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3个月前 作者: 猫儿这般肥美
    萧衡笑着拱手,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扫过大厅。


    白日的怡红醉,褪去了夜晚的浮华,露出了原本的骨架宽阔的楼梯、曲折的回廊、紧闭的包厢门,偶尔有下人低头匆匆走过,气氛静谧得有些压抑。


    在管事的引领下,几人沿着楼梯向上。萧衡一边与同伴谈论着生意经,一边将沿途所见刻入脑中。


    楼梯的走向、拐角的位置、墙上装饰的细节、以及那些看似在忙碌实则眼神警惕的杂役……


    雅间内,酒菜很快上齐。萧衡巧妙地引导着话题,从生意谈到风土人情,再随口提及近来江湖上的风波,观察着几人的反应。


    他热情劝酒,自己也饮了不少,脸上渐渐泛起红晕,言语间更显豪爽。


    “几位……几位兄弟稍坐,”萧衡扶着桌子站起身,身形微晃,打着酒嗝道,“饮多了茶水,容我去行个方便……”


    “萧老板请自便,出门右转到底便是。”李老板指点道。


    萧衡脚步略显虚浮地走出包厢,脸上的醉意在他转身的瞬间便收敛了几分,眼神恢复锐利。


    他并未直接走向走廊尽头的净房,而是借着醉汉认不清路的由头,摇摇晃晃地朝着走廊另一侧,那片更为幽深的区域摸索过去。


    午后的楼内异常安静。他运起内力,耳廓微动,捕捉着周围的声息。


    大部分房间空寂无人,但在经过一个挂着杂物间牌子的房间外时,他隐约听到里面传来极轻微的、像是重物在地板上拖行的摩擦声。


    他心念电转,脚下不停,依旧装作醉眼朦胧的样子,手指却看似无意识地拂过墙壁,感受着木质纹理下的异常。


    在路过一扇朝向后院的雕花木窗时,他假借整理衣襟,目光迅速透过窗棂缝隙向外扫去。


    后院布局精巧,假山遮掩了大半视线,仅能看到一角石径通向几间低矮的、门窗紧闭的房屋,不似寻常仓库。


    就在这时,前方拐角传来脚步声。萧衡立刻又变回那副醉醺醺的模样,嘴里含糊地嘟囔着“这地方……弯弯绕绕……”,与一个低头端着空托盘的小厮擦肩而过。


    正是苏云。


    苏云看到萧衡,眼神一紧,迅速低下头,加快了脚步。萧衡却浑似未觉,继续他的迷路之旅,在估摸时间差不多后,才终于找到了净房的方向。


    片刻后,他回到包厢,脸上红晕更甚,带着几分解脱后的轻松,连连摆手。


    “见笑见笑,这酒量还是不如几位……”


    几位老板善意的哄笑一番,又饮了些茶,这才算结束了这场午间的宴请。


    当萧衡的身影再次出现在街道上,看似随意地走向租住的宅院方向时,坐在济世堂内的江晚宁,刚为一位病人写好药方。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有一瞬的短暂交汇。


    江晚宁微微垂下眼睑,将药方递给病人,语气平淡地嘱咐着。


    萧衡的脚步未停,仿佛只是一个路过的商人。


    ……


    夜幕低垂,云锦城华灯初上,秦淮河上的喧嚣隔着几条街巷隐隐传来,反倒衬得城西这处租住的宅院格外清静。


    院中只余檐下两盏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昏黄静谧的光晕。


    正屋内,烛火通明。一张不大的圆桌上摆着几样从附近酒楼买来的精致小菜,虽不算奢侈,却也色香味俱全。


    江晚宁已换回常服,卸去了易容,正坐在桌边,手持一卷医书,就着烛光静静翻阅。


    卸去伪装的他,容颜清绝,在暖色烛光下少了几分白日的疏离,多了几分居家的柔和。


    片刻后,门被推开,萧衡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他也已恢复本来容貌,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他反手关上门,将外界的嘈杂彻底隔绝。


    “回来了。”


    江晚宁并未抬头,目光仍停留在书卷上,声音清淡如玉坠。


    “嗯。”


    萧衡应了一声,走到桌边自然地坐下。他先执起温在热水里的酒壶,斟了两杯微烫的江南黄酒,将其中一杯推到江晚宁面前。


    “外面起风了,喝杯酒驱驱寒湿气。”


    江晚宁这才放下书卷,抬眼看他,并未拒绝,修长的手指接过那杯酒,却没有立刻喝。


    “今日观察,可有所得?”


    萧衡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筷子,极其自然地夹了一块清蒸鲈鱼肚子上最鲜嫩无刺的肉,放入江晚宁面前的碟中。


    “先吃饭。你坐诊一日,耗费心神,这鱼不错,尝尝。”


    动作熟稔而体贴,仿佛做过无数次。


    江晚宁微微一怔,看着碟中那块雪白的鱼肉,又抬眼看了看萧衡。


    对方神色如常,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他沉默一瞬,终是执起筷子,将那块鱼肉送入口中,细嚼慢咽,动作优雅。


    萧衡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自己也夹了一筷子菜,这才开口道:


    “我那边,今日借着酒意,大致摸清了怡红醉一楼和部分二楼的布局。有几个地方,颇为在意。”


    “哦?”


    江晚宁端起酒杯,浅抿一口,温热的酒液滑入喉间,带来一丝暖意。


    “一是靠近后院的一间杂物房,”萧衡压低声音。


    “经过时,听到里面有异响,像是重物拖拽,还有一声极短的闷哼,不似寻常动静。”


    江晚宁执筷的手微微一顿。


    “其二,是后院本身。”萧衡继续道,目光灼灼。


    “我从二楼一扇窗瞥见,后院假山布局蹊跷,看似观赏,实则更像是在遮掩视线。有几间矮房,门窗紧闭,不似库房,倒有几分……囚牢之感。”


    他说完,看向江晚宁:“你那边呢?白日里,对面可有什么发现?”


    江晚宁放下筷子,取过素白布巾擦了擦嘴角,才缓声道:“有。而且,颇有规律。”


    他声音平稳,将白日的观察一一道来:


    “每隔三日,午时初,必有一黑衣人,斗笠覆面,身形瘦削,自侧巷小门潜入,行动极为谨慎。”


    “此外,白日里偶有轻功好手,不走正门,直接飞檐而入三楼某特定窗口。”


    萧衡凝神细听,眉头微皱。


    “三日一现的黑衣人……轻功出入的探子……”他沉吟片刻,眼中精光一闪。


    “怡红醉暗地里,还在做着一桩买卖,就是打探、售卖江湖消息。那些凭借轻功进出的人,八成就是他们散布在外的耳目探子,白日回来递交情报。”


    江晚宁微微颔首,这与他的猜测不谋而合。


    “如此,那些轻功好手的身份便说得通了。只是……”他微微蹙眉,“那个三日必来的黑衣人,行踪诡秘,不似寻常探子。他传递的,或者他本身,恐怕牵扯到更深的东西。”


    “或许是更机密的情报,或许是……某种不能被外人知晓的物品。”


    萧衡接口,他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深邃的眼中跳跃。


    “结合我发现的杂物间异响和后院矮房,这怡红醉内,定然藏着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幽冥阁以此地为据点,恐怕不单单是为了收集消息那么简单。”


    他看向江晚宁,发出邀请:“明日夜间,我想再探怡红醉。这次,你我同行,扮作两个结伴寻欢的纨绔子弟,不必深入险地,只在明处饮酒作乐,暗中观察那几处可疑之地的人员往来,或许能有更多发现。”


    江晚宁抬眸,对上他隐含期待与征询的目光,没有立刻回答。


    萧衡又道:“苏云在里面,虽是小厮,但难免碰面。为防万一,我们需重新易容,彻底改头换面。”


    说着,他又自然地舀了一勺清淡的莼菜羹,放入江晚宁碗中,“这羹清淡,你尝尝,解解腻。”


    这一次,江晚宁看着碗中碧莹莹的羹汤,沉默了片刻。


    他能感觉到萧衡那份不动声色的关切,以及那份在商议行动时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将他视为并肩同伴的默契。


    这与最初在缥缈峰时的互相试探、交易利用,已悄然不同。


    “好。”


    他终是应了一声,声音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距离感。


    他执起汤匙,低头慢慢喝着那碗莼菜羹,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纤长的睫毛,让人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


    萧衡看着他安静用餐的样子,心头莫名一软,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悄然滋生。


    他知道江晚宁有洁癖,不喜与人过分亲近,但几次夹菜、舀汤,对方虽未回应,却也未曾拒绝。


    这细微的进展,竟比勘破一条重要线索更让他心绪波动。


    “易容之物,我来准备。”


    江晚宁喝完羹,放下汤匙,开口道,“既要扮纨绔,形貌、衣着、佩饰,乃至言行气度,都需配套,方不惹人怀疑。”


    “有劳。”萧衡微笑,又为他斟了半杯酒,“那明日,就仰仗江公子了。”


    烛光下,两人对坐,一边用着简单的晚饭,一边低声商议着明夜的行动计划。桌上的菜肴渐渐见底,酒壶也空了小半。


    窗外月色渐明,清辉透过窗棂,与屋内的烛光交融,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仿佛交织在了一处。


    在这看似平静的夜晚,针对怡红醉的网,正由这两人,一步步悄然收紧。


    第88章 被未来剑尊赖上了怎么办?12


    因着夜间探查怡红醉的大事,萧衡今日并未外出扮演那北方绸缎商,而是留在院中,将昨夜商议的细节在脑中反复推演。


    江晚宁则依旧在辰时去了济世堂。他如同往常一般,为几位早间的病患诊脉开方,神色专注,看不出丝毫异样。


    只是到了午时初,他看完了最后一位病人,便起身对馆主言道,午后家中有些私事需处理,今日便早些回去。


    馆主如今对他这尊不图钱财只求自在的大佛已是百依百顺,自然满口答应。


    回到小院时,萧衡已在院中负手而立,目光扫过墙角几株半凋的蔷薇,不知在思索什么。听到推门声,他转过身,见是江晚宁,唇角便自然地牵起一丝弧度。


    “回来了?”


    “嗯。”江晚宁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萧衡,“时辰尚早,既然要扮纨绔,行头与做派便需提前铺垫,免得夜间突兀。”


    萧衡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正合我意。做戏,自然要做全套。”


    两人不再多言,转身进了屋内。这一次的易容,与之前伪装商人、大夫时大不相同。


    江晚宁取出的材料更为精细,不仅修饰骨相肤色,更在意神态气度的改变。


    他先在萧衡脸上动作,将那份属于剑尊的锐利与沉稳巧妙掩去,勾勒出几分被酒色浸染的浮夸与张扬,眉梢眼角都透着一种老子天下第一有钱的倨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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