄浊被卷走,淤积多年的污泥被巨手连根拔起,被湍急的水流裹挟着冲向远方,直达精神图景的尽头。河道在一瞬间被拓宽了三倍,不过几分钟就已经清澈见底,能看见河床上彩色的鹅卵石。
白竹的衣袖纷飞,在水汽中像一缕飘动的黑色烟雾,慢慢消散在空气中。
“很好,”他很高兴地对无常说,“今天十五分钟就收工了,让我们保持这个效率,下次再接再厉!”
第二天一早睁眼,颜长风感觉自己昨晚睡在大运卡车车轮底下,浑身是被碾碎了再拼起来的一样,动起来的时候每块肌肉都在哀嚎。
他嘶哈斯哈地爬起来,擦掉眼角因为疼痛挤出的泪花,意识到昨晚的事不是做梦,向导清理了他的精神图景,也没有从他身上拿走一丝一毫的报酬。里面一片神清气爽,夸张到了一尘不染的程度。
院子前的小河流量已经回到了丰水季,哗啦啦地唱着歌流淌。虽然没能跨越一级,但现在他眼中的整个世界都是崭新的,所有曾经觉得嘈杂的动静都变得悦耳动听。
他满怀振奋与喜悦,但能与他共享这个秘密的人只有一个。
他胡乱套了件衣服就冲出走廊,因为还没能成功驯服全新安装的四肢,脸着地在地板上滚了两圈。
“喂!干什么?”路过的万尼亚吓了一跳,“战术闪避训练不要在走廊上做!”
颜长风现在不屑于和这些没见过向导的凡人计较,他现在开始无论见到谁都是一脸“不知道,我的精神图景很曼妙”的模样,再怎么狼狈也要高高扬起头颅,撑着墙站起来,然后一头扎进了朗月的房间。
朗月的室友也在,两个人也刚起来不久,本来在讨论专业课的事,就看到颜长风目露红光地推开门,不由分说地上来就抓住朗月的肩膀。
室友大吃一惊,不明白他们什么时候结仇了,想先上来把人拉开,颜长风当着另一个人的面不好说得太清楚,作为守着共同秘密的人,他眼神复杂,语气深情,半天对着朗月憋出了三个字:“……我懂你。”
室友缓缓放下手。
……你们这样是不是有点暧昧了?
这个暗号不够明显,于是颜长风又放开他,进而张开双臂,像水波一样晃动,模仿那位神秘人鬼……仙气飘飘的模样,黑色的衣袍如同流动的波浪,在空气中也能泛起水纹。
朗月这下和他对上了电波,眼睛慢慢睁大,“你也……?”
两个哨兵沉默地面对面站着,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某种心照不宣,他们是高山流水觅知音,但在这个屋里第三个人看来就像精神病院在逃病友在交流病情,室友惊疑不定地来回看,不知道两个人怎么能因为一段海草舞热泪盈眶。
“很痛对吧?”朗月问。
颜长风点头如捣蒜,“是啊是啊,那个时候痛就算了……那人打人也可疼了,我半天才爬起来呢!”
朗月的表情顿时变了,“他打你?”
颜长风被他的反应弄得紧张起来,心说兄弟不至于吧,我知道你人心肠好,但也不用在这时候为我伸张正义,他都给我疏导了把我打出屎来我也乐意啊。
“你先别急,我就算挨打也是心甘情愿的”
朗月急得快死了,说话都语无伦次起来,“可他都、他为什么没打我?!”
颜长风:“……”
虽然成功晋升s级,但朗月忽然觉得自己低人一等了起来,他在原地沉思了一会,转头对室友道:“我们想单独说一会话可以吗?”
室友表示非常ok,恨不得赶紧逃离这个全是抖m的是非之地,并贴心地给他们带上了门。
“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