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3个月前 作者: 时今
长空的风吹,山雾涌动间尘沙迷眼,山崖哗然。站在不远处的人抬手从脸上抹过,一路下滑到喉咙,稍稍碰过喉咙中央。
漫起的风沙远去,模糊间露出一双似雪眉眼。对方轻启双唇,应道:“好。”
淬玉相击一样的声音,清透干净,凛然似雪,不着丝毫情绪。和刚才的声音相似,却又是完全不同的声音。
眸映千山雪,眉含子夜霜。这是栖云君,名满天下的清玄仙尊之徒,曾经当之无愧的仙门魁首,无数弟子求之不得的梦中人。
誓言契约成立,虚空中华光闪过,无形的罡风推陈开,崖上一空,清明一片,只余他们二人。
誓言已经成立,药阁长老拿出自己已有的碎片,等着对方拿出储物袋,却看到人并未有这样的动作,反而是撩开衣袖,横过泛光长剑。
长剑刺进血肉,硬生生在手腕上划开道豁口。药阁长老未来得及说什么,只看到鲜红血液流出,突然明白了什么,不可思议地睁开老眼:“你……”
他设想过许多藏碎片的方法和地方,却从未想过会是这里。
这个人没有把碎片放置在任何地方,而是藏在了自己体内。
血液顺着剑柄滴落在地,许知秋毫不在意,只低头道:“这碎片并不如你想的那般好保存,只有时刻用灵力封锁才能抑制其活动,切断和其他碎片的感应。”
储物袋或阵法都不行,碎片间的引力太强,灵力稍微流转时就会被突破。最好的地方就是他现在所藏的地方。
用灵力封锁,药阁长老猜出了他将东西藏在哪,投以不可思议的视线,喃声道:“……你是疯了吗。”
体内唯一拥有充沛灵力的地方是灵脉,而灵脉是修道者重中之重,因而也是最敏感的东西,任何一点轻微的不对都会被无限放大,好让人及时察觉。
人的灵脉宽窄不同,因人而异,但不会有空缺的这块碎片宽。“抑制活动”的意思是,碎片会在灵脉里游走,只是是以不太活跃的方式。
意思是,这人无时无刻不在承受灵脉被割裂的痛苦。运转灵力时碎片会被带着在灵脉间加速游走,割裂的速度也加剧。
难怪这人能在受伤时眼也不眨。刀剑划出伤口的痛远低于灵脉割裂的痛,对对方来说只是汹涌火海里多出现了一个小火苗,无足轻重。
或者说这人能在这种情况下保持清醒,甚至还能拿剑已经是十足的奇迹。灵脉受损不可逆,这位栖云君的身体早已岌岌可危,如之前所言,死了或许更痛快。
许知秋没疯,至少现在还清醒着。
感受着碎片在灵脉间游走的方位,察觉到小小碎片到某个地方时他将剑一收,同时看向长老,哑声道:“收好。”
第81章 沉疴终能愈
细小的黑色碎片从血肉里飞出,转瞬间化为道流光窜向不远处。
最后一块碎片补齐,通体灰白的心脏碎片变为比墨还深的漆黑色,整体呈边缘不规则的近圆形,之后迅速化为丝丝缕缕不绝的黑色细线,涌进其上的药阁长老的眼角。
隐隐察觉到压抑汹涌的气氛,周围的草木不安地晃动,发出一阵哗哗声响。
“……”
碎片飞出,许知秋剑尖转为向下,深深陷进地里,支着剑柄缓缓弯下腰,额角冷汗冒出,秾长睫毛颤动,半睁着眼抬起视线。
远处药阁长老的身体无规则地抽动着,浑浊的老眼逐渐被浓墨一样的黑雾侵染,在最后一丝清明被淹没前,远处传来阵阵动静。
宗主峰有异变,带起的异动连这里都能注意到。
眼里的最后一丝清明被吞没,药阁长老的瞳孔连带着眼白全都染上黑雾,整个眼睛变成漆黑的一片,抽动的肢体也滞凝下来,陷进短暂的安静。
他陷进安静,许知秋却眼尾一动,提剑从旁侧翻身而过。衣袍飞转间,原本所在的位置被悄然而至的黑雾凝结成的尖锥刺出道深刻痕迹,声响乍起,碎石飞溅。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不知道这里很危险吗?”
许知秋刚落地,满山四处找人的充当苦力的弟子终于找到这儿来,远处稀疏的树林走出几个人影,看到他们后立马大声出声。
要找的人没找到,反而找到两个不怕死的。这块山崖的地段凶险,是未书面认定但早已是约定俗成的禁地,长老平时千叮咛万嘱咐不要到这来,没想到还是有人明知故犯。
仿佛没听到他们的话一般,两人中谁也没有转头看过来,丝毫不搭理。
原本想提醒一下就离开,没想到说出的话就这么被忽略了,几个人再看过去,这才发现其中一人拿在手上的已经出鞘的剑,终于意识到不对。
这似乎是在私斗。擅闯禁地和私斗的严重程度完全不同,几人当即警醒,快步走向拿剑的人,道:“宗内禁止私斗,你们这是在违反宗规……”
稍微走近后,他们才发现这地方不太一样,迎面有黑色的小颗粒吹来。细小的颗粒,比灰尘稍大些,类似于燃烧之后的灰烬。灰烬落在手上,竟传来些微的痛感,有人低头看去,发现触碰到的地方不知为何渗出了血珠,血液还在持续不断地往下流,血肉腐蚀一样地下陷。
“……”滞后地意识到什么,发现的人眼睛逐渐睁大,迎着正对面随风吹来的更多的细小颗粒,惊恐地转头对身边同伴道,“快……快走。”
越是这种时候越难说出完整的话,短短的两个字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他说完后身体刚往后转,移动速度远快于他的动作的黑色颗粒已经随风袭来,转头看去时直扑面门,小小的颗粒在瞳孔中无限放大。
然后被一道剑光隔绝。
亮白似雪的剑光突兀而起,光亮的剑身映出自己骤然放大的瞳孔,和瞳孔里陡然闪身出现的人影。
黑色长发混合着白色衣摆从半空中纷掠而过,经过时可以闻到微苦的药味和浅淡冷香。
有些类似高山雪松,清冽干净。虽然不合时宜,但弟子还是不自觉抬眼看过去,对上一双颜色浅淡得似非人的冷瞳,一瞬间像是撞进千山暮雪。
——一张陌生的脸。
宗里有这么个人吗?
再之后视线被迫移动,整个人腾空而起。黑色颗粒与他们迅速拉近的距离被一剑切断,带起的剑风向两侧推陈开,气流卷动间他们一下子被推出十丈开外,在地上连滚带爬地转了几个圈。
“……这、这是怎么回事?”
一系列变化快得根本来不及反应,身上有几块地方在地上撞得比较重,几人捂着发痛的地方从地上站起身,对视间互相看到了对方眼里的茫然和后怕。
他们就是来找个人,怎么会遇到这种事。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轰——”
正大喘着气时,宗主峰的方向又传来一声惊雷一样的响动,他们转头看过去,满是惊疑不定。
今天是怎么回事,那边又发生了什么事?
但比起宗主峰,他们更应该关心自己这边的情况。之前的黑色颗粒被剑风挥开,在回转间又凝成了丝丝细线,随山崖的风飘来。
黑色细线流动出风的形状,看似轻轻柔柔,但实则经过的地方巨石被横切,树木倾倒,树干断面整洁平整。
几人站在原地,最终在稍作犹豫后选择拿出武器和现成的符咒,准备处理这诡异的线。却在拿出武器时听到远处传来一声:“走!”
完全陌生的声音,却天然带着让人不自觉照作的冷感,他们动作比脑子更快,听到声音就开始后退,同时抛出符咒试图阻拦靠近的线。
含着汹涌灵力的火符在接触黑线的瞬间分割成两半。火焰燃烧,火符燃成灰烬,黑线却不变分毫。
这东西实在邪门,他们知道刚才那人为何要让他们走了。再没有停留,他们十分听劝,连滚带爬地跑了,丝毫不敢回头。
几个弟子跑远,断崖上又只剩下两人。天上风云变幻,云层逐渐堆积,原本晴朗的天阴沉下来,本就细小的线更是如隐形了一般。
察觉到浓重的威胁感,山间鸟兽惊走,带起一阵振翅声。
许知秋下腰躲过飞来的细线,刀柄一转间长剑挥动,尽数斩断空气中看不见的细线,径直奔向药阁长老。
他的时间不多了,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费。
察觉到他的靠近,知道让他接近会有什么后果,站在原地的药阁长老手一抬,劲风突起间地面岩石摇动,百年老树连根拔起,迅速冲向这边,繁盛枝桠遮住所有视线。
剑光闪过间老树一分为二,断开后没有丝毫衔接的时间,浮空的巨石迎面扑来,上面的青苔还依稀可见。
侧身一手支在岩石上从巨石上滑过,许知秋略微侧头躲过飞来的木刺,身形一转间一脚踢开从另一侧滚来的嶙峋岩石,踢飞的岩石撞开从身后袭来的对准脑后的黑色针状物,两者相抵消散。
他像是脑后也长有眼睛,直觉和灵敏度强得过分,一系列动作快得跟本能反应一样。
药阁长老站在原地,一只手抬起的同时浓重的黑雾顿起,转瞬间向四周扩散开,笼罩整片峰顶。
整片空间陡然陷进黑暗。已经领教过他的这些手段,在黑暗里能够听到各种未知东西不断靠近的声音,许知秋前进的脚步不停,手指转动间华光大阵霎时冒出,繁复的篆文古符流转,浅金光亮照彻空间,也映亮没有丝毫波动的眉眼。
“噗嗤——”
没有什么能比他的剑快,黑雾被破解,药阁长老还未进行下一步时,锋锐的长剑已经陷进他的一个眼眶,发出一阵血肉被刺穿的声音。
受到这样的伤,常人早该死亡,药阁长老却未吭一声,只捂着被刺穿的眼眶缓缓地蹲下身,跌坐在地面。
并未进一步出剑,许知秋反倒收了剑,低头向后退两步。
“呲——”
下一瞬间,无数黑影从黑洞洞的窟窿中喷涌而出,一道由丝丝黑线缠绕而成凝实的黑影从另一只眼睛中出现,盘绕着升腾至半空,丝线缠绕的摩擦声刺耳,此外还有分不清出处的尖鸣声,从半空向远处传开,几乎刺透人耳。
黑色丝线无穷无尽,最终侵染大半边天,于高空之上缠绕盘绕,最终于中心织成一个巨大的眼,俯瞰这整片大地。
这是它真正的模样,如今的药阁长老只是一个承载它的载体,当载体束缚住行动时,它会恢复成能尽情使用实力的本体模样。
黑雾不断地向远处蔓延,它在创造,也在呼唤,远处有它的子体控制着宿主向这边赶来。
除了宗主峰方向的子体。
桌椅破损,院墙倾塌,婚宴现场一片混乱时,原本突然对同门友宗动手、同时各自为战的一群人像是感应到了什么,齐齐停下动作,不顾一切地向着一个方向离开。
红绸染血,酒液倾倒,两鬓微白的宗主站至大殿前方,手里长剑静静划过锋锐弧光,抬起已添了些皱纹的眼,沉声道:“今日无人能踏出这里半步。”
今日事发突然,不少人惊慌失措,被亲近之人伤害,或迫不得已亲手灭杀亲近之人,已然崩溃,泪水和血液混合,他却平稳依旧。
正如栖云所说,这是一场刀口向内的刮骨疗伤,他早已做好觉悟。
师兄将栖云交给他,背后是自己唯一的师侄,他定不会让开半步。即使站在对面的有自己昔日好友,曾亲手教过的弟子。
不除毒瘤,沉疴难愈。
第82章 权利同享,荣耀与共
外面不断传来庞杂的打斗声响,大殿内,戒明将陈景山移到安全的地方,抬脚走向窗边,将窗门略微打开一条缝,抬头向外看去。
极低的气压,空气中隐隐漂浮着血腥味,天色已经完全阴沉了下来,气流不安地涌动,远处黑雾笼罩的上空一只巨眼俯视整片空间,隔着遥远的距离依旧能感受到浓重的威压。
一手搭在腰间剑柄上,他眉头不自觉皱起。
……
从他处被召唤来的妖兽修士冲击着护宗大阵,不顾性命地蛮横冲撞,在界外发出阵阵吼声。今日办婚宴,宗内绝大部分人都在宗主峰,但其他峰仍有零星部分人和受到侵染的低级妖兽快速地往万阵门峰顶上赶来。
“哗——”
冰寒的剑光从漆黑的雾气中划过,又一堆尸体堆积在已经被摧毁殆尽的树林中。身影从尸堆中穿过,许知秋踩着飞来的黑线凌空一跃,长剑在手中微转。
迎面的黑雾阵阵扑来,带着远超于之前的浓烈的暴戾气息,疯狂阻止他再继续上前。
阻止也没用,一剑破开黑雾,他于半空中飞转,修长两指并拢从剑上划过,此后一剑挥出。
剑风引得雾气翻涌,长剑从巨眼上劈过,将其一分为二。
尖啸声转瞬间响起,巨眼的瞳孔被削掉了近半,剧烈地翻滚冲撞着,撞得山壁陷落,木石翻飞,搅得风云急速变化。
利落收剑,从半空落地,许知秋原本笔直的身形却陡然往下,长剑深深陷进地里。一手支着剑,他弯腰半跪在地,喘息间视线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