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3个月前 作者: 时今
剑上的血是他的,他只是在出剑时将剑从小头领胳膊底下穿过,顺带抹上自己的血。
这么深的伤口,这个人居然跟没事人一样一声不吭,现在居然还能笑得出来,药阁长老嘴角绷紧,最终道:“疯子!”
许知秋就当这是夸奖了。转身走向鸟妖边的小头领,他抬手随意将解药抛过,说:“这不是到手了么。”
往前跑两步接住解药,小头领看着面前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至今还没有缓过神来,不清楚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他只是昨晚带药阁长老去找许知秋,中途莫名失去了意识,再醒来的时候在一个极暗的房间,看到的就是原本应该已经在婚宴现场的这个人和另一个刚才被长老称为魔君的男人。未讲前因后果,这人只简短地告知他所在的地方是药阁,长老将他关了起来。
他未感觉身体有什么不适,但对方认为长老应该在他身体里下了毒,并提出了解决方案。
解决方案简单粗暴,就是对方扮成他的模样从长老那拿到解药。他要做的只有当好“许知秋”,用鼻孔看人,全程一言不发,长老要什么就把储物袋扔过去,其他有任何变故看眼色行事。
粗暴到显得十分简陋的方案,但居然真的可行。对方不知哪来的果子可以变发色,带来的人不言不语,易容的技术却意外的好。
许知秋当时莫名还挺骄傲,说这就是被追杀了十几年还能活下来的实力。
他原本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在刚才听到药阁长老说“魔君玄峙”时才终于明白了。
魔主玄峙,原是王族后裔,却因血统不纯被魔族上层一直追杀,近些年开始一一将当初之人灭杀,这些是连他都知道的事。只是“魔君”二字不知是长老口误还是其他,他不敢细想。
这件事情想明白了,但还有更多未能想通的事。
视线落在面前人拿剑的手上,之后又看向远处的药阁长老,他眼里满是不解。长老为什么要抓他,刚提到的心脏碎片又是什么,许知秋为何与魔主熟识,又为何会有剑,到底知道些什么。
但是没人解答他的疑惑。许知秋垂下眼对他道:“拿到药了就赶紧吃了走吧,让这只鸟带你去找你那两个朋友,然后去我那院子。那里有阵法,无论发生什么都是安全的。”
低头又看了眼显眼的婚服,他又建议道:“你最好把这换掉,说不定半路会被抓去结婚。”
没有选择的余地,虽不清楚现在是什么情况,但清楚自己留在这里是个累赘,小头领照做,吞下解药后脱下外袍,重新坐上飞鸟,尘沙扬起间鸟妖振翅一跃。在最后离开前,他在鸟背上俯身问:“你呢?”
站在原地的人略微一摆手,并未回答问题,只随口道:“有缘再见吧。”
巨大的鸟妖升腾至半空,迅速远离地面,浮云掠眼。
药阁长老全程都未阻止,看到小头领服药时松了口气,站在远处看着飞鸟升空,一双沧桑的老眼定定地看着远去的影,分不清在想什么。
“你是在想,要是你儿子从这崖边落下时也有只鸟接住就好了吧。”
许知秋知道他在想什么,看一眼便知。身后多出一个人影,之后垂在一侧的手被握住,传来灼热触感,他略微侧头向旁边看了眼,对上玄峙垂下的视线,道:“有些痛,你帮一下我。”
他说着撩起衣袖轻点了一下手腕,玄峙懂了他的意思。高大人影消失,同时手腕上多出一条黑色的小蛇。
小黑蛇顺着手腕往前滑动,轻轻舔舐伤口,带起些微的痒意。他低头碰了下小蛇的头。
——然后快速一抓一扔,扔进了悄悄开口的储物袋,之后瞬间系紧并附上封印阵法。
将储物袋收回,他低头道:“休息会儿吧,到点就会自动放你出来了。”
普通的储物袋只能放些杂物,戒明的储物袋废了大价钱,能装活物,虽然空间不大,但放条小蛇绰绰有余。
远处的药阁长老看着他的动作,出声说:“你这是在自断双臂。”
一个好好的魔君不用,反而自己亲手将其封印了,实在想不开。
“他该休息了,之后有些画面我不太想让他看到。”
许知秋略微抬眼看过去,道:“只有我们两个人在,说话也更方便些不是。”
虽然说剩下的时间不多,但只要只有他们两人在场,说说话的时间还是有的。
确实方便了许多。药阁长老问:“你是什么时候注意到我的?”
刚才提到了他儿子坠崖的事,他大概就知道这人已经在之前把他身份和目的查清了,但并不清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在南洲的时候,你去给刚才那个人和他的朋友们处理伤口的时候。”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走,许知秋道,“他们那样的伤,又没缺胳膊断腿,你不仅帮忙处理了,还到客栈房间里去处理。”
或许还要更早一些,在白玉京得知狐面的交易物品是还魂丹的时候他心里就隐隐有了大致的目标,南洲时算是目标缩小。
这位长老在之前称儿子回乡经商,儿子却是早已死在宗门的事实算铁的证据,但他真正确定是这长老在做一系列事时是在段家,段明嘉告诉他是在找药阁长老拿药的途中捡到了三长老扔的东西。
那时已是夜深人静的半夜,半夜去拿药实在反常,还刚好撞见了三长老扔东西,巧合得刻意。
像有人特意让他在那个时候撞见那个场面。又好巧不巧的珠子的凝清胶被抑制了,里面压缩的东西完完全全地保留了下来,成了铁证,三长老因此被直接按宗规处理了。
在后面得知萧良未能与宗外的父亲取得联系这事里面有三长老的一笔时,他算是猜到了原委。
宗外的父亲是谁很显然,从乡野药郎变成药阁长老,这人已经在这宗里待了太多年的时间,看上去已经把当年的事查得很透彻清楚了。
提出的问题回答完了,许知秋道:“你呢,说说看,怎么知道心脏碎片就一定在我手上。”
“原来从这个时候就已经开始。”药阁长老看着面前一张陌生的脸,老眼稍稍垂下,道,“因为荻城事发时,我刚好在荻城附近。”
他亲眼看见栖云君和铺天盖地的漆黑身影一直打到城池边缘,亲眼看到漆黑身影明明被一剑戳个对穿,心脏破碎成碎晶一样的碎片,又在下一瞬间自行拼凑完整后复活,如此反复,并指使周围的异族全都涌向黑暗里的唯一一道人影。
尽管最后还是死了。他想要这东西,在碎石堆里捡到了彼时已经融合成一块的心脏碎片。已经接近完整的一块,只是角落缺了一小片。
这些心脏碎片会自行聚合在一起,如果缺了一块,那一定是有什么人用什么办法将其藏了起来。在这个城池里,唯一能做到这个的只有栖云君。
所以和其他人不一样,他一早就知道栖云君还活着。只是对方大概察觉了他,隐姓埋名了。按照宗主的性格,一定会想方设法地让其回到宗里,待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天剑门太扎眼,栖云君曾经跟着段家老祖学过阵法,他猜测对方应该会在万阵门,开始观察万阵门。
同时以防自己推测错误,他也不想放弃在宗外寻找,拿自己造的一些东西和魔族的狐面组织合作,让其想办法让近乎手眼通天的白玉京城主帮忙寻找下落,只是可惜失败了。
宗内来看,许知秋十分符合条件,据传还和道明君一起在荻城待过段时间,但实在存在感太强太高调,以及性格太恶劣,多次殴打过同门,反而不可能,殴打同门也不像是栖云君能做出的事。
他猜测的是小头领及周边的人。萧良曾数次写信说过十分喜欢栖云师兄,对方喜欢的应该是与自己本质上同质的人,刚好小头领及周围的人待人真诚,努力向上,背景又似一片白纸,十分有可能。
只是没有过多的接触机会,他在南洲的时候才找到机会接触,在从南洲回宗门后为了验证自己的想法,特意约了几人去药阁重新处理伤口,然后在几人来的途中去翻找了他们的住处,只是时间太短,没找到任何蛛丝马迹。
当晚他又去了,没进屋,探查了一些其他地方,虽然没有进展,但意外地收获了其他。
在下山的途中,他看到泛光的寒剑从亮着微光的小院中飞出。
“虽然当时很难接受萧良他一直尊敬喜欢的师兄是许知秋就是了。”
即使现在提起这事药阁长老还是能回想起当时的心情,没忍住摇头。
这话其实可以不用当着本人说。许知秋眉头微动,不接这话,道:“所以你要这碎片是为了给你儿子报仇,即使知道这样做的话你一定会死。”
药阁长老说是,弯起嘴角道:“这应当不难理解。若是刚才那位魔君死在魔界,你也应当会想将魔界那些人杀个底朝天吧。”
恪守本分守正自持的栖云君不能,但不受道德素养规范的许知秋确实会,并且会杀得一个不留。手里长剑微转,许知秋认同地点头:“那确实。”
第80章 这是栖云君
没讲什么凛然大义的话,这人居然就这么认同了,还答得这么爽快,药阁长老一愣,之后笑了下:“你这脾气,此前当栖云君时应当憋得慌吧。”
许知秋不置可否,问他还有什么话要讲。
“我的儿子啊,是我们那镇上出的第一个仙门修士。”
他这么问了,药阁长老于是答了,一双老眼低垂,回忆着说:“他出发来这宗门的那天,十里八乡的人都来看他。”
红色彩纸飞了漫天,那天镇上的人都来恭贺,欢送这个即将一步登天的独苗,庆祝这个小镇从此有仙门仙长罩着,能在其他镇的人前抬起头。
虽有些私心在,但这是人之常情,恭贺的心也是真的。玄山宗会提前给弟子发放道服和佩剑以及储物袋,后来萧良写信回来说走的那天,镇上人送的东西生生将储物袋都装满了。
少年意气风发,走时穿着崭新的道服,握着尚且不顺手的佩剑,说学成之后一定回来。
只是信来信往,最后封封信急,石沉大海不见回音。游子未能归乡,死在了最向往的地方,没个全尸,落得毒害同门的污名。
“我恨当年那些人,恨那些装聋作哑的所谓的朋友同门。”手里的短刀深深陷进旁边的树干,药阁长老切齿道,“但我知道,我最该恨的另有其人。”
那些人敢做出那样的事,归根究底,是他们所处的环境和认知给了他们那样的底气。这八宗四族三十二派,早已经烂到了根里。
而更令人恶寒的是,按照宗族继承制,未来的仙门还会落到这些残害同门的人手里。烂透了的东西,不如全都毁掉。
这件事凭他一个人的本事做不到,但异族可以。刚好这些仙门中人急功近利欲壑难填,轻易就能被附身控制。即使曾经名满天下的老祖也是这样,为了将尽的寿命,居然真听信了他说的只要找到心脏碎片就能控制住脑子里的东西的话,主动让异族附身,最后走上了死路。
但只这样还不够。芜洲的秘境里的异族全都被毁了,现有的异族黑雾没有达到他想要的规模。黑雾没有自我延续的能力,只能由王创造复制,所以他必定要拿到缺的那一块心脏碎片。
已经知道心脏碎片在谁手上,他原是想按兵不动,等黑雾在侵蚀更多的人后挑个类似于宗门大比的仙门盛会时再动手,结果之后就传出了道明君婚期提前的消息。
道明君是未来的仙门魁首,又是已定的陈家未来家主,婚宴无疑会比大比更加热闹,是难得的盛会。
时候未到,他不想在这场盛会上闹事,但不代表别人不想。各宗派势力来得齐全,对他来说是一个让仙门内讧厮杀的好时机,但对于他人来说,这是同时也是一个一举解决绝大部分黑雾附身者的极好机会——这些人藏而未露,以后必成大祸。
甚至于这场婚宴也极有可能是故意为之,为的就是引他出来,达成以上目的。猜到有这个可能,他为了不陷入被动,所以提前绑了与这人交情较好的弟子。
这场婚宴确实有变故,但却与他想的相反,许知秋压根不管这摊事,打算和魔君逃婚了。他躲在桃林,从高台之上跳下那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在宗门里他每日还能关注,但若是逃婚了,对方或许真就带着碎片再无消息。他怀疑过这是假逃婚,为的是将他逼出来,但又不敢确信。
逃婚能演,但爱意掩藏不住也演不出,魔君是真来带这人走的。
所以他还是行动了,只是行动早已被看穿,最终还是成了这个场面。
耳边已经能够听到逐渐接近的喧闹声,转头远远看向宗主峰方向,药阁长老道:“这些人值得你这样做吗?反正都烂透了,不如全毁了。”
“这个世界确实烂透了。”
找到了精神共友,许知秋一双眼皮略微掀起,平静无波地说:“要是可以,我也想干脆带着你从这崖上跳下去,然后直接道解了事。”
没那么多破事还死得透透的,包不会被救起来再面对一堆破事。
萧良的事情不会只发生那一次,他记忆里小头领之后也没了,大概是被平时那些爱来挑衅的人解决了。一天天的净整这些烂事,看了就心烦。
药阁长老道:“但你没有这么做。”
“因为我不能死。”随意点了下放储物袋的地方,许知秋道,“这个人和另一个小屁孩太脆弱了,我一死就要跟着一起死,完全不能独立活着,特别麻烦。”
与其说他没有这么做,不如说他已经这么做过,然后发现不行。
按照同子几月前给他讲的梦境,他道解后产生了过强的灵爆,时空扭曲,靠近即死。在这种情况下同子跟着跳了,并且有人比它更快一步,径直冲进了灵爆中心。
婚宴那天玄峙也在北洲,只是并未到场出席,只在远处观望。
他活着回到过去,同子会记得当时的事或许是因为灵爆过强产生了时空乱流,若是不出意外,玄三四应该也有部分记忆。
不然也不会做出和上辈子不同的事,带着一身重得濒死的伤在半夜爬到他小院门口。
看来他们两个注定谈不到一块。药阁长老遗憾地叹了口气,看向山崖的方向,道:“不若我们来赌一把。”
“我们立誓,你将碎片给我,我让那些被附身之人自己显露出来,之后各凭本事。”
将视线收回,迎着不远处的人投来的视线,抬起浑浊的老眼,说:“若是你死了,就休想再阻拦我;若是我死了,那我认命。你可答应?”
事情未能完成纵然遗憾,但若今天死在这是他的命,他能接受死在自己小儿所尊敬喜爱的人手上,好过被那些他深恶痛绝之人所杀。
这是一位再普通不过的失独父亲的决意。
……