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3个月前 作者: 博物筠子
白竹睁开眼时躺在陌生的床铺上,额角有些刺痛,还隐约有些发热。
床单不知道是用什么面料做的,光滑柔软,睡着很舒服。
他偏过脑袋,试图去找无常的身影,枕头摩擦出细微的声响,在过分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有些刺耳。
靠在一旁沙发上的人几乎是立刻从假寐中清醒。
他迅速靠过来,握住白竹的手腕,“哥。”
力道有点重,白竹皱了皱眉头,却没有力气挣脱开。
他的大脑像生锈的齿轮,思考迟滞,反应也慢半拍,嗓子痛得像被刀片划过,脸上贴了几块纱布,但最糟糕的应该是被裹成粽子一样的手。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白照野试了他额头的温度,“头晕吗?想喝水吗?我去拿杯子来……”
“不用,”他的声音沙哑得吓人,白竹自己都怔了一下。
他缓了缓,确认自己的记忆从下山开始就断片了,有些好奇地问,“我是怎么回来的?”
“你不记得了?”白照野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你……自己走回来的。”
准确地说,是在体力和精神力双重透支的情况下,独自暴走了五公里,横穿污染区边缘地带,准确找到营地,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扑通一声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队医检查完后都对他钢铁般的意志力赞不绝口,称之为“医学奇迹”。
白竹:“……”
还真是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也不是真的铁人,送到医院后就高烧不退,整整昏睡了四天,医生下了两次病危通知书,甚至暗示了几次,精神力透支很可能会给大脑带来永久性的损伤,醒不过来是一回事,醒过来也可能变成生活不能自理的傻子。
所以白照野也四天没有合眼。
他比白竹小五岁,因为哨兵的特殊体质,高出了哥哥大半个头,肩宽腿长,肌肉线条均匀流畅,腰胯一眼看上去甚至有些劲瘦,可衬衫袖口挽起时露出的小臂青筋贲张,暗藏着爆发性的力量。
很少有哨兵会顶着这样一张过分丽的脸,白照野的脸长得极具迷惑性,眼尾上挑,挺鼻薄唇,跟白竹那种轻风淡月的气质不同,他的美是危险而尖锐的,像某种有剧毒的艳丽生物。
此刻他的表情还是温柔缱绻的,语调却已经有些冷了。
“你的定位消失以后,第二批进山的救援队把你也列进了失踪名单,他们没找到你,但找到了你原本的搭档……”
“哥,你知道那几个小时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一支二人小队惨死一个失踪一个,大家会如何联想,白竹想起张逸之死前的惨状,没敢吱声。
怒火终于压不住,白照野附身撑在床沿,开始新账和旧账一起清算。
“听说你还在医院冒死抢救了失控的哨兵……这次又搞得一身伤回来,你总是这样,哥,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死了我要怎么办?”
他泫然欲泣,“哥,你会丢下我吗?”
“你哥没那么容易死,”白竹头更痛了,但还是从善如流道,“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我保证下次不这样。”
他意识到自己这句话说得极为顺口,因为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了,白照野显然也不肯买账,但顾虑到他是病人,最后也只是深吸一口气,没再说话。
一时间气氛有些沉默,病房里只有监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白竹轻声问,“其他人怎么样了?”
没有回应。
他有些疑惑地抬眼,看见哨兵在悄无声息地哭,大颗大颗的眼泪止不住似的,滚过那张在外人面前总是冷淡自持的脸。
哨兵学院的每一个学生都见过他们的s级作战系首席清冷倨傲的模样,白照野总是强大、冷静、不假辞色,好像每个人都原地倒欠他八百万一样,只有白竹知道,这个人真的很爱哭。
白竹觉得从山崖上速降的那段路都没现在心累。
“是我的问题,”他叹了口气,有些疲惫地说,“我太担心你了,才做出这个决定的。”
他抬起被捆成粽子的手,向他招了招,温柔地说,“过来,让我看看你好不好?”
白照野根本没法拒绝这样的语气,那股强硬的气势很没有出息地泄了下去,几次想再试着板起脸都失败了。
他别扭了几秒,最终认命般地靠过去,“大部分学生都已经脱困了,能考上哨兵学院的人多少都有点本事,没有那么脆皮……还是有几个倒霉蛋,虽然把命保住了,但可能要永久休学。”
“嗯,”白竹点头,“所以别这副表情,结果已经算很好了。”
他顿了顿,认真地说,“我是医生,又是……哨兵,救死扶伤是我的责任,也是我的选择,我以后会把自己的生命安全放在第一位的。”
原以为这次的信任危机已经顺利度过了,然而白照野的嘴唇动了动,突然说,“那你不要工作不就好了?”
哨兵逆着光坐在床边,高大的影子把床上的人结实地笼着。
“我现在每个月有哨兵津贴,学院还有全额奖学金,毕业以后进军团给的待遇也很高,哥,那些人捏死你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为什么要过这么累?”
“你看,”他眼睛发亮,像是发现了什么世纪难题的终极解决方案,“把那些该死的职业道德丢掉,你就不会把自己搞得破破烂烂的,我会把哥照顾得很好的。”
图穷匕见,白竹想,是自己的教育在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两个人每次吵架都会拐到这个问题上,一些孩子气的发言他偶尔会笑笑胡乱应和,但唯独这件事他不会点头,“不可能。”
年轻的哨兵还要再争辩什么,白竹已经抬起眼。
即使脸色苍白,声音还是温和的,“白照野,差不多得了,别逼我在最累的时候扇你。”
都说长兄如父,被连名带姓叫的时候白照野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危机,最近蹬鼻子上脸的次数多了,差点忘了以前吃哥巴掌的日子虽说哥的巴掌扇过来前会先闻到淡淡的香气,但疼也是真的疼。
他最后只能哼哼唧唧地表达了一下不满。
灯光勾勒出白竹侧脸的轮廓,下颌线越发清晰,怎么看都觉得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哥哥又瘦了不少。
反正再继续这个话题还会吵起来,虽然他哥铤而走险这事让他很生气,但他刚刚承认了进山都是为了自己,这说明什么?他还是他哥心里最重要的人。
自我调理完心情,白照野心情多云转晴,面上还是不显,冷着脸开始吭哧吭哧地拆营养剂的包装。
白竹终于得到了片刻清静。
就在这个微妙的和平时刻,布拉德利捧着一束漂亮的白色鸢尾花闪亮登场。
白竹第一次见到病房的门是可以自动向两边滑开的,也是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间病房好像过于豪华了,巴洛克风格的雕花吊顶,大得能办一场小型舞会的前厅,全景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的内庭园林,丝绒的床单散发着昂贵的气息。
学院唯二的s级哨兵在此聚首,如同在领地相遇的两头野兽,精神力碰撞的瞬间让病房燃起了无形的硝烟,布拉德利的笑容依旧是那么的狂放不羁,还莫名带了点挑衅的意味。
白竹眼睁睁看着白照野的额角冒出了一根青筋,绝望地闭上眼睛。
累了,毁灭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章
人在做坏事的时候是不嫌麻烦的。
白竹的病床连着最新的智能监测系统,睁眼的第一秒数据就传到布拉德利的终端上,他本来应该第一时间就过来慰问的,但一听说病房还有第三个人在又紧急刹停脚步,然后拨通了管家的内线电话。
“帮我订一束花送过来……随便,你看着来,反正要大!要好看!要贵!最好能把收到的人迷得神魂颠倒的那种,再把我衣柜里那件上过fe秋季首秀的外套送过来,蓝色那件就行,看望病人不好穿得太红火,对了,还有我收藏的那块限量腕表,镶了一圈蓝钻的那个……”
布拉德利的人生前二十年,走到哪都是人群里绝对的焦点,从小被无数人恭维和拥趸,年纪轻轻就突破s级,母亲又是温斯顿家族的掌权人,财富对他来说就是一串毫无意义的数字。
但自从转到天马星这个鬼地方,“天才”的头衔就被轻易地剥离到了另一个人身上,他明明同样“未来可期,前途无量”,但白照野出现以后,人们就只能记住海拔最高的那个山峰了。
他自认不是那种输不起的人,帝国上下配得起天才名号的人数不胜数,科学理事会那个怪胎十五岁就拿到了双博士学位,财政大臣的女儿还没一张书桌高就能独自组装一架脉冲炮,但旁人更看好白照野的理由居然只是他比自己更年轻,还没有背景,显得他的努力更加纯粹,更值得称道。
x的,他就比我小一个月!而且投胎到谁家又不是我能选的,我也是靠自己的努力才晋升到s级的,跟我家族的勋章有什么关系!
尤其是对方还永远一副高山积雪不染尘埃的模样,仿佛外界所有的纷争和比较都与他无关,显得自己的在意更加可笑。
虽然他确实很在意就是了。
所以当他一身裁剪完美的高定西装,推开门看见白照野一副要吃人的脸色时,还是幼稚地觉得自己扳回了一局。
白竹一开始被那一身珠光宝气闪瞎了眼,但等他再定睛一看时两个人都把真实的情绪敛了回去。
有外人在场,白照野很快又切回了冷淡自持的状态,那张堪称艺术品一样的脸上波澜不惊,头发因为长时间没有修剪有些长了,被他随手别在耳后。
“未经允许就强闯病房,”他冷淡地说,“这可不是一个有良好教养的人会做的事。”
布拉德利一派贵公子的模样,每根金色的发丝都梳得一丝不苟,皮笑肉不笑地指着病床上的人:“之前怎么不跟我提这个?白医生感冒转肺炎,轻度脑震荡,再加上精神力严重透支,我向首都医学中心调用了修复舱才把他的命吊住,你知道这台机器有多烧钱吗?”
白照野没再说话,但脸色阴沉得能拧出一把水来。
扳回第二局。
白竹偏过头小声问,“所以是多少钱,说个数让我死得明白。”
“免费的,不用你操心。”布拉德利立马改口。
他把那束大得夸张的花束摆在他床头,“现在感觉怎么样?你刚醒还不能吃荤腥,我叫厨房给你做了一碗山药莲子粥,应该等会就送上来了。”
他低下头,看到白竹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白竹很肯定他们只有那次的一面之缘,闹了条人命还脏了对方的清白,总的来说并不愉快……至少不足以让两人熟络到这种程度。
他一时间有点拿不准这位大少爷要做什么,最后只能虚弱地回答,“好很多了,再让我睡一觉应该就没事了。”
“那就行。”
可惜布拉德利没听懂他言语的暗示,他径直在旁边那张沙发上坐下,那条骨折过的右腿已经在科技和金钱的作用下恢复好了,两条大长腿此时惬意地交叠着。
室内的温度适宜,但对穿了衬衫马甲三件套的人来说就有点热,布拉德利随手解两粒扣子,随即沙发一沉,另一头也坐下了一个人,白照野面无表情地打开终端,开始处理上面的未读邮件。
三个人各怀心思,却始终没有人说话,布拉德利是已经说爽了,白照野根本不屑开口,白竹则是不知道说什么,空气循环系统悄无声息地送着松木清香的新风,却仍让人感到窒息。
按作为现场最年长的那个,白竹觉得自己还是有义务缓解一下小辈之间僵硬的关系。
于是他挑了个相对安全的共同话题作为开场,“你们平时在学校,训练很辛苦吧?”
白照野十指在键盘上敲,头也没抬:“嗯,每个人的基础训练额度都是相同的,想要提升就要自主加训,如果永远只按最低标准来完成的话,对某些游手好闲的人来说应该挺轻松的。”
布拉德利正要暴起,又想起来自己接茬不就对号入座了。
于是他施施然坐回去:“确实,毕竟我没有那么旺盛的表演欲,你上个月每天拼到凌晨是因为论坛里那个校园男神的投票要开始了吗?这个称号有那么重要吗?”
白照野微笑:“论坛是什么东西?我都没听说过,原来每天晚上在校内找不到你,是因为跟男女同学跑去酒吧研究这些了吗?”
“你们俩真的是亲兄弟?”布拉德利忍住一拳打在他脸上的冲动,转过头真情实感地疑惑,“差别也太大了,我不是说外貌,是说气质,还有素质。”
白竹开始战术性地喝水:“……”
这种情况下他也没办法装傻说出“看来大家关系不错呢”的包饺子结束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