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3个月前 作者: 博物筠子
白孔雀精神体温顺地站在她的身侧, 这个年迈的向导难得违背皇室的意愿对他说了真话,似乎是意识到自己时日不多, 想在晚年给这个年轻人做出最后一点弥补。
“这根骨刺能留在这里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她说, “虽然它会让你痛不欲生,但如果它消失, 为了填补这个缺口,你的精神投影会永无止境地吞噬这里所有的能量,直到恢复为止。”
老人看着他,眼里带了复杂的怜悯:“但你的精神核心已经碎了,就算把你整个精神图景都吸收进去,也回天乏力了。”
首席临走前给他最后留下一句告诫,“无论如何,不要让人碰它。”
这是白塔惯用的思维, 坏了的东西就要想办法修补,修不好的东西只能放弃。
如今这个莽撞的野生向导直截了当地炸开了它。
天空开始龟裂,露出后面虚无的黑暗, 他的精神投影也软软地向前倒去,白竹立刻伸手接住他。
严邈的精神投影外貌和他本人别无二致,那张脸此刻双目紧闭,即使在濒死的边缘,依旧棱角分明,眉骨高挺,鼻梁如刀裁,这个高高在上的男人难得有这样脆弱又任人摆布的时候,白竹安静地欣赏了一会,突然想起自己以前看过的童话《睡美人》。
现在沉睡的严公主正在等待一个路过的王子来拯救,想到这,他没忍住笑了一下。
“要做一把枪其实挺难的,”他温和地开口,“毕竟我以前可是良好市民,从来没碰过这东西。”
金色的光重新在他手里汇聚,和他种下的那朵花颜色一样,那是他自己的向导的精神力。
他微微弯起眼睛,“但我对这个还挺熟悉的。”
无数个光点凭空出现,在掌心上方悬浮,在他的操控下精准地融合交织细密的血管、动脉、肌肉纤维一层层编织成型,螺旋缠绕。
白竹的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对血肉的凝练比一把枪支更为艰难,二尖瓣、三尖瓣、主动脉瓣……轮廓逐渐清晰,看不见的神经纤维悄无声息地嵌进深处,在一切成型的那一刻开始有规律地搏动。
他手里捧着一颗跳动的金色心脏。
焦土在坠落。
在空间开始失重的那一刻,他的膝盖支在宽大的王座上,俯下身,把它放进严邈空洞的胸口。
那里严丝合缝,好像生来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刻。
扑通。
扑通。
那声音太响了,整个精神图景都为之搏动,崩坏被按下了暂停键,金色的光芒从空洞的胸口蔓延开来,顺着血管流向四肢百骸。
万籁俱寂中,天空突然被金色的光芒重新填满,紧接着裂隙弥合,黑暗退散,白竹没来得及看清这一切,一股巨大的力量把他弹了出去。
回神的一瞬间白竹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慌忙中撑住什么才稳住身形,他一下清醒过来,意识到严邈在他的身下。
两人的姿势看起来有点糟糕,但白竹顾不上这些,哨兵已经睁开了眼睛,汗水浸湿了他的额头,顺着鬓角滑落,脸色苍白,胸口大力起伏,这人无论在公众面前还是白竹眼里的形象都是肃穆稳重的,扣子永远扣在最上面,显得得一丝不苟,好像世界上发生的任何事都不能让那张冷淡的脸有什么变化,如今这个狼狈的模样倒是鲜为人知。
无人打扰的指挥室里一时间只有两人剧烈的喘息声,白竹完全不记得他们什么时候滚在一起的。
他终于想起来自己累死累活干这一架的初衷,此时他骑在严邈的腰上,像个耀武扬威的小恶魔,于是爽快地伸出手,颇有羞辱意味地拍了拍对方的脸。
出于报复,这两下他没有收着力,因此清脆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响亮,虽然这段日子吃好喝好,但毕竟被关在这里这么多天,上次还被故意引出结合热,他等这天很久了。
“我赢了。”
他高声宣布,脸上带着真情实感的笑,“要把你一环一环套进来可太不容易了,死了我好多脑细胞。”
那个被压在身下的人倒是看不出什么屈辱的神情,他用舌头顶了一下脸上被拍过的地方,温热的触感还留在上面。
严邈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干涩,他的视线毫不避讳地落在他身上,“这也是你计划的一部分吗?”
白竹顺着他的眼神看向自己的胸口,那里的蕾丝绑带断了几根,领口微微敞开。
前几天给军团里的哨兵疏导时穿的衣服都相当华丽,虽然中二但是起码正常。白竹把日子选在今天,把整个战术计划的n abc都紧密盘算了不下百遍,以为自己最后会身穿黑色劲装,像一个酷炫帅气的武士一样杀出来,给这场战斗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成为这个ss级哨兵一辈子的噩梦,千算万算没算到最后的作战服是条夸张的大红裙。
这下谁还分得清是什么梦啊。
“你还好意思提!?”他怒道。
严邈诚恳认错,反复解释,表示自己千真万确并不知情,但不得不说,百里明珠的审美确实不错。
白竹也不知道信了没有,最开始还觉得挂不住脸,但事已至此,现在倒是大大方方地让他看,大家都是男人,还能少块肉不成?
虽然不是计划的一环,但目前看来效果奇佳。
他低下头,脸上带着狡黠的笑。
“手下败将,现在我有资格和你平等对话了吗?”
与二十日前不同,这次终于换白竹垂下眼睫,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严邈根本挪不开眼睛。
在刚才的混乱中,白竹脸上的护目镜早就被打掉了,露出那双澄澈的眼睛,头发半长不长的,碎发凌乱地搭在额前,在这种时候显出一种雌雄莫辨的美。
为了更方便行动,裙摆的侧边被他粗鲁地撕开一条长长的口子,然后胡乱地在大腿处打了个结,把修长的腿露在外面,上面绑了一圈黑色的腿环。
即使在黑暗的环境下,也能看出他皮肤柔软白皙的质感,好像会发光一样。
严邈的手刚好在他小腿的位置,腰腹上被蹭来蹭去,他感觉现在比刚才挨过疼痛时还要煎熬。
好一会他才让大脑重新转动起来,“原来你想要的一直是这个。”
白竹脸上的喜悦褪了下去:“很奇怪吗?我讨厌别人帮我做选择,不是所有人都喜欢过众星捧月的生活,高调地在别人面前走来走去的。”
说到最后他的语气已经变成了抱怨,“前面十年我已经过得够累了,这么多年来我努力的终极目标就是躺平休息。”
结果命运和他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在一切都走上正轨的时候他成了向导。
等待他的是数千万嗷嗷待哺的哨兵,是多方的博弈和争夺。
这些天来他的良心仍然备受煎熬,一边害怕自己变成权力的傀儡,又不想变成逃避责任的烂人。
最近他偶尔会在终端更新一些动态,一转眼各大机构已经专门成立了研究小组,对他发送的内容字句逐字分析。
昨天还说他发的“今天风好大”肯定带有某种政治隐喻,目前学者主要分为两派,一方认为是暗示晋工集团因为收购案的事要天凉王破,另一方觉得在嘲讽财政部长在风神星作出的不端行为。
白竹看完很无语,昨天的风明明就很大,这帮人真是闲得蛋疼。
就因为是向导,一个无心之举都能被曲解出毫无关联的含义,实在太可怕了。
他抿着嘴说,“我还没想好怎么做……我要再想想。”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
远处,巡逻无人机呜呜飞过,光柱扫过夜空。
“好。”
严邈从这一刻起退位成他人生的旁观者。
在饱含深意的对视中,他尽力敛着神色,用不太自然的语气问:“那我可以起来了吗?”
他刚要有动作,白竹指尖向下滑,用一根手指把他推了回去。
白竹对他仍旧充满了不信任:“你最好老实一点,你的心脏现在是我的,我想让它停止也是一句话的事。”
严邈无奈地举起双手,“我说到做到。”
“第七军团不会再干涉你的决定,”他语气诚恳,盯着白竹的眼睛,“这段时间我很抱歉,逼迫你做了很多违背你意愿的事。”
即使他的动机有一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去粉饰,他对白竹造成的伤害也不可避免,哪怕白竹恨他也是应该的。
他犹豫片刻,还是开口,“如果你以后不想看见我,我也可以”
“我还没说完。”白竹打断他。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神情有些恼怒,“……那颗心脏还没有稳定,以后的每个星期我会来一次,帮你把精神图景处理好。”
严邈的眼睛蓦地睁大。
这个距离下能看清向导开合的唇,还有脸上别扭的神情。
白竹沉默了一会,又垂着眼睛说,“还有,我有空会帮你的人疏导。”
“你自己按轻重缓急排好,欺男霸女的、人品有问题的别放进来……我算了一遍,至少在我累死之前所有人都能轮上。”
他眨了眨眼睛:“但是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1章
萧灼按照严邈的指示拎着东西上来,左边是医药箱,右手的袋子里装着白竹的终端和干净衣服,探头进来的时候对里面的混乱程度感到震撼,价值千万的全息设备被打成十块一斤都卖不出去的废铁,那块落地光屏还是上个月刚买的,现在上面卡着一排弹壳。
这个月的预算又要超标了,但军团长看着心情很好的样子,一直以来都拧着的眉头都松开了。
白竹裹着不合身的宽大外套站在一侧,两个人之间的氛围宁静祥和,完全不像刚打过一场仗的样子。
……这到底是赢了还是输了?
他下意识往白竹那边多看了一眼, 余光从他外套的下摆里瞥到一抹红色,还没来得及看清楚, 严邈已经侧身挡住了他的视线,“你可以走了。”
军团长的状态让他无瑕顾忌其他事,严邈虽然脸色苍白,但那股一直萦绕在他周身的腐朽的气息消失了。
萧灼张了张嘴, 没能说出话,他离开的时候手都在抖,最后蹲在楼道口,很没出息地把脸埋进手里。
白竹真的做到了。
“你不要找他们麻烦啊, ”白竹觑着严邈的神色,还是有点心虚,毕竟那帮人全是他“策反”的,“那些哨兵是听说能修复你的精神图景,才愿意帮我的。”
这些人大多都是平民出身,在原来的地方被排挤、被看不起,对血缘至上的社会感到迷茫,但第七军团不问来历,全然地接纳了他们。严邈虽然严厉,但是公平,即使带着拒人千里之外的气质,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军团里的哨兵过得更好。
白竹温和地说,“你看,你对他们好,他们也是记得的。”
这件事确实出乎了严邈的意料,他的兵居然愿意为了他冒着被开除的风险,帮白竹完成了这场“越狱”。
但军有军规,他最后还是一板一眼地说,“该罚的还是要罚,只是会酌情从宽处理。”
从武器库偷渡枪支弹药,利用总控权限黑掉监控,蓄意放跑特级监视对象,这群卧龙凤雏干的那些事无论哪一条单拎出来,在别的地方都可以扫地出门了。
“你这人怎么那么死板呢?”白竹不大认同,“罚他们明天少吃一碗饭就可以了。”
严邈顿了一下,百里明珠好像也这么说过他,向导不喜欢古板的人。
他沉默了两秒,最后还是退了一步,“好,听你的。”
他打开医药箱,向白竹招手,跳过这个话题,“过来,我看看你的手。”
白竹发现这人虽然生得高大,心思倒是挺细腻的,他自己都没注意手心划破了好几道,大概是摔倒的时候按到玻璃上了。严邈先仔细清理了一遍椅面,又把外套垫在上面,然后才敢让他坐下。
伤口很浅,之前训练被高横随便打一拳都比这个来得严重,白竹本来想自己动手,严邈没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