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3个月前 作者: 博物筠子
    有人暗戳戳发起投票, 最后显示已经有63%的用户认为“该野生向导确实存在”, 有18%坚称是“毫无意义的炒作行为”,剩余的人在偷摸观望, 让子弹再飞一会。


    第七军团的官方账号一年都没冒过几个泡,每年只在招兵季发几条公告, 此刻它依旧沉默寡言,面对任何闲言碎语都岿然不动。


    这种时候什么都不说,反倒是什么都说了。


    闭着眼想都知道是谁在背后授意。


    白竹盯着屏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管怎么说,他的目的都达到了。


    这种感觉很奇妙,他在一夜之间火得人尽皆知,帝国大部分人都只在电视和钞票上见过向导, 这个身份原本遥不可及, 现在天边的明月被摘下来放到了地上。


    众人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原来向导也是会上网,吃饭,喝水,睡觉的。


    这位横空出世的“向导”下一条动态会说什么?


    诉说神爱世人的低语,还是充满豪情壮志地发表一番改变历史的宣言。


    他的每句话都可能带来腥风血雨, 流下的一滴眼泪都可以让千万哨兵献上忠诚,要推翻皇室,取缔政权,还是号召天下战士为他开疆拓土,都在他的一念之间。


    但白竹什么漂亮的大话也不想说,也不享受呼风唤雨的特权,只是对着湖边摇曳的芦苇荡随手拍了一张照片。


    【今天也不想吃牢饭】:


    2786年2月19日07:21发布


    [图片]


    春日正好,出来晨跑。


    如果他真的有改变世界的能力,他想先从结束大静默时代做起,向导可以分享任何事,不一定伟大,不一定神圣,会哭会笑,和亿万个普通人没有差别。


    严邈最近忙得脚不沾地。


    十几天过去,白竹只见过他两回,每次都是深夜。他身上的终端震动几乎没有停止过,白竹猜测他是放下手头的急事专门赶回来的,因为每次小课堂结束以后又要风尘仆仆地乘坐飞船离开。


    即便如此,他还是尽职尽责地扮演着特级教师,在与白竹独处的这一两个小时里,他会直接把终端静音丢在一边,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眼前这个人身上,专心为他指点。


    白竹刚洗完澡,身上还带着沐浴露的气息,房间里混合着清淡的草木香和热水蒸腾后的余温。居家的衣服外面披了一张薄薄的毛毯,吹得半干的头发微微翘着,整个人有种毛茸茸的感觉。


    他的作业早老就已经顺利交上去了,那支用精神力复刻的手枪零件精度已经达到0.01毫米,连一向自认十分苛刻的严邈都挑不出毛病。


    上次见面严邈教了他精神力在不同攻守场景下的应用,今天他就已经能够娴熟地切换,白竹的成长出乎他的意料,全天下的老师要是能碰上这样一个能融会贯通的学生,做梦都要笑醒,


    他永远在思考,把吃进口中的东西细嚼慢咽,在吸收的同时长出属于自己的东西。


    好学的优等生坐在地毯上,支起一条腿慢慢地晃悠,这么多天的疏导下来足够他总结出一些规律,但他还是不确定。


    “是不是哨兵和向导身体接触的面积越大,精神力传递的效率就会越高?”


    在给军团里那些哨兵疏导的时候白竹就发现了,要让精神力的作用发挥到最大,就要尽可能离对方近一些。


    他试验过不和某个哨兵直接触碰,直接将精神力像触须一样探出去,又试着用两根手指搭在哨兵的手腕上,二者的效果天差地别。


    精神力就和枪械里的子弹一样,离膛后飞的距离越远,威力就越弱。一把猎鹰脉冲手|枪在10米的距离下能打穿10厘米厚的钢板,但如果站在50米开外,因为动能衰减,连一件普通的防弹衣都打不穿。


    只要在皮肤上有一个交汇的支点,精神力的输送就会顺利很多,那如果这个点变成面呢?


    他倒是想在疏导现场和某个哨兵试试,但那帮人一见到他都变成毫无分寸的疯狗,白竹不敢贸然行动,万一哪个人激动起来没控制住手劲,都能径直捏碎他的腕骨。


    严邈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忽然问:“你现在要试试吗?”


    “……什么?”


    灯光在他侧脸上投下柔和阴影,严邈摊开双手,掌心向上,像在邀请他跳一支舞,“你不是想知道吗?肌肤相接会不会影响精神力流动。”


    “……”


    白竹承认自己有点心动,但自从上次的事情以后,他对和严邈肢体接触相当排斥。


    而且孤男寡男共处一室,还是一间带着大床的卧室,在这里面对面手牵手好像给给的。


    他从地上站起来时还有些犹豫,毛毯随着他的动作从一边的肩膀上滑下去,他随手拢上来,紧紧攥着毯子的边角。


    严邈也没有催促他,眼神里一派正直,脸上的表情一个像素点都没有变化,好像只是普通的一次为科学献身。


    反倒是自己在这扭扭捏捏的,好像有什么旖旎的心思似的,白竹把心放回肚子里,故意把步子迈得很大,显得自己堂堂正正,然后把微凉的手放在严邈的掌心中。


    哨兵的手掌比他大许多。


    虎口和指腹处都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枪和格斗留下的痕迹,粗糙又温热,这群常年训练的人身强力壮,像个火炉一样源源不断地散发着热量,到了有些滚烫的程度。


    白竹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下一秒严邈就回握住了他,把他的手包裹起来。


    生怕他要反悔似的。


    他把心里那点杂念摒除,调节好气息,闭上眼睛。


    饱满的精神力顺着皮肤接触的地方轻轻流淌进去,紧接着像是打开了一个隐秘的通道,毫无阻碍地穿透了厚厚的屏障。


    他整个人又一次站在那片焦土中。


    上次进来的时候,这里就像为严邈量身定做的一片墓地。


    然而许多天不见,这里已经大变样。


    白竹的脚下竟然有了绿意,拇指高的青草郁郁葱葱,都是新长出来的嫩芽,虽然在这片广袤的焦土上只占据了很小的位置,却显得尤为突兀。


    绿意的中心是一朵金黄的小花,顽强地扎根在黑色的土壤里,每一片花瓣上都有晶莹的流光,像凝固的蜜糖,微型的太阳。


    这朵花溢出的精神力与他同源,白竹认得出来,这是他当初种下的因果。


    原来这人现在活蹦乱跳就是因为这个。


    这么小的东西竟然有着如此磅礴的生命力,硬生生盘活了这片早已陷入死寂的空间,把一个哨兵垂危的生命从悬崖边拉了回来。


    但精神图景其余的地方仍然是枯萎的,数不清的骨刺依旧牢牢地扎在地下,那根最粗壮的骨刺看起来根本不可能被撼动,贯穿着中央巨大的王座,和这片土地主人的心脏。


    这可不是再种下一朵精神力之花能解决的事情。


    白竹收回目光,大摇大摆地在里面转了一圈,满意地对那朵小花看了又看,然后干脆利落地从严邈的精神图景里退了出来,属于另一个人的精神力悄无声息地从他走过的每一寸土地上漂浮起来,想要抵死挽留,最后又只能作罢。


    白竹睁开眼,才发现自己整个人被虚虚地拢在怀里了。


    严邈的胸膛就在他眼前,甚至能感受到对方呼吸时的起伏。


    他整个人身体顿时崩得像拧紧的发条,条件反射地往他的腹部上打了一拳,也不知道这人怎么练的,硬得跟个铜墙铁壁一样,严邈硬生生受了这一下,然而等白竹站定了才发现对方手握成拳,一直用臂弯撑着他的身体,没有碰什么不该碰的,动作十分绅士。


    严邈无辜道:“你的精神投影进来以后,身体就站不稳了。”


    白竹:“……”


    离得近了才发现这人居然比他大只这么多,这个距离下白竹要抬头才能看到严邈的眼睛,淡金色的瞳孔里全是自己的倒影。


    这人虽然做的事讨厌,但眼睛倒是生得相当漂亮。


    气氛不知道为什么变得粘稠起来,他决定不去计较这个,赶紧往后退出那个怀抱的范围。


    那点温热的触感从自己胸前离开,严邈手指微动,又克制住了本能,“有结论了吗?”


    白竹点头,“你的精神屏障理论上比其他人都要厚,但是我进去得很轻松,如果你没有故意对我放水的话,我觉得我的猜想是合理的。”


    严邈帮助他一锤定音:“嗯,你的想法是对的。”


    白竹沉默了几秒,“你一开始就知道?”


    ……那为什么现在才说出来?


    他小声说,“你也不怕我溜进去把那朵花拔了。”


    “也不是不行,”严邈居然也思考了这事的可行性,“如果你刚才下手够快的话,足够在我把你弹出去之前完成这件事。”


    然后他可能还会因此死亡,那那些禁锢着向导的枷锁都将不复存在。


    白竹盯着他,发现这人不是在开玩笑,他嘴张了张,最后说:“算了,我才不干这种事。”


    严邈却突然问:“后悔在东淮区救了我吗?”


    白竹看他的目光堪称奇异,“为什么会这么问?”


    严邈觉得答案显而易见,毕竟这只自由的鸟每天都戴着那枚该死的环,被自己的一己之私强行留在这里,即使他自己都清楚,给予的住处再怎么奢华,也改变不了是牢笼的事实。


    可他也没得选,他的立场和决断关乎着军团里成千上万人的性命。


    出乎他意料的是,白竹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你想多了,我不会为自己做过的决定后悔。”


    这场面有些滑稽,加害者在自我怀疑,而阶下囚一脸坦然。


    “再来一次我也不会见死不救的,这回被你抓到,只能算我技不如人。”


    “下次我会跑得更远,”他的眼里闪着狡黠的光,“再说了,如果我当初没有救你,那后面发生这些事……在蜕壳星被虫族围攻那天,也没有人来救我了,不是吗?”


    这个回答就是白竹的风格,严邈心想。


    从不为过去停留,也不自怨自艾。


    他们的碰面就像一场春雨谁能拒绝一场春雨呢?


    落在干涸的土地上,让种子生根发芽,那个播种的人被困在这片因他而生的绿意里,但被淋湿的还有另一个人,他们一样都被困在了这里。


    这是严邈第一次为自己的决断感到动摇。


    今天的课堂依旧让人受益匪浅,最后结束的时候,白竹终于想起来白照野给他分享的小道消息:“对了,我还没问你,艾利克斯的事是怎么回事?”


    “你为什么没跟我说他死了?”他后知后觉地感到着急,毕竟这回他可能真的要吃上牢饭了,“我当时不是只是……”


    严邈没让他说下去:“是我动手杀的,在你昏迷之后,我朝他的脑袋开了一枪。”


    白竹:“……”


    他站在原地慢慢消化这句话,然后缓缓地睁大眼睛,肉眼可见地手足无措起来,“你、你为什么……”


    严邈不以为意,“蜕壳星的事本来就是他一手造成的,甚至还私自培育了虫族,有那么多无辜的学生和士兵伤亡,我以叛国罪和故意杀人罪将他处死是合情合理的。”


    可惜这套说辞没能把白竹糊弄过去,对方依旧执拗地盯着自己。


    严邈看了他一眼,心说有时候学生太聪明也不是好事。


    他最后还是讲了实话,“如果六皇子以那种半死不活的状态回去,无论他先前做的那些事对错与否,皇室为了脸面都不会放过你。”


    “你不一定会被判有罪,但上军事法庭会很麻烦,有几百双眼睛盯着你,他们也有的是手段给你添加莫须有的罪名。”


    况且白竹的身份又敏感,落到他们手里会变成灾难。


    “但我开了那一枪以后,”他说,“就没有人会关注你了。”


    这倒是真的,毕竟相比这一枪,白竹只是甩几巴掌的行为都算良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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